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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一万三放下电话,装作没事人一样给罗韧发消息。青山走过来,说:“我晚上有事,要翻山路,不能配合你的采访了。”

那一头,罗韧轻笑着挂了电话。

晚上,山路。

一瞥眼,他忽然看到青山向着这头走过来,心里“咯噔”一声,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我采访呢!是的,我这本书必须有英文版,什么?日本出版社也要?不行,不签给日本人,我抗日……”

上一次,这样的情境组合险些要了他的命,一万三头皮一麻,面上还是泰然自若:“那行,行,今天采访谢谢你了,这顿饭我请,吃饭,我们吃饭。”

一万三说:“你必须尽快,我在他手上吃过亏的,一翻脸下的都是毒手……”

一万三绞尽脑汁地拖延时间,点菜时一个一个慢慢地加菜,又拉着青山胡喝海吹,其间不忘发短信催促罗韧:“快!快啊!”

罗韧没有废话:“行,待会儿你发短信告诉我位置,我查一下。”

他实在是再也找不到什么理由硬黏着青山了,再跟该惹人起疑了,而且黑灯瞎火的山路,他也不敢跟。

一万三催促罗韧:“赶紧来,拼智商我行,万一要动手,你也是知道的,那是我的短板……”

而罗韧的信息回得让他想骂娘:“在赶了,你尽量拖一下。”

一万三激动得险些泪飞顿作倾盆雨。

这可怎么拖啊?一万三愁坏了。

罗韧的电话居然通了。

又一次推杯换盏时,他瞥到青山敞开的内兜里,露出了钱包的一角。

焦灼万分,他还得摆出一副讨人嫌的采访架势。傍晚时分到站,和青山两人进了镇子口的饭店。青山向店主打听住宿的地方,一万三则蹭到门口,又挨个拨打几人的电话。

他忽然想起曹严华经常唱的那出“拾金不昧”。一万三一颗心怦怦跳,借着再一次碰杯的机会,他装作脚下不稳,撑着桌子跌扑了过去,正撞在青山身上。青山扶他时,他动作很快地去抽那个钱包。

要不要凭一己之力放倒青山?自己的血管用吗?在南田县的时候,血用来对付被凶简影响的人似乎奏效,但是真正身附凶简的人应该更加棘手……

计划得很好:青山离开之后,半路发现钱包没带,可能会回来再找,这样又能拖一点时间。或者青山走了之后,他借着送还钱包,再追上个一程半程。

又或许更糟糕,连红砂都已经被放倒了。

可惜他到底不是曹严华,不具备迅速抽藏的技术:抽是抽出来了,没拿住,直接掉到地上去了。

大概是还没从曹家村出来。

青山俯身去捡,手撑着桌子,捡了好大一会儿。

到了县城,青山转了辆去乡镇的公交车。镇子在另一个方向,更远,一万三自然是如影随形——车上,他挨个试着拨打罗韧他们的电话,不通,不通,不通。

起身时,一万三尴尬地笑:“不好意思啊。”

如果不是一路上人多眼杂,青山真想一拳撂翻了了事——这些写书的文化人,怎么这么烦人呢?

青山看了他一眼,说:“没关系。”

青山内心里大概是山呼倒霉的,无论怎么或明或暗地示意,一万三永远笑脸相迎地假装听不懂,客客气气地跟着他转车跑路,像一块甩之不脱的牛皮糖。

酒足饭饱,再没有留人的理由,一万三眼睁睁看着青山沿小路离开,急得跳脚,赶紧又打罗韧的电话。

而一旁的拖拉机大叔,嫉妒得眼珠子都红了。

罗韧回答:“快到了,你哪怕撒泼打滚,再想个法子,拖一阵。”

青山到底还是具备基本的社交礼仪,说不出什么赶人的重话,就是觉得这“木乃伊”太不知趣,讨人嫌,于是虎着一张脸,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寻思着找个便宜的地方,甩了了事。

快到了……

“相请不如偶遇,我觉得你就是一个很好的题材……”

一万三心一横,既然是快到了,那我……再跟!

“你看你要不找一下别人……”

他问店家借了个手电筒,战战兢兢地,顺着小道,一路跟过去。

“没关系,不用特别留出时间,那样反而刻意,你忙你的,我从旁记录就行。纪录片你知道吗,就是那种风格……”

手电筒有亮光,迟早会被青山发觉,一万三想着到时候再编个什么借口:就说自己是出来看星星的?

“我还有事,我要赶路,没有时间接受采访……”

走了一阵子,他迟疑地停下脚步,手电筒的光在四周逡巡了一遍。

“打工好!我就缺这个题材!”

这里是后山,不远处有个废弃的院落,屋顶塌了,大剌剌照过去,可以看到院落里的石磨,还有井轱辘。

“我真没什么好采访的,我就是一个打工的……”

边上是灌木丛,前头和后头的路都黑魆魆的。

青山觉得他很烦。

按说青山走得不紧不慢,一定会发现他跟在后头,怎么现在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一万三继续用热脸蹭青山的冷屁股:“兄弟怎么称呼啊?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一万三打着手电筒,又纳闷地照了一遍。

拖拉机大叔很失望,中国人民出版社呢,要是能上书,全中国人民都能看到他的故事,机会就这样错失了。

这一遍,手电筒的光打到院落里时,忽然就照到石磨旁的一个人,那是青山,沉默地、直挺挺地站着,眼神直勾勾的,一直盯着他看。

一万三无情地泼了他一瓢冷水:“我都采访过两个开拖拉机的了,真不能再多了。”

一万三吓得手电筒险些脱手。

拖拉机大叔热情得不行:“是不是还能上书?我,我。”

定了定神之后,一万三握紧手电,手心里都出了一层虚汗,心跳得厉害,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

青山愣了一下,有点不乐意,搓着手说:“我这个人很普通的,没什么好采访的。”

但表面上,他还得打着哈哈,装着是偶遇的。

“深度采风,撷取普通人的生活画面,所以我一路都在采访偶遇的人,跟人家相处个半天一天的。计划采访一百个人,书名就叫《一百个人的一天》,这本书将由中国人民出版社出版……”

一万三说:“饭店老板跟我说,可以从后头爬山,看星星。这么巧,你也还在呢……”

他开始跟青山套近乎,介绍自己跟出版社签的出书协议。

青山不回答,顿了顿低下头,盯着一万三的脚,说了句:“你没换鞋子。”

下一步,就是要黏住青山,然后寻隙跟炎红砂他们联系——如果能联系上的话。

一万三愣了一下。

很好,一万三在心里给自己点赞,这种“专业经历”摆出来,至少青山不会起疑心。

青山说:“刚刚捡钱包的时候,我看到你的鞋子了。你脸上包了绷带,也重新换了衣服,但你没换鞋子。城里人的鞋子,跟我们穿得不一样,我记得你的鞋子。”

听着尤为新鲜,连青山都忍不住搭了几次话。

一股凉气从一万三的背上腾起。

上了车的青山就是个闷葫芦,拖拉机大叔更喜欢和一万三聊天,这正中一万三下怀——他开始大肆显摆自己的骑行经历,如何骑到康定折多山,如何随身携带一面多国友人签名的小旗,有个浙江的老板如何赞助他一万三千块钱……

不错,炎红砂把他从地下挖出来之后,因为身上的衣服都被泥水给浸湿了,他在罗韧车里找了备用的衣服换上,但是,鞋子,依然穿的是原来那双。

一万三叹气:“没。”

神棍早早就上了炕,盘腿而坐。

拖拉机大叔很同情:“找着了吗?”

前些日子,每天跟尹二马挤,在炕上总觉得挪不开身子,现在,忽然多出那么一大半,怪冷清的。

一万三摸着脸上包着的绷带,说得煞有介事:“可不,去医院包扎的时候护士都吓蒙了,后来整行李,掉了个U盘——我各地的采风资料都在里头呢,所以跑回来找。”

身前点了根白蜡烛,蜡烛前头还立了面小镜子,他小心翼翼地,拿针尖在手心里戳了个口,硬挤出一点点血,在镜面上画了个正圆。

拖拉机大叔听得浑身鸡皮疙瘩乱窜:“脸铲下去的啊?那不得掉一层皮啊?”

蜡烛移近,他对着镜面叫:“老尹?二马?尹老弟?”

他是个骑行客,誓要骑遍中国的那种,和出版社签了出版协议,深度骑行各省市,到处采风,偶尔也画点插画,谁知道就在前两天,在这附近,骑下坡的时候,车闸失灵,整个人从坡上铲下去了——脸着地的。

这法子,他是跟一个好朋友学的,据说可以“招魂”。尹二马死前,必定是有话要交代——遗愿未成,无法撒手西去,想来会出来遛遛。

拖拉机突突突开起来的时候,一万三也刻意用低沉沙哑的嗓音向两位讲述了自己的来历。

“尹老弟?二马?大家都这么熟了,有什么话你说一声啊?”

一万三很是淡定,迎着拖拉机大叔和青山的目光,翻进了车斗。

…………

阿弥陀佛,这真要感谢炎红砂把他的脸包得像个木乃伊似的。

堪堪闹到一支蜡烛燃尽,炕上还蕴了一大摊烛油——屁点异状都没有。

开拖拉机的大叔看见他,吓得差点从座位上滑下来:“小兄弟,你怎么了?毁容了啊?”

神棍没好气,拉了灯绳,一头栽倒在炕上。

他大呼小叫地从林子里奔出来,也求搭车。

黑暗中,他瞪着眼睛看屋子顶棚,慢慢地,眼睛适应了黑暗,屋顶和大梁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

一万三拔腿就追,起先只在林子里跟跟停停,不敢明目张胆,后来青山在岔路口招停了一辆拖拉机,三两下翻进了后斗——一万三自忖两条腿是绝对追不上四个轮子的,这个时候,也唯有深入敌后了。

真是稀罕,这里的屋子还有大梁,现在大城市的屋子都不这么造了,“梁上君子”这种话,也只能意会了。

眼瞅着青山越跑越远,一万三忽然反应过来:不管怎么样,总不能让青山跑了吧?凶简可是在他身上呢。

尹二马临死的时候,咕哝了好多话,他只听清一个字:“娘。”

按说今天应该是婚礼,青山怎么一副惶惶出逃的落魄模样?炎红砂得手了?不至于啊,二火智商有限,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力挽狂澜鬼才信。

不大可能是惦记死去的娘吧?

什么意思?一万三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娘……

只这停顿的工夫,让一万三认出,那是青山。

这个娘有很多组合,姑娘,亲娘,后娘,大娘……

一万三头皮发麻,赶紧善后,刚拎着裤子站起来,那人已经奔到悍马边上,伸手拍了拍门,脑袋抵着窗户往里看,看架势是想搭车,见到车里没人,焦急地四下看了一遍,又很快向着去路跑去。

大娘?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就在这胆战心惊的当儿,忽然看到有人从曹家村的方向一路疾跑过来。

神棍忽然一个激灵,从炕上坐起来。

酣畅是酣畅,但做文明人久了,心头到底忐忑,他提着裤子不住地东张西望,也是操碎了心——万一来人怎么办?被不认识的乡下人看见了也就算了,如果是炎红砂忽然回来,这辈子都形象扫地了……

尹二马是乡下人,说话带口音,很有点l和n不分,他说的“娘”,会不会是“梁”,大梁?

因为头上挂彩,暂时留在车里休息,奈何人有三急,大概是前几天在土里埋得凉了肚子,突然一阵阵地翻江倒海,周围也没有像样的卫生措施——只得扯了纸,一溜小跑地奔到林子里野放。

神棍的心怦怦跳起来。他重新拉着了灯,搬了凳子搁在炕上,颤颤巍巍站上去,攀住了大梁。

基于各自在曹家村的不同经历,五个人当中,一万三是唯一自始至终认定凶简就在青山身上的人。

大梁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神棍的手在梁面上摸来摸去,忽然摸到一块凹槽,无意中往下一摁,“咯噔”一声轻响,弹起一块盖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