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延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顿两秒。
[李振]:干嘛去?
他盯着还没好的泡麵看两眼,又把目光移开,去看坐在电脑前敲键盘的大少爷,最后低头打出三个字:
[陆延]:明天走一趟地下酒吧。
[陆延]:去抢人。
[李振]:?
明天是地下酒吧一年才举办一次的小型音乐节。
[陆延]:在不在。
所谓音乐节就是请一堆下城区叫得上名的、叫不太上名的乐队过来演出,每个乐队一首歌⋯⋯去年他们乐队也去过。
陆延把「明天」,「地下酒吧」这几个词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靠着墙,点开李振的对话框。
黑桃队长特意选这天,算盘打得挺响。
黑桃队长独自狂嗨,充分向陆延展现完他的自信才依依不捨地挂断电话。
次日。
陆延没说话。
陆延出发去地下酒吧之前,坐在肖珩边上以写歌为藉口看他敲了半小时的代码。
黑桃队长:「我很有信心!」
他胳膊肘底下压着的那张纸上压根没写几行音符,光顾着看眼前那双边抽菸边敲键盘的手。
陆延把热水往泡麵桶里倒:「话别说太满。」
他记得这人昨天晚上也没怎幺睡。
黑桃队长略过「花了五百块钱才把黄毛请来,并且黄毛本人暂时也没有意向要加入他们乐队」这个关键信息,开始畅想:「只要他感受过我们乐队的魅力,最后肯定会选择我们乐队!」
闭眼睡觉前,键盘声不停歇。
黑桃队长平时受他压迫太久,这是好不容易让他逮到机会,显摆来了。
第二天睁开眼,肖珩还坐在电脑前,这一坐又是大半天。
陆延算是听懂怎幺回事。
陆延屈指敲敲桌面,问:「你不睡觉?」
黑桃队长实在是高兴,忍不住又哈一声:「哈!陆延,那黄毛答应明天要来地下酒吧跟我们一起演出,你们V团输定了我告诉你。」
「睡过了。」
陆延:「⋯⋯你疯了?」
「睡了多久?」
陆延本来料想过肯定没什幺正经事,结果回拨过去,出乎他的意料,黑桃队长接起电话首先对着他大笑三声:「哈!哈!哈!」
「两小时。」肖珩说。
亲身经历过陆延强买强卖手段的肖珩听完,手在键盘上敲两下,心说确实是陆延的一贯作风。
两小时也叫睡?!
⋯⋯
陆延最后只说:「你要是困,直接睡我床就行,我出去一趟。」
陆延收完钱回覆:是这样,我这有款蛋糕,我明天就把蛋糕给你送过去。
「去吧。」肖珩往后靠,咬着烟看他。
-[转帐]
肖珩说这话的神情跟昨晚很像。
-你先给我转19.9。
陆延走之前把打火机揣在口袋里。
-?
去吧。
-我们那幺多年兄弟,我找你难道只是为了这种事?
这两个字一直支撑到他下公交车,最后站到地下酒吧门口。
-不跳槽。
地下酒吧并不是真建在地下,只是一个名字,由于今晚有演出,门口已经开始排队準备入场。
-最近生活过得怎幺样?
李振和陆延前后脚到酒吧,李振倚着吧檯问:「你怎幺知道今天黄毛要来?」
陆延之前为了撬墙角,私下联繫了不少人,后来又为了卖蛋糕发展业绩,把地下乐队那拨人挨个联繫一遍,也被不少人拉黑。
陆延:「黑桃自己说的。」
肖珩:「拉黑?」
李振:「我去,他挑衅你?」
陆延解释说:「⋯⋯他把我微聊拉黑了,除了打电话也没别的联繫方式。」
陆延点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递给他。
在这个平时联繫基本靠网络的时代,打电话不是急事还能是什幺。
李振拍桌大喊:「这也太瞧不起人了!我们这回说什幺也要把这吉他手拿下!」
「应该没有。」陆延拨回去说。
李振话音刚落,第一个演出的黑桃乐队正好上台调音,舞台背后那块大幕布上映着音乐节标誌,红色灯光照射下,混着乾冰製成的层层烟雾。
肖珩侧头看他:「有急事?」
人和乐器隐在那片烟雾里。
——黑桃队长。
——这是陆延再熟悉不过的景象,在黄旭他们退队之前,他曾无数次站在那样的舞台上。
他拿起来,看到几个未接来电。
调音调了几分钟后。
陆延换好衣服,拉开门出去,搁在水壶边上的手机确实响了好几声。
一个高瘦的男生从后台缓缓走出来,那人身后背着黑色琴包,等走进了,走到灯光下,才照出那头耀眼夺目的黄毛。
肖珩也就是逗逗他,他笑一声,把换洗衣服塞在陆延手里,鬆手之前提醒说:「你手机在响。」
面对李振的雄心壮志,陆延手指搭在玻璃酒杯上,点点头说:「行。看我三分钟把他带下台。」
「你做个人不好吗。」陆延说。
「⋯⋯」
陆延忍下一万句髒话。
李振虽然刚才那番话说得豪情万丈,但他还有理智,知道什幺叫「现实」:「⋯⋯三分钟,你这牛逼就吹得有点太过了吧。」
我、叫、个、粑、粑。
陆延没出声,倚着吧檯,把手里那杯酒一点点灌下去。
「⋯⋯」
舞台上。
果然,下一秒,男人那副懒散的语调又说一句:「叫爸爸。」
黑桃队长坐在架子鼓后边,边踩底鼓边说。
陆延有种不好的预感。
「大炮,等会儿你就站袋鼠边上。」
肖珩站在门外,语调平淡地问:「想要吗。」
大炮点头表示知道,站舞台右侧调设备。
等脚步声越来越近,陆延把手伸出去。
袋鼠走到队长边上,问:「队长,你确定行?我感觉他对咱态度挺冷淡啊。」
陆延压根看不到肖珩在哪儿,但他能听到肖珩起身时椅子在地上划拉发出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黑桃队长还是很自信:「没有的事,袋鼠!你不觉得我们已经成功一半了吗!」
「帮我拿下衣服。」那道缝说。
袋鼠:「⋯⋯是吗。」
肖珩回头,对上一道缝。
陆延离舞台不远,他就这样看着大炮那头黄毛和那张熟悉的脸。
烟已经抽完最后一根,只能捏着打火机乾点火,刚「啪」一声摁下去,鬆开手,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喂。」
他刚遇到大炮那会儿,是在一次乐队演出后台,这小孩拦下他问他中间那段速弹怎幺弹。
肖珩正在检查代码。
当时大炮还在自学,对着一本编排有问题的吉他书一个音一个音地练。
挣扎几秒后,陆延把浴室门拉开一道缝。
男孩不过初中的年纪,虽然嘴上喊着「你是我对手,我要打败你」,在学校却仰着头跟同学吹「我有一个大哥,我大哥全世界最厉害」。
「⋯⋯」
陆延脑海里闪过很多片段,他看着以前上台表演紧张到冒汗的那个男孩子,现在异常冷静地背着琴站在台上。
比起这份后知后觉的尴尬,陆延关上淋浴开关,发现一件更尴尬的事情摆在眼前:他没拿衣服。
最后一个念头是:
还是当着肖珩的面哭。
⋯⋯这孩子长大了。
水淋在身上,陆延才想:妈的他怎幺哭了。
大炮调完音,又随手弹了一段试手感。
洗澡的隔间很小,抬抬手胳膊肘就能碰到瓷砖。
就在这时,他透过舞台上那片烟雾,隐约看到台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男人坐在高脚凳上,身上是件简单的黑T恤,眉钉被灯光染得有点红,泛着冷豔的金属光泽。一条腿蹬地,腿被拉得尤其长。
把肖珩赶去电脑前敲键盘后,他又呆坐几分钟,起身去厨房烧热水,等水开的间隙里去浴室沖个澡。
即使男人不是一头长髮,但那个身影还是跟四年前酒吧里长髮少年的身影逐渐重叠在一起,大炮眼睛猛地睁开,几乎瞪圆了眼,彻底忘记下一个要弹的和弦是什幺。
陆延把那张纸拿下来,想到身份证上差的那两个月,以及除开年龄以外的那个「小」,说:「给老子滚。」
黑桃队长正配合着大炮的节奏打鼓,吉他声突然戛然而止。
肖珩说到那个「小」时,特意微妙地停顿一秒。
他正要问怎幺回事,就听到大炮怔怔地看着台下,半晌,嘴里喊出一声:「——大哥?!」
「想得挺美,」肖珩顺手抽一张纸巾,直接盖在他脸上,「谁大谁小心里没点数?」
所有人都是满脑袋问号,顺着大炮的目光往台下看。
「⋯⋯」
黑桃队长:「大哥?他大哥出现了?」
陆延说话气息不太稳,在这个无关紧要得问题上意外地坚持,他鬆开手,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没有多少哭过的痕迹,只是眼眶发红。
袋鼠:「他吉他道路上的灯塔?他的偶像?」
肖珩手顿住。
就连台下的李振也在犯嘀咕:「那个传说中长得最帅吉他弹得最好的男人?」
他缓了一会儿,声音闷闷地说:「说了要叫延哥。」
大炮目光过于炽热。
陆延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安静地不可思议。
陆延觉得那目光炽热到几乎能将他烧出一道口子,他手心略微出汗,无意识地掐了掐虎口。
湿润的液体落在指间。
——不要怕,不要逃。
男人之前一直被长髮遮盖的后颈比其他地方都要白几度,那片裸露在外的肌肤被厅里灯光照得晃眼。
陆延深吸一口气,从高脚凳上站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一步走到舞台边上,毫不避讳地对上大炮的眼睛说:「好久不见。」
陆延用手挡住脸,把头深深地埋下去。
陆延顿了顿,又念出他的名字:「戴鹏。」
——不要怕,不要逃。
袋鼠:「?!」
——你做得很好。
李振:「?!!」
——你还是很厉害。
感觉很自信,已经抢人抢成功一半的黑桃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