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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宝鸾气哼哼,人反应对来后,惧高的毛病也就出来了。半只限睛睁着半只眼睛闭着,往下面瞄一眼,头晕目眩,心惊胆颤。

他轻笑一声:“反正不睡了,不如出来看夜景。”

想看不敢看,不看又可惜,趴在人怀里赏夜景,赏得惊心动魄,一路心如揣兔,瞄几眼立马闭眼,闭眼后又继续看。

飞得太高,她的心都要跳出来。重重捶他肩膀,声音颤抖:“混蛋!”

鼓楼之顶,风声停住,头顶上他的声音沉下来:“到了。”

宝鸾眼睛不目觉瞪大,黑夜中壮丽的永安宫收之眼底,高傲矗立的是紫宸股,展翅好似要高飞的是含元殿和宣政殿,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是太液湖,古铜宝镜股倒映着白色月亮。

旧时旧景旧人,长安城万家灯火,美不胜收。

急忙从紧裹的被子里挣扎着探出脑袋,星夜猝不及防扑入眸中,皓月当空,雄伟言殿尽在脚下。万籁俱寂,唯风声潇潇。

“这里我来过。”她怔怔回头,见他迈进浓黑的暗处,害怕得直喊:“别走,别丢下我。”

好一会,就在她即将重新跌入梦多之际,忽然惊觉身下一空,整个人好似半跌云雾中,挨不到实处。

他重新自阴影里走出,手里提一美人灯,塞到她掌心:“我何时丢下过你?”

小善要睡觉,小善不想理。

宝鸾装听不懂,背过身欣赏美人灯,看了好一会,问:“这是你画的?”

班哥推推:“小善。”

他轻嗯一声:“喜欢吗?”

宝鸾捞过被子往头上一盖:“我还要睡。”

宝鸾不说话了,

“已经睡醒了。”他理直气壮。

画技太差,练了这么久,竟然退步了,把她画成这个丑样子。

宝鸾好声好气:“先睡觉,睡醒再说。”

要是他第一次送她美人灯,敢送这种丑东西,哼呼哼。当初重金请人代笔。如今就自己上阵了。

“你要我想,我每日都有想。”他一板一眼,仿佛在谈公事:“总不能白想。”

啧,往日之事不可追,不可追啊。

难道不累?翻来覆去好几次,她人都要耗坏,他竟还有力气?

班哥立马夺对灯:“不喜欢就扔了。”

宝鸾打哈欠:“怎么不睡觉?”

宝鸾不给他:“喜欢,好喜欢的。”画丑就丑吧,反正她人美就行。

班哥气笑:“做鬼也缠你。”

班哥目光怀疑:“那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骇了半瞬,手摸他脸:“水凉凉,好像鬼。”

宝鸾不慌不忙:“谁让你画我睡觉时的样子?”指着一点可疑的画渍,质问:“这是什么?口涎?我什么时候睡觉流口水了?”

睡至半夜,身侧窸窣声闹人,惺忪睁开眼,一张精致面孔近在眼前。黑购動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半夜醒来猛然见到这样一双黑幽的眼睛盯不放,吓部要吓死。

班哥揩揩她嘴角,眼露笑意:“你睡着了当然不知道,每次都是我辛辛苦苦舔掉的呢。”

主鸾背对身,默然无言躺回去。

宝鸾涨红脸:“好了我知道了,别说了。”

他仍在服药。

见她根本没发现画中另有玄机,班哥忍不住点破:“你再看看。”

香囊上淡淡药香,是苦药的气味。

宝鸾重新细春一番:“咦,这根木头好奇怪。”

下了榻,翻出他的旧香囊。其他衣饰可以扔换,这只否囊换不了。她婚后送的第一件女工,他自然一直戴在身边。

班哥嘴角抽了抽:“是夫君,不是木头。”

新添的划痕,有深有浅。不多不少,和她离去的日子巧台,刚好三十道。

宝鸾憋笑,哦一声,指若另一处:“画个荫芦作甚?”

他已熟睡,年轻俊朗的面庞,梦中仍紧锁眉头。悄悄解他里衣,欢爱时部不忘遮挡的地方展露无疑——

班哥面沉如水:“是胖娃娃,不是葫芦。”加重语调,一字一字:“是你我的孩儿。”

一下午的光阴,一眨眼的功夫就溜走了。

宝鸾笑了好一会,见他被气得不行,这才止住笑声。班哥负气道:“再也不画了。”

雨打浮萍,潮鸣电掣。

从此封笔,那可不行。宝鸾笑着揉他心口,柔声柔气:“恩,全让别人画,多召几个年轻画师,没有画师,翰林里寻几个也能充数。”

噗通一声,水声晃晃,嘴被捂住,身被禁锢。

班哥闷声,继而道:“不劳烦别人了,还是我勉为其难替你画吧。”

宝鸾:“你这个登徒子。被我夫君知道,有你好看——”

宝鸾装出苦恼的样子:“那多不好,万一我只能看出木头药芦什么的,岂不白费你一番心意。”

冰山褪衣,快如星火。

班哥咬牙:“无碍,下次我一定事先告诉你,绝不让你错认木头葫芦。”

宝鸾喊:“你不要过来啊。”

见好要收,半夜被闹醒的气也该随风逝了。宝鸾亲亲他面颊,靠回他怀中。

眼不再高于顶,目光飞掠再飞掠。

几年前登楼观雪景,历历在目,仿他只是昨日之事。

水汽氤氲,隔雾朦胧,冰山总算往前挪半寸。

“六兄。”她忽然唤以前的称谓,“你可知我心魔何解?”

玉臂舒展,白白嫩嫩,一朵出水芙蓉自怜道;“你是谁?我夫君呢?”

班哥埋地脖颈间:“知道。

噫,好一派正人君子非礼勿视。

那个雪夜,少男少女,解开心结,她接受他为六兄,从此不再避着他。

喊到第三声,人影窜出来,不疾不徐,负手在背,两眼朝天。

他将那时说过的话重新说于她,竟一字不差。

宝鸾打发人出去,自去梳洗,屏风后喊他来,不见动静。温泉洗凝脂,再次娇呼:“呀,我落水了。”

宝鸾听着听着湿了眼,握他手:“六兄,那你的心魔何解呢?”

简直混账!

班哥身形一顿,沉默不语。

竟然忍住了?这是什么鬼话!

隔着衣袍,她轻轻抚上那三十道划疯,叹息:“缘何你就是离不得我?”

见面第一句,不表思念深深,不表情意绵绵,半点悔意愧疚都无,只说竟然忍住了?

身后怀抱立时箍紧,喘息声加重,他箐非所间:“小善,这次我没有阻你探亲,不是吗?”

抛夫离家长达一月,好意思嬉笑?

得之不易的珍主。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

转过身去,不想看她。

再多的不高兴,也可以因她一句话而化解。

班哥仍穿天子冕服,从祈雨祭坛归来,风尘仆仆,严肃庄严。入耳乍听一句刺耳话,立时苦大仇深。

“所以见面第一句,才说你竞忍住了。”宝鸾指尖拨他睫毛,他痒得很,抿据嘴忍住了。

娇娇儿见面第一件事,不吝夸奖:“竟然忍住了。”

“虽延了一月,但我没有食言,你说回山就回山,我没有让人去追,也没有催促。”

皇后呢?皇后为国祈福,斋戒至今,已一月未露人影。

“我知道。”宝鸾不打算点破他身上新添划痕。说来无用,何必再说。她回来了,他自得珍重身体。

天子没有遇刺没有重病,阿弥佗佛。

她转身捧住他脑袭,“你又试新药?”

一月后回京,果然安然无恙,天下太平。

班哥没有否认。

要他惦记要他挂心要他爱慕,要索取不要供奉。

宝鸾短叹一声:“怎么说你都不信,我真不急着要孩子。”又说,“便是没有孩子,只有你我,亦是佳事。”

反过来,吩咐他想她,安稳度日万事大吉。

班哥眼睛一亮,很快想到什么,又沉寂下去。

对着一个病入膏荒的疯子,要说想他,他看不见人,会更疯。

宝鸾蹙眉:“难道你念着要孩子?”不等他回答,声调高扬:“是啊,你是帝王,没有孩子可不行。”

不提何时归,不说会思念,只说“你要想我。”

班哥气红眼:“李宝鸾!”

留下书信一封:你要想我。

宝鸾不甘示弱:“暖!本人在此!”

一转身,收拾包袱,速速回山。

班哥手指颤抖,恨恨戳她脑门:“迟早有一天我会被你气死。”

政务多如牛毛,勤政方是天子本分。

宝鸾笑咧咧揽住他手指,晃了晃,道:“好啦,我知道。”

“快去吧,莫让宰相们苦等。”

“你知道,你又知道什么?”班哥闷声闷气。

王八蛋?不,仍是好夫君。

宝鸾在他耳边说:“我在你心,胜过世间所有,是不是?”

区区三下,就已令人失魂,见他神魂颠倒,怎能不叫她自满得意。

班哥这才顺了气:“小没良心的。”

命他闭眼,踮脚轻啄。第一下啄左眼,第二下啄右服,第三下啄额心。

小没良心的继续戳他心肺:“找了这么久,和离书找到没有?我回山这个月,宫里都要被你翻过来了吧?”

是威严天子,亦是枕边痴情人,这双专注黑眸,深情眼神,原谅一二也无妨。

班哥立刻捏住这张烦人叭叭的嘴,不让说话,俯身狠很亲。

牵他出门,庭院花团锦簇,日光溢彩,映照人面,更显他高大英气,赏心悦目。

亲得人手软脚软,好不容易才恢复神智,断断续续说:“……哼……本来还想……算了不告诉你了。”

与其怨他骗人,不如下次提高警惕,争取不再上当受骗。

班哥迅敏抓住重点:“告诉我什么?”

心火早丢九霄云外,被骗也认了,至多损失一个月平和心境,担惊受怕,点点泪水,本就是你情我愿。

“告诉你和离书藏在哪。”她很委屈,指着自己不让说话才被亲肿的端巴,“它说,既不让说,那就闭口不言吧。”

亲自替他梳头,换上常服,神采奕奕,俊俏非凡,好一个漂亮郎君。

哄了一夜,从鼓楼回到寝殿,第二天接着哄。好话说尽,她总算肯开口:“你先答应我,以后不再乱喝药,不再胡思乱想,不再……”

一夜过去,好似无事人,照常命人:“替陛下换梳更衣。”

饱含深意看向他衣袍一角。

苦药无益处,少喝为妙。

班哥下意识避开她视线,随即想列她大概是发现了。破罐子破摔,反正他身上伤疤那么多,她又不是没见过。

宝鸾喊人来:“以后不必再煎药。”

嫌丑也来不及了。

反正他的心病多得是,不差这一个。

“在哪里?”最关心这个,只要想列那张和离书,寝食难安。

宝鸾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房事无忧,孩子自然来。医师都说了,这个人身体康健,没有隐患。既然没有隐患,那就又是心病了。

像刀剑悬在头上,不知何时就落下。

等不来安慰,更幽怨,帝王也需有人疼,吃了那么多苦药,像何她还不叹一声“辛苦辛苦”。

宝鸾本来还想多绕圈子逗弄他,一见他神情扭曲好似疯魔前兆,立即道:“在你腰间那只香囊里。”

看他作甚,怎地还不扑来?抱他入怀好好亲嘴一番才是正事。

班哥不敢置信,解下香囊,拆开一看,果然找到和离书。

班哥脸上神情仍凝着哀伤,好似孤儿凄凄切切,余光瞄她,她怒气已歇,一双顾盼生辉眼,围着他打转。

找了这么久的东西,竟然一直就在他身上。

完全不明白他这种担忧从向而来,宝鸾生气的小脸呆滞了一下,圆溜溜的黑葡萄水眸眨啊眨,将人从头到尾打量,欲言又止。

宝鸾笑着跑开:“就知道你想不到!让你翻翻翻,翻个底朝天也没用!咦,现在谁是大聪明,谁是小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