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儿。
陆延深吸一口气说:「不是,是别的事。」
往哪儿走。
李振:「你不会还要去面试那个什幺婚礼司仪吧你——」
陆延自己也不知道。
陆延接电话前以为自己还能跟李振扯会儿皮,但他发现李振越说,那种说不出的烦躁就越强烈,他打断道:「振子,先不说了,我这有点事。」
接到肖珩电话时,他正坐在台阶上抽菸,漫无目的地走半天停下来之后发现週遭环境过于陌生,一座古桥连接着成群的老式的建筑。
「你说他找的那大哥到底是什幺人,那幺牛逼呢,吉他弹得那幺神?」李振表示想像不出,「黄毛那水平在咱这已经算没人能打得过的那种了吧,比他还厉害,那得什幺样,哎你说咱厦京市有这号人吗⋯⋯」
有肩上挑着担子的老人家从桥上经过。
李振又说了一会儿,聊天内容具体围绕黄毛说的那位「大哥」。
陆延坐下之后终于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这他妈是哪儿。
陆延一手插在上衣口袋里,没理会,沿着道路继续走。
手机不断震动。
眼前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人群,有车停在他面前,司机探头问:「小伙子去哪儿啊。」
来电显示:[肖珩]。
陆延随口「啊」一声,表示附和。
陆延咬着烟,看一眼后接起。
李振叹口气,可惜道:「人都已经走了,你还在来的路上,咱乐队还能不能行了,难道真的要和这黄毛失之交臂。」
陆延:「什幺事。」
陆延:「路上。」
肖珩刚从花盆底下拿完钥匙,知会他一声:「钥匙我拿了。」
李振:「你在哪儿呢!」
陆延:「嗯。」
陆延放慢脚步:「喂?」
肖珩打开电脑,在等陆延那台破电脑开机的过程里,靠着椅背,联想到陆延出门前说他出去有点事:「出去找工作?」
陆延脑子里胡乱想着,走了大概十多分钟,接到李振的电话。
陆延想说不是,但这话说得也没毛病,本来是要去参加婚礼司仪的面试。
⋯⋯
他低下头,盯着道路上倒映出的婆娑树影,声音有点低:「算是吧。」
那人的声音跟他的眼神一样,他蹲在边上,鞋底刚碾过碎玻璃:「你不是挺厉害吗,废你一只手,我看你以后还怎幺横。」
电话那头道路上汽笛和车流的声音格外清晰,一听就是在路边,加上陆延说话语气不太对,肖珩又问:「你在哪儿?」
再一转,是他在KTV包间里,满地的碎酒瓶,一双阴戾的眼睛近距离盯着他。
「在⋯⋯」
陆延听到自己那时的声音顿了顿,又说: 「吉他手。」
陆延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儿,他方向感本来就弱,漫无目的一通瞎走之后更加没有方向,最后他说:「我在地球村。」
「吉他。」
肖珩:「说人话。」
「玩什幺的?」
陆延:「在桥底下,对面有一家好再来超市。」
「嗯。」
这个「桥底下」比地球村也好不到哪儿去。
「你来面试?」
肖珩确信这人八成又在外头转悠半天迷了路。
来自多年前的一场对话从脑海里冒出来,背景音是酒吧纷杂的音响声。
「算了,」肖珩无力地说,「你把位置共享发过来。」
大炮今天这一声「老七」将他从虚妄中拉了出来。
陆延找到微聊里的小工具,把实时位置发过去,等发出去他才知道这个地方是个古镇,作为下城区为数不多的「景点」,这古镇看起来还不如叫古村来得真实。
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平时也没什幺客流量。
往前走。
肖珩想不太明白陆延为什幺会跑那儿去,「你去古镇干什幺,摆摊?」
他不停告诉自己,过去了,都过去了,往前走就行。
陆延不知道怎幺说,只道:「我旅游不行啊!」
陆延很少会去想这些事。
肖珩:「行。」
「老七」这个名字叫得顺口,时间一长就成了他的代名词。
肖珩说着登上网页查路线,陆延听到对面清脆的鼠标和键盘敲击声,然后是大少爷拖长了声儿的嘲讽:「怎幺不行,你飞上天都行。」
当时黑色心脏这个乐队已经成立两年,按照队谱,他进去的时候正好排名第七,算上已退队的历代成员、他是加入乐队的第七个人。
飞。
加入黑色心脏那年,是他玩吉他的第七个年头。
简单一个字,就让人回到那场被打飞两百米的战役。
他把打火机放回口袋里,沿着面前那条路往前走。
「⋯⋯操,」陆延说,「你再提一次?」
陆延又抬起头。
肖珩却没再跟他呛,声音沉下去,认真起来:「往前走五十米,右拐。」
——老七。
电脑屏幕上是一条从古镇到七区的路线图。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低头咬一根出来,点上火吞了几口烟,烟从喉咙口窜下去。
陆延其实可以自己查导航。
陆延听到「老七」那儿,就再往下听。
这地方虽然偏,也不至于跟凤凰台一样查无此地。
可陆延人呢!
他却没有打断肖珩,呼出一口气,半晌才站起身往前走,
他本来对这位吉他手势在必得,胜券在握的主要原因就是今天他接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联繫到了陆延,拉人这种事情,谁也干不过他家主唱。
「到了吗。」
李振也想问陆延怎幺还不没到。
「没有。」
黑桃队长回忆起被陆延挖墙脚的恐惧,再次感叹:「太狗了,真的。」
「啧,五十米,你爬着过去的?」
黑桃:「你就别瞎凑热闹了,对了,你们主唱今天没来?我还担心你们团那位狗东西要是过来,我们乐队没準抢不过他。」
「⋯⋯」
李振不甘示弱喊:「来我们这!」
肖珩说什幺,陆延就往哪儿走。
黑桃乐队对这位拥有响亮艺名的吉他手势在必得。
「转弯,看路牌,往南街方向直走。」
「名字、照片、联繫方式⋯⋯啥也没有你找个屁!别找了,来我们黑桃乐队。」
「知道。」
「兄弟!我们这带七的也挺多,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乐队键盘手小七,」有乐队开始拓展思路,为抢人不择手段,「我也可以改名,七什幺都行,看来你跟我们乐队很有缘分,来我们这啊。」
「你知道个屁,走反了。」
⋯⋯
肖珩这个人形导航比他花钱开了会员的那个靠谱,就是说话丝毫不给人留情面。
少年说到这,顿了顿,回头看他一眼:「我就跟你比一场。」
肖珩不说话的时候就在敲键盘。
直至今日,大炮仍然能清楚地记得,少年高考前背着琴,穿梭在酒吧里对他说:「我要去厦京市,如果以后再见面——」
等陆延说「到了」,键盘声才停止,开始说下一段路往哪儿走。
他们俩岁数正好差了三年,他去参加中考那年,大哥正好高考。
陆延什幺都不需要思考。
除了「老七」这个广为人知的名字意外,大炮对那名穿白衬衫的、身后背着吉他的长髮大哥的个人信息知之甚少。四年时间过去,以前存的东西和联繫方式在搬家途中弄丢了。
他听着电话里传出来的声音,感觉好像身后有一阵风化成一双手,在背后推着他走。
玩乐队的年轻时候都取过几个羞耻到不行的艺名。
肖珩一直没挂电话,直到他顺利找到车站,买票上车。
「⋯⋯」
这天天气不算好。
大炮:「大家都叫他老七。」
不过五点多,天色已经隐隐有暗下去的趋势。
「⋯⋯」
这辆车开往下城区方向,终点站离七区不超过八百米。
大炮沉默一会儿:「不知道。」
车上有小孩哭闹,那位母亲不好意思地冲大家笑笑,试图转移小孩的注意力,拍拍他的背说:「今天老师不是教了你一首儿歌吗,怎幺唱的?唱给妈妈听听。」
李振又问:「那你大哥名字叫啥?」
小孩抽泣两下,吸吸鼻子唱起来,声音清亮又稚嫩,一首数鸭子唱得童趣十足。
啥剧情啊这是。
陆延靠着车窗听了一路歌,这时候才对今天发生的事情产生一点实感。
「⋯⋯」
等快到站,他给肖珩发过去一句:到了,谢谢。
大炮语气一扬,又仰着头说:「他是吉他弹得最好的男人,是我人生的灯塔!我的偶像!我永远的对手!我苦练吉他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打败他,我们约好了要比一场赛的!」
几分钟过去,肖珩没回,估计在忙着写代码。
其中有人窃窃私语:「哎我好像有印象,霁州的,以前听人说过。」
公交缓缓停靠在路边,陆延起身下车。
但这帮聚在防空洞里的人毕竟都是从各个地方来厦京市的,经历丰富。
虽然前段时间新闻上说要对下城区进行整治,实际上下城区还是那个下城区,目光所能触及到的地方,全是一片灰暗。
其他人面面相觑,地域差异以及多年来乐队成团、解散频率甚高,突然冒出来一个「黑色心脏」还真没人知道是什幺。
陆延还没往前走几步,肖珩的消息倒是来了。
大炮说:「我大哥是黑色心脏乐队前吉他手。」
只有两个字。
是李振苦恼崩溃的声音:「你大哥到底是谁啊!」
[肖珩]:转身。
他靠着那扇陈旧的铁门,还能清楚听到防空洞里传出来的对话声。
陆延反应慢半拍,转过身。
他现在这个位置,再往左手边偏移几釐米就是防空洞那堵圆拱形的出入口,正好错开大炮投过来的视线。
看到肖珩正从街道另一头往这边走过来。
浑身上下所有温度的一下都褪了去。
街道路灯刚好亮起。男人个子很高,单手插着兜,脚上是一双拖鞋,头髮剃短后反倒衬得他棱角分明,就是脸上的表情不太好,倒像是有谁逼着他在这等人一样。
而他却感觉指尖发凉。
「愣着干什幺,」肖珩看他一眼,说,「回去了。」
陆延一时间不知道怎幺面对,下意识往后退两步,退到防空洞边上那扇大开的铁皮门边上。斑驳生鏽的铁皮在烈日下晒得发烫,后背贴在上面,隔着层薄薄的布料,那股过热的温度透过布料一点点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