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延头髮还在往下滴水,落在脖子上又凉又痒。
那枚耳坠造型是个逆十字,底下是锋利的刺尖,估计是刚才在场上玩得太疯,不断晃动间已经划破了道口子。
他发现无论他刚才在浴室里如何面不改色地昭告天下「肖珩是我男朋友」,但真到了肖珩面前,这人随便一句话、或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能让他无所适从。
「洗澡不摘,」肖珩指腹擦过他的耳垂,又说,「你想什幺呢。」
翟壮志再迟钝也猜到对面都在干什幺了,这扑面而来的暧昧气氛就算想忽视都忽视不掉:「我操,谁啊你身边是什幺人!」
肖珩边应付翟壮志,边伸手帮他把右耳忘摘的耳环拿下来。
肖珩把那枚耳环捏在掌心,实在是被电话那头的人叨叨得烦了,直接把手机放到陆延耳边:「男朋友,说话。」 陆延:「啊?」
陆延慢慢吞吞走过去。
两人共用一个听筒,凑得很近。
「⋯⋯」肖珩,「没跟你说。」
陆延说完,肖珩又说:「老三,叫大嫂。」
翟壮志从邱少风那儿听说他在搞项目,愣是要入股投资,无底线支持自己兄弟的创业梦想,让他来酒吧商谈细节:「老大,我相信你的实力,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什幺过来,你让我过来?」
这回「啊」的人变成了翟壮志。
肖珩却「啧」了一声说:「过来。」
翟壮志「啊」完,由于肖珩态度过于自然,下意识顺着喊了一声:「大嫂!」
陆延怕打扰他,拿着手机打算去沙发直播。
陆延:「⋯⋯」
他一只手搭在键盘上,另一只手接电话,见陆延出来,抬眼看过去。
「不是,」等肖珩挂了电话,陆延才反应过来,「我怎幺就成嫂了?」
肖珩刚谈完项目的事,又接到翟壮志的电话,问他来不来酒吧。
「威猛帅气,顶天立地你延哥。」
陆延只听到肖珩说:「不去,没工夫。」
「嗯,」肖珩点点头,「还会飞,真厉害。」
电话那头不知道在说什幺。
陆延:「⋯⋯」怎幺这人就算变成男朋友,嘴还是那幺毒?!
陆延推开门出去,以为肖珩估计在敲键盘,没想到也在接电话。
这声「大嫂」的结果是陆延明天得一块儿跟他们吃饭,饭店定在肖珩他们原来常去的一家店,但陆延上午得去趟录音棚,他们乐队新歌虽然在演唱会上提前唱过了,还没正式出单曲。
然而他手指刚触到烟盒。还没来得及打开就跟触了电似的,又把那盒烟扔了回去,最后侧头甩了甩头髮上没擦乾的水。
陆延录了一上午歌,临出发前居然有些紧张。
陆延一通骚操作后,又倚着水池顺手去摸边上那盒烟。
这种见男朋友的朋友的感觉⋯⋯
陆延从19.9小蛋糕那件事开始,早已经被一半人拉黑,四週年恋爱事件彻底让他在地下乐队圈子里被剩下另一半人拉黑。
陆延这天借了伟哥的摩托,下车前深呼吸几下,一条腿蹬在地上,对着后视镜抓了两把头髮。
黑桃队长:「⋯⋯你是魔鬼吗。」
肖珩几人坐在二楼靠窗,翟壮志顺着他家老大的眼神往下看,看到一辆熟悉而又酷炫的摩托车,摩托车上那位青年穿着件T恤,腿长得很,他似乎感应到什幺,忽然仰起头。
陆延感到有些可惜,又说:「那行,袋鼠在吗,我等会儿给他打一个。」
翟壮志确信自己见过这位「大嫂」,而且还不止一次。
最后在陆延讲到「暴雨」那段往事时,黑桃队长终于在沉默中爆发,顺便爆出一摞髒话:「操你妈的,陆延,你再给我打电话我就把你手机号也拉黑了!我说到做到!滚啊(ノ`Д)ノ!」
邱少风:「替课?」
黑桃队长还是沉默。
翟壮志:「⋯⋯拯救世界?」
陆延说到这,又叹口气:「我跟他相遇要从两个多月前说起,当时我们V团差点解散,我人生陷入空白,在音乐道路上被迫驻足⋯⋯」
陆延心里建设做得还算不错,这个不错主要源于他上楼、推开门,毫无心理负担地对着包间里两位同志来了一句:「兄弟们好!」
陆延继续说:「我男朋友长得很帅,身材好,还会写代码。」
陆延也不管桌上那壶是茶还是酒,上来就给自己倒了个满,一口闷:「这杯我先乾了,你们随意!」
电话另一头陷入沉默。
肖珩:「⋯⋯」
陆延直入主题:「我恋爱了。」
翟壮志:「⋯⋯」
一般陆延採用这种开头,基本就没什幺好事,黑桃队长警惕道:「我过得⋯⋯还算不错,你什幺事?」
邱少风:「⋯⋯」
黑桃队长接到电话的时候,还以为陆延是为了四週年的事,正打算说「嘿兄弟你们四週年我看了,很不错哦」,结果陆延上来就是一句:「最近过得好吗?跟你说件事。」
陆延喝完,直接往肖珩边上坐。
于是陆延倚着水池,忍不住继续翻通讯录,挨个打电话过去。
这顿饭吃下来还算和谐,即使翟壮志几人的生活圈跟他离得太远,富二代醉生梦死的生活他是没经历过,但谈话间几人都有意往大众话题上引。
他都不用给自己插上翅膀,心情却已经在空中飞翔,好像在飞起来之后不断告诉全世界:肖珩,是老子男朋友。
翟壮志:「你玩乐队,那你会弹吉他吗?」
比开无数场演唱会都还爽。
陆延说:「会一点。」
陆延平时关係处得最近的就是乐队这帮人,所有生活圈子都在防空洞和酒吧。他给李振转完帐,把电话挂了,后知后觉发现这种感觉真他妈爽。
翟壮志眼前一亮,虽然他当初为泡妞学的吉他半途而废,依旧电吉他有几分情结:「改天咱俩切磋切磋啊,我也好久没玩了。」
「⋯⋯猪吗你们,」陆延骂了一句,「吃,老子请。」
陆延不知道怎幺继续吉他这个话题,正打算随口说两句扯过去,就看见肖珩把酒推到翟壮志面前,嗤笑一声,替他解了围:「就你那半吊子技术,比得过谁。」
李振又说:「既然这样是不是更应该请个夜宵庆祝庆祝。」
翟壮志不服气:「我怎幺了,我当初学的时候,老师还说过我是难得一见的吉他奇才!」
陆延:「嗯。」
「收你那幺多钱,这话能信?动动脑子。」
李振真心实意地说:「恭喜。」
肖珩又说:「你高中家教老师说你是学习的好苗子,最后高考考了几分?」
圈子里这种事也不少见。
翟壮志:「⋯⋯」
李振虽然也震惊,但他认识陆延四年时间,这人除了练唱歌就是搞音乐,还没见他谈过什幺恋爱,至于谈的是男是女倒是次要。
翟壮志气势弱下去,被怼得心塞,于是又指指陆延:「那大嫂就很厉害吗。」
「上回防空洞里那个,」陆延又说,「⋯⋯看上他有段时间了,没控制住。」
陆延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陆延说:「你们见过。」
然后他听到肖珩说:「很厉害。」
李振那头还有乐队另外两个成员在,反应夸张,陆延被三个人齐声吼得耳朵疼,尤其是大炮,大炮简直有种大哥被人抢走的危机感,声音从三个人里脱颖而出:「谁啊?!」
吉他这个话题很快过去,开始聊点别的。陆延鬆开筷子,想开手机看看时间,手刚垂下去就被肖珩抓了过去。
陆延坦然地说:「我今天脱单了。」
肖珩似乎是觉得饭局太无聊,他靠着椅背,不动声色地去捏陆延的指节。
李振在电话里嚷嚷:「你才不是人,说跑还真的跑,你怎幺回事啊!」
在长桌布的遮掩下,没人发现他们俩的小动作,陆延没忍住动了动手指,正好挠在肖珩手掌心。
陆延说:「是人吗你们,我没钱了,夜宵要吃自己掏。」
肖珩反握住那根手指,问:「等会儿回去?」
李振:「这才是第一餐我告诉你,等会儿哥几个还要去吃夜宵。」
「下午还得去趟酒吧,」陆延说,「酒吧二楼装修,得过去帮忙。」
李振他们几个真抱着吃垮他的心,吃了将近六百块,基本掏空陆延开完演出剩下的那点余额。
「晚上呢。」
陆延整个人像踩在云上一路飘回七区,洗过澡才清醒不少。他刚套上裤子,上衣还没穿,倚着水池边单手给李振转帐。
「晚上有演出。」
夏日喧嚣的风席来,下城区天空依旧是漫天繁星。
隔很久,久到陆延以为这个话题结束了,肖珩才说:「别乱脱衣服。」
但他现在不用思考太多,闭着眼睛走都行。
「⋯⋯」
陆延向来是个没有方向感的人,这些年又得为了演出到处跑,不管走到哪儿都得多花点心思把沿途的路记下来,不然眨眨眼就能忘记回去的路。
「也别让台下那帮人伸上来乱摸。」
肖珩又说:「你想往哪儿走。」
「⋯⋯」
「右拐。」肖珩捏了捏他的指节,示意他拐错了。
「听见没。」
陆延压根没记住路线。
要换成其他人跟他这个从不接受约束的摇滚青年讲这些,早被他一脚踹飞了,然而陆延缩回手,还是说:「知道了,不给别人摸。」
肖珩看一眼地图后说:「往前走段路,右拐,淮南路那条街好打车。」
陆延说完想把自己舌头咬掉。
这片又偏,基本打不到出租车。
操。这话说出来怎幺那幺奇怪。
由于来回耽误了太长时间,两人走到车站时正好错过开往七区的末班车。
不给别人摸,那他想给谁摸?
陆延手被肖珩握在手里,两个人没再多说话,就这样牵了一路。
陆延骑上伟哥那辆摩托车,等耳机里的导航说完「亲爱的VIP用户,很高兴为您服务」,才甩甩头,把那点带颜色的念头甩出去。
男朋友。
陆延在等红灯的途中,看到街对面不远处的广告牌。
回家吧。
那块广告牌上头是化妆品广告,女明星的脸佔了大幅版面,夹在在化妆品广告里,艰难地从角落钻出来一小块版面,上头写着:第六届下城区「谁是大胃王」已经进入火热报名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