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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然后短暂的沉默过后,女人听到他说:「现在不一样了,就生我这件事,我很感谢你。」

透过那堵墙,他好像还能看见某个人蹲在那儿喊「你今天超级帅」时嘴角那点带着痞气的笑容。

「我想去什幺地方,我会自己走过去。」

肖珩说到这,即使已经彻底从肖家出来,以为自己应该会一点情绪都没有,他还是太高看自己。他深吸一口气,盯着街对面看,这条街再往后走一段路,被墙挡住的那个地方就是他对着垃圾桶吐过的街角。

通话中断。

「今天叫你一声妈是因为⋯⋯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把我生下来这件事挺奇怪的,」肖珩说到这无所谓地笑了一声,「生我干什幺,我也不是很想活在这个世界上。」

半小时后,陆延拎着一袋子东西,掀开网吧那片黑帘,弯腰进去。

肖珩这声「妈」叫得讽刺至极,已经多年没再听他喊过这个字,连电话那头的女人自己听了都下意识愣住。

正对着门的那个网管位他熟得不能再熟,边上带扇小出入门的长桌,桌上是一台电脑,主机。只不过隐在电脑后的人变成了一个面生的年轻人,年轻人歪头从电脑后头探个脑袋出来:「上机?」

但肖珩只是突然叫她:「妈。」

「不上,」陆延晃晃手里的塑料袋说,「我找人。」

现在也是,一句「你能走得比现在更远」,但凡他要是真的有什幺念头,很容易就着了她的道。

年轻人打个哈欠,又缩回电脑后头。

女人比肖启山聪明多了,她从来不说多余的废话,一如当年只用一句恳求般的「我也是这幺过来的,求求你了,别跟你爸闹」,一盆冷水将他淋得彻骨。

陆延往里头扫一眼。

他手里半截烟刚好烧到底,他愣了愣,反手把菸头摁在墙上。

他男朋友在最后一排,倒是没在敲键盘,男人整个人往后靠,下巴微微抬起几度,带着些不可一世的倨傲,深色衬衫袖口往上摺上去,耳机挂在脖颈间。手指搭在桌上,指间夹了根未点的烟。

说话间,肖珩已经走到网吧门口,街景萧条,对面那家店刚倒闭,门上贴着「行业萧条,开不下去了,店舖转让」。

肖珩正準备点烟,手里的那根菸给被一只手毫不留情夺走,紧接着甩在他面前的是一袋子东西,再往上看是陆延的脸。

女人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沉默两秒,直入主题:「我知道你对我和你爸有意见,我们确实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女人打完柔情牌,又转言道:「这里总是你的家。我不是想用继承人的身份把你和肖家绑在一起,妈看到了,你有自己的想法⋯⋯可你绝对能走得比现在更远,回来吧。」

陆延极其自然地把那根菸凑到自己嘴边咬住,一副老子能抽你不能的语气说:「菸鬼,少抽点。」

「没必要。」

肖珩的手在桌上轻点几下,嗓音因为连着抽菸而越发哑:「录完了?」

女人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看看你,我们见面聊?」

陆延他边上的空位上坐,低头自己把那根菸点上:「嗯,录完了大炮的。」

肖珩看一眼时间,抬手把耳机摘下,往网吧外走:「三分钟。」

「英文烂成这样还找外国调音师。」

女人的声音温柔又冷静:「我想跟你聊聊,你什幺时候有时间?」

「便宜,」提到这个,陆延自己也意难平,「而且我当初约他的时候还以为老子的音乐能够跨越国界。」

「有事吗。」肖珩反问。

还他妈跨越国界。

大胃王广告挂出去三天,有人坐不住了。

肖珩自从接到那通电话之后心情一直算不上好,但他发现一旦听到陆延的声音,又什幺念头都没了。

「⋯⋯最近还好吗?」女人上来是一句略带关切的问话。

肖珩简单塞了几口东西,又开始进入敲键盘的模式:「我还有一会儿,你先回去?」

肖珩坐在网吧里,没有等来陆延,却等来一通意外的来电。

陆延手里那根菸他就抽了两口就掐了,他最近已经很少抽菸:「没事,等你。」

陆延看了两眼,不知道怎幺想的,拿了一盒扔进去。

肖珩没再说话,他工作起来顾不上週围。

上面写着,超薄,亲密贴合,润滑舒适⋯⋯

地震了估计都反应不过来。

喉糖没见着,倒是在架子最底层看到一盒东西。

电脑桌是连着的一长排。

陆延在等扫码的过程里想从边上的杂货架上再找盒喉糖,然而找半天也没看到喉糖的影子。

桌面已经被人用各种尖锐的东西划得到处都是痕迹,陆延等了会儿趴下去想睡会儿,他先是枕着胳膊,但看着肖珩敲了会儿,他忍不住把胳膊挪开,耳朵直接贴上桌面。

「等会儿,我找样东西。」

一下一下的键盘声更加清晰。

「一共五十八,」营业员扫完码,又问,「怎幺付款?」

陆延闭上眼。

他走了几条路才遇到一家便利店,走进去随便扫蕩了几样东西,麵包、饭糰,看到什幺都拿两样。

等他再醒过来,键盘声已经停了。

有「家室」的陆延回去之前还不忘给网吧里那位捎点东西吃,两人在微聊上聊了几句,陆延边聊边找饭店,但上下城区饭店营业时间异常养生,市场份额都让路边摊佔领,几乎没有卖正餐的地儿。

肩上披着的是肖珩的外套,陆延直起身,外套就往下滑:「弄完怎幺不叫我?」

大炮:「⋯⋯」

肖珩:「看你睡挺香。」

李振:「⋯⋯」

回去的路上陆延说了很多话,把乐队比赛的事简单提了。

陆延拿着衣服,站在门口,一口回绝:「我现在是有家室的男人。」

两人肆无忌惮地在街上牵手。

大炮:「是啊大哥,一起喝酒去啊。」

陆延捏着肖珩的手晃了晃:「有个乐队比赛⋯⋯葛云萍你知道吗。不知道现在可以记一下,她,我未来经纪人。」

李振:「回那幺早?」

肖珩知道葛云萍,只要是个会上网冲浪的正常人,应该没人不认识她。能把一份幕后工作做到比盖过幕前艺人,葛云萍是当今乐坛第一人。

陆延看一眼时间,已经超过晚饭时间好几个小时,再晚怕是连末班车都赶不上,他起身说:「走了,我回去了。」

肖珩反手牵制住他:「比赛都还没比,你这单方面宣布?」

三人在帕克的录音棚里疯了一阵。

陆延:「开个玩笑。」

宣传图最上面除开几位重量级音乐人评委,就是那个穿红衣服眉眼凌厉的短髮女人,陆延咬碎喉糖的同时在嘴里又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肖珩作为资本的「产物」,对资本世界了解得非常透彻,肖家手底下不是没有娱乐公司,乐队比赛在这帮地下乐手们眼里,或许是一个通往梦想的梯子,一个可以让全世界听到他们音乐的舞台。

陆延把嘴里那颗喉糖咬碎了,继续看报名注意事项,最后又翻回最顶端。

而现实可能只是一场「资本游戏」。

大炮激动到背着琴当场来了段即兴演奏,李振用手空气打鼓,两个人配合得相当默契。

肖珩知道这时候不该说这话,但他还是提醒:「你平时看选秀节目吗。」

不走到今天,怎幺会知道四年以后居然有一个乐队选拔节目?

陆延:「偶尔吧,之前挺火的什幺歌王,看过几期。」

时光回转,这一刻李振觉得,奇蹟是真的来了。

「你知道⋯⋯」知不知道资本操控,知不知道节目组要谁生谁就生,想要谁死谁就死。

「组乐队之后会发生什幺,你不知道,我也不敢保证,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把每一件能做到的事情都称作奇蹟。」

「知道什幺?」

四年前那个陆延这样对他说。

肖珩实在不愿把那套规则说出口,他想说算了,陆延却听出话里的意思:「黑幕?」

「我不是什幺火箭。」

陆延说完又笑了:「担心我?」

李振当时放弃乐队后,已经有自己的新目标:「我在琴行里教课⋯⋯不是,关你屁事啊!」

陆延走到半路没再往下走,他坐石阶上,下面是绵延至道路尽头的长街,他从手边抓了一颗石子:「还记得防空洞里那句话吗?那句⋯⋯要冲到地上去。」

那个戴着眉钉的少年当时站在琴行门口问他:「你不进乐队,那你想干什幺?」

陆延拍拍手上的灰,又说:「但其实我刚开始玩乐队那会儿,跟很多人一样抱着的都是老子不想和这个世界同流合污的想法,什幺地上啊,地下才是乐手呼吸的空间。」

后来李振实在受不住,有些崩溃地问他:「我没那个意向,没意向你听得懂什幺意思不,我他妈到底为什幺要跟你组乐队啊?还创造奇蹟,你觉得自己是火箭能一口气沖上天?」

陆延说到这,眯起眼,彷彿透过面前这条街回到高三那年,他们乐队演出的酒吧里,有一个直头髮、穿校服的面目模糊的女孩子。

聚聚散散的,再多热爱也遭受不住。

混乱的酒吧,灯光,乐队噪音,尖叫的人声。

太多年了,累啊。

陆延其实直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女生叫什幺,她间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当时黑色心脏队友还打趣他说:哎,这妹子来了总盯着你看。

但那会儿李振乐队刚解散,他是真的不想再搞乐队了。

陆延对她有印象,也只停留在有印象的阶段,没怎幺在意。

⋯⋯

直到有一天校服女生把他堵在后台,他刚想说「让一让」,没想到女生说了三个字:「谢谢你。」

他从十五岁开始接触架子鼓,参加过的乐队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陆延当初在商场庆祝舞台上合作一首「好运来」后相中他⋯⋯的鼓技,之后整天追着他跑,问他想不想创造奇蹟。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底都是湿的。

陆延还没算完,李振接过他的话说:「十四年。」

她说:「谢谢你们的歌。」

陆延:「好好好,二十九。老振,说起来你玩架子鼓这已经是第、第⋯⋯」

陆延并不知道她经历了什幺,发生过什幺,又有什幺难言的秘密。

李振:「这一岁可是一道鸿沟!」

肖珩坐在陆延边上,有风从身后吹过来。

陆延:「有差吗。」

「她说谢谢你?」

李振强调:「二十九,是二十九!」

「嗯,」陆延把手里那颗石子扔下去,「⋯⋯我当时,觉得挺惊讶的。」没想过当初从歌里获得的力量原来可以照亮别人啊。

陆延想到他们乐队鼓手的生日就快到了,咬着糖问:「你三十岁生日⋯⋯」

指甲盖点大的石头子在空蕩的环境里石子发出迴响。

尤其是李振,他作为下城区元老级别的常驻鼓手,玩乐队的时间比陆延还要长。

「男朋友,我没那幺傻。」

这事来得实在突然,之前没有走漏过任何风声,消息在整个下城区呈爆炸状散开,这帮乐手彷彿从一面原本砌死的墙上窥见了隐隐天光。

「我从来没想过这条路会是绝对光明的,我甚至想过如果节目组给我剧本我演不演?在不越过底线的情况下,我可能会演。」

李振一锤定音:「全票通过,许烨不在场,没有发言权。」

肖珩似乎是忘了,陆延身上一直有种异于常人的成熟特质。

「什幺这票干定了,你黑社会啊,都哪儿学的,」陆延笑着拍了大炮的头,又从裤兜里摸出来一盒喉糖,往嘴里扔了一颗说,「报呗。」

他完全知道「冲到地上去」的这条路的所有阻碍、或许还有将要面对的骯髒——但他还是要去。

「大哥这票我们干定了!」

肖珩没再说话,他掌心抵在粗糙的石阶上,尾指和陆延的紧挨在一起。

「还犹豫什幺,谁怕谁。」

他忽然想仰头去看下城区这片夜空。

沉默半晌,李振和大炮同时一拍大腿说:

头顶依旧是壮阔到绚烂的满天繁星,几乎迷了眼,但最亮不过陆延此刻说话时的眼睛。

三人坐在一起,头对头,三颗头底下是一部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