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边跑边说:「什幺车啊!你要去哪儿?」
陆延靠着车窗,悠闲地看窗外:「车上。」
陆延补充:「开往婚庆公司的车上。」
「快快快,」李振说话声都在抖,「你现在在哪儿呢!」
「⋯⋯」
李振问完,可能是情况实在太紧急,不等他回覆,电话直接就来了。
李振显然被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婚庆公司」弄得一头雾水,他压根想像不到他们主唱到底都在干什幺。
陆延正想问干什幺,李振立马又发过来一句: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你要结婚?」
那幺长一串感叹号。
「我结个头啊,」陆延说,「去应聘司仪。」
[李振]:!!!!!!
「什幺司仪,别应了,还应啥应,」李振简直快晕过去,「你现在赶紧下车——」
陆延靠着车窗,接着看导航,信息栏正好弹出来一条消息。
李振又说:「去防空洞!那黄毛今天要来!」
这站离始发站不远,车上人还不多。
因为李振一通电话,陆延中途下车,更改目的地之后蹲在路边等导航重新分配路线。屏幕正中心那个圈转了半天。
从七区过去得转两趟车,陆延正好赶上下一班,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投完往车后头走,找了个角落坐下。
「尊敬的VIP会员,正在为您规划最佳路线,请稍后⋯⋯」
陆延帮蓝姐把垃圾丢进去,就直接去边上的车站等车,等他看完导航再抬眼,蓝姐已经走回七区了。
陆延在等导航响应的过程里抽了一根菸。
说话间,已经到了垃圾站。
陆延想,李振这幺急吼吼的,意思就是赶紧去抢人。
「没呢,」陆延说,「还在研究。」
他其实对抢人这件事没有太大把握,一个那幺厉害的吉他手,放着这幺多乐队不去,更不可能来他们这个人都不全的V团。
蓝姐问:「你直播在播了吗?」
「已经为您规划好道路。」
六号三单元这栋楼本身存在就已经够诡异,他们楼里的住户身上无论发生什幺事都不会让人感到稀奇,比如一个女主播会自己做项链。
陆延只抽了两口便把烟灭了,站起身。
「好看幺,」蓝姐推开出入门,笑了,又说,「我自己做的。」
有没有把握⋯⋯先抢再说。
下楼的时候陆延随口说:「姐你这项链挺好看。」
飞跃路三号防空洞。
陆延之前演出需要买各种配饰,对这条项链多看了两眼,只觉得看着不像市面上买的。
下城区地下乐队半壁江山都聚在这,抢人抢得如火如荼。
暗绿色猫眼上盘着条蛇。
「兄弟,我知道你对音乐的热爱和追求,我觉得我们的音乐理念非常一致⋯⋯你来我们乐队,有什幺要求你儘管提!」
蓝姐虽然是一口气吃六分炸鸡的女主播,其实看起来并不胖,反而尤其消瘦,她身上穿了件长裙,脖子里挂着一跳造型别緻的项链。
「他那儿不行,看看我们——来我们这!」
「嗯,出门有点事,」陆延暂时收起手机,说完瞥见蓝姐手里那个垃圾袋看着挺沉的,顺势接过说,「我拿吧。」
「⋯⋯」
蓝姐手里提着袋垃圾,倚在门口跟他打招呼。
李振比陆延先一步抵达防空洞,他费力挤进人群里的时候陆延才刚从离防空洞最近的地铁站口出来,李振扯着嗓子喊:「兄弟,这些乐队他们都有吉他手了!看看我们乐队,我们乐队没有!你知道我缺一点什幺吗,我缺一点你!」
陆延走到三楼,303的门开了:「哟,出门啊?」
边上的人都惊了:「我靠土味情话都用上了,李振你是不是有点过分。」
陆延洗完澡,简单吹乾头髮,换身衣服就出了门。他一只手里晃着钥匙,钥匙圈在指间转着,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找导航。
有吉他手的黑桃乐队:「我们虽然已经有吉他手了,但只要你来我们这,让你当主音吉他手。」
陆延直接切断通话。
李振几乎落泪:「黑桃,你把我们兄弟乐队之间的情谊放在哪里。」
「⋯⋯」
黑桃队长:「我跟你们之间有个毛的情谊!你家主唱在我这挖墙脚的时候考虑过我们之间的情谊吗!」
肖珩:「没什幺,认识路吗。」
这帮人抢得非常疯狂。
陆延以为是要他帮忙带东西:「怎幺?」
李振不仅要在这群人里跟着抢,还要被人吐槽:「兄弟,V团不行。」
肖珩「嗯」一声:「你等会儿出门?」
第二击:「对对对,不行。」
陆延手指往「挂断通话」上移,还是没点上去,他顿了顿又说:「我房间备用钥匙在天台上,从左往右数第三个花盆底下,你要用电脑就自己拿。」
第三击:「别去,他们V团不仅没有吉他手,连贝斯手都没有。」
「嗯。」肖珩没有意见。
最后一击:「而且V团主唱吉他弹得特别烂!」
「没脱完,」陆延吸口气说,「没事的话我挂了。」
人群中间,一个背着黑色吉他包、身穿白色T恤的高个子男生被层层包围,由于个子高,那头金黄色杂草头在人群中异常显眼。
陆延:「⋯⋯」
陆延刚从马路对面穿过来,走到防空洞门口,远远地就看到那兄弟高挑的背影和闪闪发光的黄髮。
陆延清咳一声,正打算说点什幺,肖珩先开了口:「脱完了?」
陆延正在琢磨等会儿开场白要说点什幺,争取给他们乐队这名「未来吉他手」留个好印象。别跟上回在C大厕所里跟黄T恤那场会面一样,得吸取教训。
操!这说的什幺话啊!
至于说点什幺⋯⋯
陆延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听起来太⋯⋯太⋯⋯
兄弟我看你长得挺像我们乐队下一任吉他手?不如跟着我混?
空气里瀰漫着尴尬。
防空洞里。
肖珩那头没声了。
李振被吐槽得太狠,觉得怎幺也得给自家主唱找回点排面,最后绞尽脑汁道:「但我们主唱长得帅啊!也算符合你一半条件!大、大、大⋯⋯」
陆延也才刚起,还没开嗓,声音不比往常,反倒像一口气连抽好几根菸,脱裤子三个字被陆延说得异常微妙。
李振大半天大不下去。
陆延的手刚碰上那根腰间的带子,想也没想地道:「脱裤子。」
情急之下,他忘了这小黄毛的艺名,一边心里焦灼地等陆延出现,一边在心里反覆回想「名字叫大什幺来着」。
肖珩听陆延那杂七杂八的动静太多,又问:「你在干什幺?」
防空洞内一片混乱。
虽然他没有任何这方面的工作经验,但他压根不觉得这算什幺事,凡事总有第一次。
陆延本来应该顺顺噹噹地从人群里挤进去,再自来熟地搭上那位据说挺牛逼的吉他手的肩,然而他站在防空洞门口,刚往前迈出去一步——
工资可观,只是这工作需要面试。
被挤在人群中的那个吉他手转过身。
他昨天闲着没事去翻招聘信息,找到一份工作,这份工作跟以往的都不一样,这次又是全新的领域,新的挑战,新的人生经历:婚礼司仪。
男孩年纪确实小,除开比别人高出一截的个子以外,看起来甚至不满二十岁。
「⋯⋯」陆延想着乾脆洗个澡得了,于是歪着头,把手机夹在肩上,腾出手去解腰带,「有事,得出去一趟。」
耀眼夺目的黄髮底下是一张彷彿从陆延记忆深处爬出来的脸。
「起那幺早。」
跟记忆里不同的是几年过去,男孩原来稚嫩的五官已经长开,轮廓线变得硬朗。
「八点多。」陆延脱了衣服,打算起身去洗漱。
看到那张脸之后,陆延脑子里「轰」地一下,什幺念头都没了。
从听筒对面传过来的嗓音闷得不行,接着肖珩问出一句:「现在几点。」
昨晚的视频彷彿是一句启动魔盒的暗语,那句暗语一启动,四年前的那堆往事便铺天盖席捲而来。
陆延还没来得及去算自己这一晚到底烧了多少流量,悉悉索索的动静传过去,大概是把肖珩吵醒了,陆延刚脱完衣服就听到一声不太清晰的呢喃。
陆延脚下明明是平地,一瞬间却感觉天旋地转。
生活贫困拮据的乐队主唱陆延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二个念头是:流量不是钱?
一个声音追着他,烦得要死,简直像个得了中二病的小孩:「我什幺时候才能弹得比你厉害?」
陆延从「50」秒开始看,直到时间不断攀升最后跳成整数,思绪这才逐渐回笼——妈的这电话一晚上都没挂?
陆延又听到自己的声音,四年前的他背着吉他,穿过酒吧纷扰的人群,走在男孩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你?小屁孩,八百年以后吧。」
数字仍在不断跳动。
陆延回过神,难以置信地想,怎幺是他。
两秒。
这张脸和昨晚那串邮箱字母逐渐重叠在一起:dap。
一秒。
李振还没想起来这兄弟叫什幺:「大大大⋯⋯」
屏幕上显示的是通话时间。
dap。
陆延半睁开眼缓了一会儿,正要撑着坐起身,手掌触到某样东西,他低头看过去,手机屏幕受到感应,又亮起来。
陆延站在防空洞门口,心里默念:大炮。
睡眠质量意外地高。
黄毛被李振「大」半天,大得有点无语,他视线从这帮人身上转悠一圈,还是没发现自己要找的人,有点失望地抬手拉了拉肩上的吉他背带,说:「我叫大炮。」
他抬手捏了捏鼻樑,睁开眼,发现整晚没做什幺梦,没有梦到霁州那片海一样的芦苇群,也没有梦到那片芦苇变成黑爪冲他袭来。
李振拉人拉得筋疲力尽,最后问:「行吧,大炮还是小炮都无所谓,你到底来找谁的啊!」
等陆延再睁开眼醒过来,已经是早上八点。
黄毛摸摸后颈说:「找我大哥。」
⋯⋯
黄毛说着,彷彿感应到什幺,将视线放远,往防空洞门口看。
像驱散梦魇那样。
门口空空蕩蕩,什幺也没有。
夏天的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耳边的呼吸声就像那阵轻抚过脸颊的风,轻易吹走纷乱的念头。
作者有话要说:dap:大炮!
陆延再度阖上眼。
剧透一下小黄毛本名叫戴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