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
商务套房,空间宽敞,杨静扔了包,把自己摊在大床上。
好像一根崩到极限失去了弹性的橡皮筋,不知道什么断,不知道会弹着谁的手。
杨静手指顿了一下,转动把手,“嗯。”
旦城到帝都,一千多公里,她把自己流放到这么远,心却好像还是落在了旦城那条逼仄的扁担巷里。她放任自己脑海中龌龊的幻想。
杨启程声音又响起,“门锁好,别随便开门。”
如果这时候,她突然胃疼,喊杨启程过来,会怎么样?
她把房卡靠上去,“滴”地一声。
如果她借口今天是自己生日,要他陪她喝酒,喝醉了,会怎么样?
杨静垂眼,点了点头。
……
杨启程沉默片刻,“不早了,早点睡。”
最后,杨静咬牙,扇了自己一巴掌。
“没事,我吃过了,”顿了一下,“陈骏买的。”
洗完澡,杨静把落地窗的窗帘拉开,站在窗户边擦头发。
杨启程看她,“没给你准备蛋糕。”
窗户玻璃映出她的脸,她停了一下,面无表情地盯住自己。
杨静犹豫了一秒,“只有一节选修,不点名。”
过了片刻,才又继续。
两间房是隔壁,杨启程对了一下房卡和门上的号码,松开拉杆,“明天上不上课?”
等擦完头发,杨静从包里摸出手机。
她跟在杨启程身后,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
一解锁,韩梦发来七八条信息,问她怎么还不回宿舍。
很快到了十二楼,杨静暗自松了口气。
杨静解释之后,请她帮忙向明天必修课的老师请假。
她不知道杨启程此刻内心的想法,她只知道自己一点也不坦荡。
手机还剩百分之四十的电,杨静没带充电器,不敢乱用。她把房间所有的灯都关上,只将窗帘留了一线,躺在床上,给杨启程发了条信息:明天几点起来?
杨静呼吸放得极缓,盯着数字按钮,不去看前方反射出的杨启程的身影。
片刻,杨启程便回复:随你。
电梯里,只他们两人。
杨静:八点半?带你逛一逛帝都。
杨静垂眼,“……我记得身份证号码。”
杨启程:好。
服务员看向杨静,“您带身份证了吗?”
杨静停了片刻:哥,我睡了,晚安。
杨启程递上还没收回的信用卡,“再开一间。”
杨启程:晚安。
杨静咬了咬唇,“……十一点。”
杨静盯着“晚安”这两个字看了许久,最后终于锁上手机,按下关机键。
杨启程看她,“宿舍几点关门?”
房间顿时暗下来,只有一线光亮,从窗外漏进来。
杨静点了点头,又下意识看了一眼大堂的钟。
杨启程把手机扔到一边,又点了一支烟,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着。
杨启程接过房卡,转头看杨静,“送你回学校。”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突然一震。
十来分钟,两人到了附近一个三星级酒店。
他立即捞起来,一看,却是厉昀的短信:睡了吗?
心知肚明的事,又何必再提。
杨启程直接回拨电话过去,那边立即接通。
杨静顿觉尴尬。
厉昀问:“还没睡?”
杨启程未置可否。
“要睡了,刚把杨静和陈骏送回学校。”
“厉老师怀孕,回去麻烦她,不方便。”
厉昀笑了一下,“也见到陈骏了?”
“嗯,”杨启程语气很淡,“过年也不回去看看。”
“嗯。”
“不算多。”
“那你代我跟杨静说句生日快乐。”
“课多不多?”
“好。”
“还好。东西没旦城的好吃。”
那边静了一小会儿,“那……你早点休息。”
杨启程看向前方,“在这儿习惯吗?”
“好。”
“不冷。”她缩了缩脖子。
正要挂断,忽听厉昀又喊了一声:“启程!”
“还好。”杨启程看她一眼,“你冷不冷?”
杨启程又将电话放回耳边,“怎么了?”
杨静盯着看了一会儿,心里难受,不得不找点话说:“冷不冷?”
厉昀声音轻柔坚定,“我等你回来。”
路上似乎只剩下他两人,被路灯拉得很长的两道影子,看起来似乎比他们实际靠得要近。
杨启程醒得很早,洗漱好了,打了几个电话,关照公司的事。
她不愿意跟他独处,说话是一种折磨,沉默也是,呼吸也是。
等了半小时,收到杨静的信息,问他起床没有。
杨静没说话,转身带路。
杨启程回复之后,过了十五分钟,杨静过来敲门。
“走路吧。”
她把头发梳起来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兴许刚洗过脸,鼻头和脸颊有些泛红,像是冻的一样。
杨静愣了一下,“好——走过去一千米,我叫辆出租。”
杨启程看了几秒,收回目光,带上房门,“走吧。”
杨启程莫名的生出一股不耐烦,“别折腾了,去星级酒店。”
在大堂续了房,退了杨静住的那间,两人出去吃早餐。
玻璃门推开,她说:“没房了。旁边还有家格林豪泰和如家,过去看看。”
杨静点了两碗炸酱面,一份豌豆黄,最后促狭心起,加了一碗豆汁。
他松了行李箱,望着杨静几步走上台阶,推门进去。隔了道玻璃门,听不见里面交谈。片刻,她后退一步离开柜台,又向着门口走来。
等端上来,杨静什么话也没说,直接把碗摆到他跟前。
杨启程点头。
杨启程也没问,端起便喝了一大口。
杨静抬头看他,“我进去问一下。”
这一口没咽下去,便停住了动作。
杨启程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穿过了一条街,最后停在一家速8门口。
杨静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这一下没憋住,噗嗤笑出声。
杨静“哦”了一声,沉默下去。
杨启程拧眉,“豆汁?”
“好。”
杨静憋着笑,“好喝吗?”
“她还好吗?”
“好喝啊,”杨启程把碗搁下,“再叫十碗,你喝完。”
“知道。”
杨静把他面前的碗端过来,“给你表演一个。”仰头,一口气喝下了小半碗。
静了一会儿,“厉老师知道吗?”
杨启程看着她,微蹙着眉,“不好喝就算了,放着。”
“没事。”
杨静笑了笑,“还好,习惯就好了。”
“你应该给我打个电话的。”
她拈了块豌豆黄,送进嘴里。
“还好。”
有更苦更不堪忍受的滋味,也都得饮下去。
杨静微低着头,“是不是等了很久?”
今日阳光很好,只是风大,气温仍然不高。
天已经晚了,附近路上已没有几个人,行李箱滑轮在地上拖动的声音,反倒最为清晰。
杨静先回了趟宿舍拿东西,然后预备上午带着杨启程逛故宫,下午去恭亲王府,晚上逛一逛后海。
杨启程拖着箱子,杨静走在他右侧。
她从宿舍下来,立在门口,却没立即出去。
帝都不比旦城,天气回暖迟。杨静早注意到他穿得单薄,但想说的话太多,反而一句也问不出口。这会儿赶忙回答:“有。”
杨启程背对着宿舍大门,立在风里,那身影仿佛极其的冷硬。
“真他妈冷——附近有没有酒店?”
杨静看了一会儿,方走出去,“哥。”
杨静抿嘴,轻声说了句谢谢。
杨启程回过身来。
“生日礼物。”
杨静走到近前,忽说:“我给你买一件衣服吧。”
杨静赶紧接住。
杨启程看她一眼,“要你买什么衣服。”
“嗯。”杨启程把没抽完的烟按在树干上掐灭,手伸进衣袋,随手掏出个盒子,向着杨静扔过去。
杨静笑了笑,“我自己做家教,挣了一些零花钱。”
“出去玩了。”杨静解释,顺带着观察他的情绪。
“留着自己花。”
杨启程目光停了一会儿,几乎不带任何情绪地说了一句:“回来了。”
杨静咬了咬唇,“行吗?算我的一点心意。”
“……哥。”
杨启程没说话,看着她,片刻,点头。
她心脏涨疼,听见自己几近失声地喊了一声。
工作日,附近商场里人也很少,男装那一层几乎没什么顾客。
她看见那团轮廓动了一下,紧接着,一道目光穿过沉沉的夜色,落在她身上。
逛了半圈,杨静相中了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哥,你试试这件。”
杨静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导购赶紧取下衣服。
阴影中只有一团不甚清晰的轮廓,过了片刻,似乎听见细微的“嚓”的一声,紧接着,那处亮起了一星小小的红光。
杨启程脱下身上的外套,递给导购,杨静却急忙接过去。
夜色昏沉,又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即便如此……
杨启程从导购手里拿过大衣,穿上,略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看杨静。
脚步声远了,杨静仍然站着没动。
杨静上下打量,“好看。”
杨静立在当场,声音已有些颤抖,“你们先上去吧,我有点事。”
杨启程往镜子里看了一眼,“那就这件。”
韩梦喊她,“静静,怎么了?”
说着便要去掏钱包。
她心里顿生预感,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杨静急忙将他一拦,“都说好了,我送你。”
六个女生勾肩搭背,肆意大笑,等走到宿舍楼下,杨静忽瞥见远处树影底下似乎站着一个人。
杨启程动作一顿,不再坚持。
杨静胳膊拧不过大腿,被拖着做完头发做指甲,又被怂恿着置办了一身新行头。晚上六人吃火锅,又一齐看了场电影,等回学校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杨静把手里的衣服递给导购,“这件打包吧。”
杨静拎着蛋糕回宿舍,这下室友全都知道了今天过生日,合力谴责了她一顿,下午的课说什么也不让她去上了,齐齐翘课,拖着她出去玩。
导购接过去,杨静停了一秒放下手臂,她摸了摸鼻尖,去拿包里的钱包。
陈骏放在她背后的手掌用力地按了一下。
外套上有温度,连同重量,那触觉似乎还在。
杨静没挣扎,头轻轻抵着他肩膀,轻声说:“……我会好的。”
导购取了衣服上的吊牌,把装着原来外套的袋子递给杨静。
陈骏什么话也没说,上前一步,捏住她肩膀,往自己怀里一揽。
杨静正要接,杨启程拎过去,“我提。”
杨静垂着眼,看着眼前脚下的一小片地,“……陈骏,我知道你关心我。我只是,还要点时间……”
往外走时,杨静特意落后了杨启程半步。
陈骏看着她,未置可否。
他身影挺拔,穿着她送的大衣,每走一步都仿佛带着风雨一样的气势。
“很开心了,谢谢你过来。”
莫名的,她就想到那年他为她报复欺负她的人,迎着巷子口走去时的背影,仿佛山岳,岿然不动。
午休时刻,宿舍进出人不算多。陈骏将杨静送到楼下,把蛋糕盒子递给她,“今天生日,开心点。”
晚上,后海灯光璀璨。
陈骏也不勉强,喊来服务员买单。
走了一天的路,两人都有些累,吃过晚饭以后,随便找了家酒吧,在外面椅子上坐下休息。
杨静想了想,“不去了,作业太多,玩了晚上又要熬夜。”
音乐从店里面飘出来,邻座几个本地人,卷着舌头胡侃。
“下午想不想出去玩?”
他们坐着的位置,能看见湖水,灯火揉碎在水里。
杨静点头。
杨静只来过一两次。她很多同学都已经在这四九城里混得如鱼得水,被大城市的快节奏完全同化。而她仍旧不喜欢,交通也好,天气也好,这里过于热情的本地人也好。
陈骏便将剩下的一大半重新装回盒里,“蛋糕订大了,剩下的你带回去晚上吃。”
越是繁华的地方,越觉得自己无所依凭。
“不用了,”杨静忙说,“吃不下了。”
杨静抿了口啤酒,问杨启程:“明天想去哪里玩?”
“再切一块?”
“都行。”
蛋糕一点也不腻,口感特别好,比起她十四岁那年,杨启程买的甜得发苦的奶油蛋糕,要好吃太多。杨静没说话,默默地吃完了这一角蛋糕。
“去颐和园?还是去爬长城?”
杨静拿起纸碟和叉子,叉了一小块喂进嘴里。
杨启程含着烟,抽了一口,“你决定。”
陈骏拔下蜡烛,拿塑料刀切下两角。
杨静看向他,“……留几天?”
片刻,杨静睁开眼,一口气吹灭。
“后天走。”
他缓缓地,缓缓地蹙了一下眉头,又很快松展开。
“那去颐和园吧,长城很远。”
陈骏看着她,那烛火也同样地在他眼睛里跳跃。
“好。”
烛光轻轻摇曳,映在她素净的脸上。
杨静目光低垂,定在杨启程指间,一缕烟雾飘起,又很快散了。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
她手指捏着啤酒杯,别过目光,看向湖水的方向,声音不带什么情绪:“……我明天,可能没时间了。”
杨静这才回过神,忙说:“哦,好。”
杨启程微微眯起眼睛,片刻,手指动了一下,弹了弹烟灰,“没事,我自己去。”
抬眼看了看杨静,却见她神情几分怔忡,“杨静?”
杨静微抿着唇,没再做声。
他拿出蜡烛,把数字“1”和“9”摆上,掏出打火机点燃,“许个愿吧。”
一整天,她只能强迫自己当个尽职尽责的导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和杨启程之间的对话,只能限于最为基础的寒暄,多问一句,都仿佛是在逾距。
他把放在桌下的蛋糕提上来,“我同学推荐的,抹茶蛋糕。”
不知不觉,手里这杯啤酒见了底,杨静把空杯往旁边一放,蓦地站起身,也不管杨启程的反应,冷硬道:“回去吧。”
吃完,陈骏让服务员收了桌子。
夜晚风大,杨静把扎着的头发放下来,盖住耳朵和后颈。
陈骏问她最近有什么发生什么事,杨静犹豫片刻,还是没提陈家炳这一茬。
杨启程看她一眼,伸手将自己身上的大衣脱下来,“穿着。”
开学这几周事多,两个人都没什么时间碰头。
杨静脚步一顿,转头看了一眼,轻咬着唇,摇头,指向他手里的袋子,“我穿这件。”
他们找了附近一家环境比较好的餐厅,边吃边聊。
杨启程动作停了一会儿,把袋子递给她。
杨静笑了,“走吧。”
杨静从里面拿出杨启程原先那件衣服披上,抬头看向杨启程,“我送你的,你别脱。”
“我今天既然都出来了,就没打算鼓着钱包回去。”
身后河中灯火潋滟,她的眼睛,却像是没有灯塔的深海。
“喊上她们,会把你吃穷。”
杨启程目光微敛,片刻,转了过去,把脱下的大衣又再次穿上。
陈骏笑了笑,“就我们两个?”
两人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去,车先停在杨静的学校门口。
“她们不知道我今天生日。”
杨静下车,关上门前,低头看着杨启程,“哥,明天我要上课,晚上可以一起吃饭。”
他往她身后看了看,“就你一个人?你室友呢?”
杨启程:“好。”
陈骏笑说:“翘了一节。”
杨静退后半步,“……那我走了。”
到跟前,杨静问他,“你上午没课么?”
杨启程点头。
陈骏一眼看见人群中的杨静,冲她摆了摆手,杨静赶紧加快脚步。
顿了半秒,杨静移开目光,关上车门。
帝都的三月仍不算暖和,今天又起了风。陈骏穿了件黑色的长款风衣,手里提着一个蛋糕。他挺拔修长,长得也好看,语言学校阴盛阳衰,来往的女生或多或少都会多看他几眼。
她没回头,两手插进外套的口袋,低头飞快地往宿舍方向走。
中午,杨静让室友将书包带回宿舍,自己直接去校门口跟陈骏碰头。
冷风从耳畔擦过,发丝被吹起来,拂在眼前。
早上杨静上了两堂口语课,第二节课下,摸出手机收到陈骏的短信时,才终于想起来,今天是自己生日。
杨静伸手去撩,忽听身后一道低沉的声音:“杨静!”
大一下课排得很满,一周几乎抽不出多余的时间。
杨静立即停下脚步,转头,却见杨启程急匆匆走过来。
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杨静通常会提前十五分钟起床,而韩梦则是每每都在迟到边缘的那一个。
她心脏忽然跳得很快,莫名想逃,双脚却钉在原地。
宿舍的一天,从早上手忙脚乱的洗漱开始。宿舍没有独卫,一层人挤十个水龙头,每天上课前的半小时都是一阵鸡飞狗跳。
杨启程已到跟前,低头看她,“跟你说几句话。”
杨启程没说话,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杨静没听见自己的声音,“……好。”
厉昀鼻子一酸,微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往宿舍去的路上,有条林荫道,杨静走在最外侧,身影完全融入树影之中。
杨启程上前一步,轻轻揽住她的腰,嘴唇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等我回来。”
杨启程落后半步,脚步沉重缓慢。
厉昀一顿,转头看他。
夜似乎更冷,杨静半边脸颊都埋进衣领里。
经过杨启程身旁,她手臂忽被他一把捉住。
半晌,杨启程终于开口,“……杨静。”
“哦。”厉昀撑着腰,慢慢地往洗手间走。
杨静“嗯”了一声。
“三天。”
“……你很久没回家,我过来看看……”
厉昀看着他,“……去几天?”
杨静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那还是我的家吗?”
杨启程神情平淡地扣着大衣的扣子,“早饭在桌上,我跟缸子和王悦打了招呼,如果你有什么事,直接给他们打电话。”
杨启程一顿。
厉昀愣了一下。
杨静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眼眶泛红,“……那不是我的家,我没有家。”
“去趟帝都。”
……在你身边,才是我的家。
厉昀八点醒来,一走出卧室,瞧见客厅里立着一只行李箱,“要出差?”
杨启程声音发哑,“……对不起。”
他头条不紊地洗漱、收拾东西、准备早餐。
杨静竭力控制,然而声音还是在发颤,她往前一步,走到杨启程跟前,“……其实你不用来的。”
清晨,不到七点,杨启程就起床了。
杨启程伸手想去摸香烟盒,又克制住了。
他却睡不着,心里一种近乎焦灼的憋闷。
残忍的话,总得清醒着说。
一旁,厉昀呼吸渐渐平稳。
“……这事,算我耽误了你。”
杨启程点头,正要关上手机,瞥见了上面的日期,顿了数秒,方将手机放回去,躺回床上。
话音刚落,杨静眼泪滚落而下,声音哽咽,全都堵在了喉中,“……你不必非得来再拒绝我一次。”
“睡吧。”
“不是……”
杨启程摸过一旁的手机,看了一眼,“两点。”
之前喝下的酒,仿佛这会儿才开始上头,一阵阵地冲上大脑,杨静睁着眼睛看他,视线一片迷蒙,“……你当初就不该收留我,不然这六年来,你也不必费心一次一次地赶走我。”
厉昀“嗯”了一声,裹了裹被子,又轻声问:“几点了?”
“不是。”
“下雨了。”
“……你或许不知道,对我而言,一生最幸福的时刻不是你后来挣了多少钱,住多大的房子,开多豪华的车,也不是我考了多少分,拿了多少个前十……这些都不重要,”她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再也没法跳动,却仍然站得笔直,隔着泪水,看着夜色中的身影高大的男人,“……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是在扁担巷……”
厉昀伸出手来,碰了碰他,“怎么这么冷。”
杨启程闭着眼,颓然的绝望混着夜色,拢住他的眼睛。
“没事,上了个厕所。”
“……你为什么来?……我已经走得这么远了,我甚至不让自己再回去……”
却听黑暗里厉昀咕哝着问:“怎么了?”
“杨静……”杨启程哑声开口。
他脚步很轻,脱下外套,掀开杯子的一角缓缓躺上去。
“……我从没被教过做一个好人。”
一支烟抽完,杨启程关上窗,重回到卧室。
但为了杨启程,她愿意遵守一贯为她嗤之以鼻的道德,即便这仿佛一条绳索,勒得几近窒息。
外面灯火也似乎被浇灭了,夜像是弥留的病人,只有森森的阴沉冷意。
杨启程咬紧后槽牙,静默片刻,忽然一步上前,手往她脑后一按。
杨启程将窗户打开,雨丝伴着冷风蹑足而入,很快打湿了脚下的一片地。
杨静呼吸一滞。
雨水沿着阳台的窗户蜿蜒而下,雨声潇潇,夜越发显得安静。
他额头贴住她的额头,声音沉痛,“听我说。”
他说要戒烟,始终没成功,只能尽量不当着厉昀的面抽。
他们的呼吸,从来没有这样靠近。
喝完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烟瘾犯了,便拿上香烟打火机去阳台上。
“杨静,人这辈子,不可能活得随心所欲。我不跟你讲道理,你书读得多,论道理你比我更清楚。我只说一句话……”他闭着眼,“……太晚了。”
杨启程半夜醒了,听见雨声,躺了一会儿,再睡不着,批了件外套去客厅喝水。
杨静睁大眼睛。
晴了两天,又开始下雨。
杨启程缓缓呼吸,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楚,“你懂吗?”
“没有,”王悦笑了笑,“谁也没说。”
懂吗?
杨启程不再看她,走出去几步,沉声问:“这些话你跟缸子说过吗?”
她不想懂。然而还是懂了。
王悦只是浅笑,仿佛这些话并没有其他的深意。
杨启程放在她脑后的手掌又用了几分力道,看着她眼睛,似在逼迫,“懂吗?”
杨启程闻言,立即看她一眼。
杨静咬着牙,眼泪一滴滴砸下来。
王悦看向杨启程,“杨哥,你是一个会审时度势的人,我觉得,你分得清楚。”
“我问你,懂吗?”他声音这样的苦。
王悦穿着家居服,外面套了件毛线针织衫,两只手插在衣袋里,“我跟缸子结婚以前,和其他女生一样,一直觉得,人生一定要经历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但其实,绝大部分人都只是把一种暂时的新鲜误当做爱情……”
“……懂。”
“你说。”
“今后,旦城还是你的家,我还是你哥。”
“缸子一直让我劝劝你,我觉得这是杨哥你自己的事儿,我作为一个外人,也不便插嘴。”
杨静不说话,也不点头。
两人沿着步道,缓慢往前走。
“照顾好自己。”
夕阳正在落山,远处山峦起了薄雾。
“……我不答应你。”
王悦瞥了杨启程一眼,忽说:“杨哥,能不能借你点时间,说两句话?”
“你不用答应我,但你得照顾好自己,今后……”杨启程手一松。
杨启程一顿,点了点头。
今后,身不由己,各安天命。
王悦笑了笑,又说:“杨静生日快到了吧,你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替我跟她说一声生日快乐。”
风从叶尖擦过,夜色是离岸的浪潮,而这一隅的阴影是一芥孤舟,仅容他们片刻藏身。
杨启程也不推辞,道了声谢。
两个人,冷静而又克制,只是这样站着。
“过年我们自己灌的,太多了吃不完,杨哥你带回去给嫂子吃吧。”
像两棵树,没有拥抱。
杨启程赶紧打开车窗,接过她手里的香肠。
最后,杨静退后一步,隔着半米的距离,静静看着他。
中午吃了饭,下午杨启程又陪着王悦父亲走了两局。傍晚回去,正在取车,王悦拿着几挂密封好的香肠从屋里走出来。
眉,眼。
杨启程没说话,让三月初的阳光照着,心里一股挥之不去的颓唐惫懒。
头发,手指。
半晌,缸子又说:“面子上总要过得去,那毕竟是你老婆,是你儿子……”
……
缸子被问噎住了,“我他妈……”
“杨启程,”她声音喑哑而坚决,伸出手,指着脚下的一小片地方,“从这儿为界,你不准过来,我也不过去。”
“我有什么花花肠子?”杨启程吸了口烟,也不看他。
杨启程静默不语。
“我操,我差你这点儿钱?”缸子在木桌对面坐下,“老杨,不是我说你,你这态度不对。去年我就问你了,是不是不想结这婚。你他妈那时候做什么去了?现在你老婆还有一个月就生了,你他妈天天这幅德行给谁看?说句实话,厉昀真不欠我们什么。甭管你肚子里还有什么花花肠子……”
杨静咬住牙,听着最后两个字从齿间擦出:“再见。”
杨启程叼着烟,掏出钱夹扔给缸子,“多少钱,自己拿。”
没有等杨启程的回答,她即刻转身,像一缕风一样飞奔而去。
久而久之,缸子却不乐意了,挤兑他:“你自己儿子就要生了,老他妈往我这儿跑算怎么回事?”
没有回头。
小曹胤九个月大了,满屋子乱爬。小曹胤抵抗力一直不大好,缸子就在远郊买了栋别墅,那儿空气好,临山靠水。王悦父母辟了院子,种菜养鱼,带着小曹胤在那儿常住。杨启程平常无事,开两小时车过去,逗逗孩子,或是陪王悦父亲下两盘棋。
经过一栋教学楼的时候,杨静隐约听见似有歌声。
厉昀还有一个月临盆,学校的工作辞了,如今安心在家养胎,由厉母照看。家里气氛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杨启程白天的时候便只待着公司,或者跟缸子出去应酬。当然他十分有分寸,从不将一丝烟酒的气息带回家里。
自习的同学从教学楼里鱼贯而出,她停住脚步,眯了眯眼。
如今,他正过着自己当年梦寐以求的生活,心里却没有一丁点的实感。
前方是教室奶白色的灯光,人群的欢笑似远似近,她终于从浪潮中的孤舟回到了安全的陆地,可这本该真实的一切,却远得如同一个幻象。
那时候,他想,以后要住在窗明几净的大房子里,要娶一个温柔贤惠的老婆,醒时相对夜里同眠,三餐都有热饭,最后,还得生个大胖小子……
她目光茫茫,望着某一间教室的窗户,那隐约的歌声却渐渐清晰起来,一道沙哑低沉的女声:Never again I’ll love someone elsePlease be mine till the endThis is our last night I’m fallin’in loveyour lips,your soul,your eyes,your arms,your hairs,your heartour love, our mind
他年少便背井离乡,靠自己混日子,十七八岁最潦草艰苦,吃了上顿没下顿,睡在十几人的大通铺里,一屋子汗味脚臭,鼾声此起彼伏,只有窗外那轮月亮是他最忠诚的伙伴。
她是一只风筝,终于挣断了线。
这种感觉,从几年就开始有了,而最近变得愈发清晰。
眼前有无尽的天空。
当然杨启程并没有什么闲心关注落花还是流水,他发觉最近自己对时间突然变得毫无概念,日子是一条湍流,从他身边飞逝而过,唯独他一个人,站在河中,像一块被遗弃的顽石。
可再也落不回他的手中。
草长莺飞的日子,旦城倒了一次春寒,泰半的白玉兰都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