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启程去抢,“小孩子喝什么酒。”
杨静从杨启程手边拿了一罐啤酒过来。
杨静一闪身躲开,“我就喝一罐。”
杨静看向天上,月亮悬在上面,像是浸了水,毛绒绒的。
杨静拉开拉环,“呲”的一声,罐口冒出来些许白沫。她仰头喝了一大口,又苦又冰。
杨启程没回头,“明天要下雨。”
“哥。”
杨静走过去,“哥。”
杨启程看她。
杨静洗完澡出来,发现杨启程站在阳台的栏杆前喝啤酒。
杨静捏着易拉罐,也看着他,“你喜欢厉老师吗?”
搬完东西,杨启程先去冲了个凉。
杨启程没说话,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支烟点燃。
车开回小区,两人又把车上东西一趟一趟搬上楼。
“陈骏说,他觉得厉老师很适合你。”
油焖大虾,青花椒鳝鱼,卤毛豆,杨静撑得几乎走不动路。
杨启程吸了口烟,把烟灰弹进空掉的易拉罐里。
“……没吃。”
“……那你喜欢她吗?”
杨启程鼻子里笑了一声,“吃没吃晚饭,请你吃油焖大虾。”
杨启程还是没吭声。
杨静挺了挺背,“还用问吗。”
“那你会跟她在一起吗?”
杨启程看她一眼,“考得怎么样?”
烟缭绕而上,杨启程眯了眯眼,终于开口,“小孩子懂什么。”
“一周。”
“我不喜欢厉老师。”杨静坦诚道。
“缸子哥什么时候能出院?”
杨启程看她一眼。
杨启程扭头一撇,手臂上一道擦伤,“没事。”
“但如果你喜欢她,我会试着接受她。”
杨静指了指他手臂,“这个,要不要紧。”
杨启程一顿。
两人上了车,杨启程把冷气打开,不一会儿车里就凉快下来。
杨静微垂着头,指尖几乎要将易拉罐捏瘪。
杨启程一抹额头上的汗,“走吧。”
“我怕再发生这样的事,没人帮你。我帮不到你,只会给你添麻烦。”
来回三趟,所有东西都搬完了。
杨启程抽了口烟,“行了,别瞎说了。”
那辆破破烂烂的金杯已经换了,现在杨启程开的是一辆别克。
“……厉老师能帮你,我希望你过得更好。”
杨静抱了一只纸箱,跟在杨启程身后,走到学校后门,把东西放到车子的后备箱里。
杨启程转头看她,“胡说八道什么。”
杨启程一手提上一只大箱子,“你自己拿个轻的。”
杨静咬着唇,“你随时可以抛弃我,但我永远不会抛弃你……”
杨静点头。
杨启程又气又笑,“我什么时候抛弃你了?”
杨启程看了看堆在柜子前的东西,“就这些了?”
“初一……”
她现在在一楼的宿舍,是初一生病的时候换的。当时与几个初三的学生住,初三搬出去之后,又搬进来几个新生。
“嗬,还记仇。我送你住宿害你了吗?”
“其他是初二的,还在放假。”
杨静眼中似有微光闪烁,“我说真的。如果你觉得厉老师合适,也喜欢她的话,就跟她在一起吧。”
杨启程走进她宿舍,“就你一个人?”
杨启程沉默半晌,把烟在栏杆上掐灭,张了张口,却还是没说什么。
杨静挂了电话,走过去跟宿管说明情况。现在是退宿的高峰期,家长来来出出的特别多,舍管也不多过问,手一挥让两人进去。
最终,杨启程把啤酒罐子一收,往里走,“行了行了,懒得跟你磨叽,我得睡觉了。”
杨静愣了愣,拿着电话一溜烟跑出去,杨启程果然站在大门前。
杨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把手里的啤酒一口气喝完。
“我在宿舍外面,出来登记。”
清冽的苦,从喉管一直延伸到胃,连绵不绝。
杨静接了,沉闷地喊了一声:“哥。”
过了几天,杨静又去医院探望缸子。
杨启程打来的。
到的时候,一个护士正在给缸子量血压。也不知道缸子说了什么,把护士姑娘逗得咯咯直笑。
杨静正在发愁,放在床板上的手机响起来。
缸子一抬头,瞧见站在门口的杨静,忙说:“赶紧进来!”
这些东西,她一个人肯定搬不回去。
待杨静到近旁坐下,缸子又问她:“外面热吧?放假了在玩什么?”
拉拉杂杂的,理出了两个大箱子,数个小箱子。
“没什么好玩的。”
东西很多,衣服、书本、杂物……
缸子笑说:“可以问老杨要点儿钱,出去旅游。”这时候,他又转头看向一旁给他检查的护士,“妹子,你放不放假?等我出院了,我带你出去玩啊。”
杨静回宿舍洗澡换衣,去食堂吃过晚饭,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护士笑了,“我们哪有假,不加班就不错了。”
回到学校,教学楼前纸片纷飞。
“那你要不辞职了,跟着我干?保管工作清闲,工作又少。”
那一下的触感,仿佛还留在上面。
护士没接他茬,检查完毕之后,端着托盘笑着走了。
杨静呆愣地抬起手指,碰了碰自己嘴唇。
缸子便又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杨静身上,“老杨在忙什么?”
少年的身影似一道风,在傍晚橙红的日光里,飞快远去。
杨静微微蹙眉,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忽然不敢看杨静,退后一步,张了张口,突然转身跑了。
缸子自嘲一笑,“这一趟算是白跑了。”
陈骏飞快退开,涨红了脸,想说什么,千言万语却都堵在了喉咙里。
“只要你跟程哥人没事就好。”
仿佛蝴蝶的翅膀,在她唇上碰了一下,轻而温柔。
“也是——再说,今后咱也不打算做这最低端的倒卖活计了。”
杨静瞪大眼睛。
杨静看他一眼。
最后一个字说出口,他忽然抓住她手臂,而后底下头去。
缸子笑说:“咱们要自己开公司了。”
陈骏往前一步,“可是,我不是这样的人……”
杨静不免惊讶,“真的?”
杨静想了想,“有可能。”
“还能骗你不成?所有事情都到位了,马上就要挂牌开张。”
“杨静,”他又抬了抬眼,重新看着她眼睛,“你觉得,一个人可以不求回报地对一个人好吗?”
自两人遇险之后,杨静便不太愿意杨启程再接着跑运输,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求之不得。
陈骏目光继续往下,这一次定在她微微抿起的唇上。
“那太好了。”
杨静仍然摇头。
缸子笑说:“其实公司能开起来,还得感谢你厉老师。”
“我不懂,你可以告诉我。”陈骏目光往下移,看着她的鼻,鼻上有细小的透明的绒毛。
杨静脸色霎时一沉。
杨静沉默很久,终于摇头,“你不会懂的。”
“……我们不缺钱,但是缺门路,这些都是你厉老师在背后牵线搭桥。”
陈骏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是怎样?”
“……程哥同意?”
她对杨启程的心思非常单纯,却也复杂,但与陈骏所认为的感情,没有任何关系。
“为什么不同意?他又不是有病,非得跟钱过不去。”
杨静懂了陈骏的意思,紧抿着唇,片刻,缓缓摆了摆头,“不是你想的那样。”
杨静轻咬住下唇,沉默了半刻才问:“……程哥是不是喜欢厉老师?”
陈骏说:“厉老师其实很适合程哥。”
缸子一笑,“那得问他。我估摸着,即便不说喜欢吧,肯定不讨厌。这次出事,厉昀一点没犹豫,直接找过去……她到的时候,衣服都淋透了,脚上穿的雨靴,这么厚一层泥巴,”缸子伸手比了一下,“你说,这么娇滴滴一个姑娘,到那么险恶的环境里去,换你你感动不感动……”
可突然有个人捧出一枚太阳:来我身边,你不用这么辛苦,我可以给你温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杨静说不出话来。
仿佛两个人走在黑暗寒冷的冬夜,互相搀扶,即便辛苦,也会为了一丛小小的火苗而欢欣鼓舞。
整个暑假,杨静都在杨启程和缸子新开张的公司里帮忙。
她做不到的,外人可以轻易做到;她给不了的,外人可以轻易拿出。
中考成绩出来,她还是在年级前二十,上旦城三中十拿九稳。
但有一天,一个外人闯了进来。
八月下旬,快要去学校报到的时候,杨静才又见到陈骏。
两个人机缘巧合凑在一起,可以互相取暖。
陈骏从缸子的车上跳下来,一抬眼看见杨静,脸上有片刻的无措。
她以为自己和杨启程是一样的。
杨静跟他打招呼,声音平静:“陈骏。”
为什么?
缸子对陈骏说:“你先进去坐会儿,办公室时里有空调,我往仓库跑一趟。”
陈骏也跟着停了下来,看着她,目光复杂。
杨静领着陈骏到办公室,问他:“要喝茶么?”
杨静脚步微微一顿。
“不用。”
陈骏沉默一瞬,“为什么?”
杨静从一旁的纸箱里给他拿了一瓶纯净水。
杨静顿了顿,“是。”
陈骏说了声谢谢,拧开来喝了一小口。
“杨静,”陈骏微微低头看着路面,“你是不是讨厌厉老师。”
杨静看他一眼,整个暑假没见,他晒黑了很多,“暑假在忙什么?”
她白皙的脸上一层薄汗,微微蹙着眉毛,表情是冷的,眼神也是冷的。
“参加了一个英语夏令营。”
陈骏看杨静一眼。
“高中报名了么?”
太阳还没落下,一走出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陈骏抬头,“报了。”顿了顿,“三中。”
陈骏跟着杨静一起离开医院。
“嗯。”
杨静顿了顿,“明天再说吧。”
杨静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只好接着埋头帮忙整理桌上的资料。
杨启程问杨静:“晚上回家住?”
陈骏站起身,在办公室溜达一圈,最后,装作不经意地踱步到杨静身旁,小心翼翼地问“你在做什么?”
缸子连连点头,“去吧去吧,刚刚考完,好好休息一下。”
“缸子哥让我帮他把收据单分类。”
杨静不耐烦与厉昀共处一室,起身说:“缸子哥,我想先回宿舍收一下东西。”
陈骏手臂撑着办公桌,低头看了一眼。
杨启程和厉昀吃完饭回来,给缸子带了饭菜。
“你暑假一直在做这个?”
要考个好高中,好大学。
“差不多。”
杨静摇头:“……不会,我答应了程哥的。”
其实我报夏令营的时候,准备喊上你的。”
缸子笑了笑,“老杨也急,但那地方交通通讯全都瘫痪了。他生怕你担心,耽误中考……”
杨静抬了抬眼,“我不会去的,我想帮程哥和缸子哥做点事。”
杨静摇头,轻声说:“没有……就是担心你们……”
陈骏“嗯”了一声。
缸子瞅她一眼,“怎么这幅表情,中考完了不高兴啊?”
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鬓边的细发,头发束成了马尾,露出光洁小巧的耳垂。
她不知道,她当然不知道。
沉默片刻,他终于说:“杨静……”
“他俩啊……”缸子闷笑一声,“八九不离十了,你不知道?”
杨静转头看他。
杨静悄悄攥紧了手指。
“那天……对不起……”
缸子笑了,“你不知道?这都两年了吧,你初一做手术之后,两个人一直有来往。”
杨静顿了一下,摇头,“没什么。”
杨静顺了顺呼吸,“厉老师是不是喜欢程哥。”
陈骏看着她,很认真,“我蛮喜欢你的。”
“你厉老师早上就赶去午城了,这真得感谢她,要不是她找到人了,我跟你程哥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杨静目光一闪,“……我知道。”
杨静垂着头,问缸子:“缸子哥,厉老师她……”
“那你呢?”
杨启程也不勉强,跟着厉昀一起出去了。
杨静手里动作停下来,静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单据的表面,似乎是想把它们抚平,“我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杨静声音冷冷清清,“我还不饿。”
“那你愿意想想吗?我不着急……可以等,高考以后,你告诉我,好不好?”
杨启程又问杨静。
陈骏捏紧了手,手心有汗。
陈骏看了看杨静,“不了程哥,我陪缸子哥说会儿话,回家吃。”
许久的沉默,他觉得心脏快得有点超出控制。
杨启程点头,看向陈骏,“一起去吃饭。”
终于,杨静轻声说:“好。”
杨静转头冷淡地扫了厉昀一眼。
陈骏松了口气,咧嘴笑了一下。
厉昀忽然出声,“杨先生,要不要初出去吃点东西,给曹先生也带一点。”
这时候,门口忽然响起脚步声。
“不知道,应该可以吧。”
陈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抬头一看,是杨启程。
缸子冲她咧嘴一笑,“还好,没瘸。怎么样,能考上三中吗?”
杨启程往里扫了一眼,“缸子呢?”
杨静抿了抿嘴,“没事,你回来就好了。”她走到病床边,“缸子哥,你怎么样?”
杨静说:“去仓库了。”
“遇到点事,没及时回来。”
“哦。”杨启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转身走了。
“还好。”杨静别过目光。
那边杨启程和缸子清完货,杨静和陈骏也把单据都整理完了,四个人一起出去吃饭。
杨启程抬起头来,看她一眼,轻轻挣开了厉昀的手,起身走到她跟前,“考得怎么样?”
缸子最大的爱好就是吃,之前在医院躺了一周,腿上打着石膏,一个月行动不便,瘦了一大圈。但不到半个月,他又把自己给补回去了,而且比先时更加圆润。
杨静定在门口,没往里走,不带情绪地喊了一声:“哥。”
四人找了个饭馆,缸子对服务员说:“五个人,给我们来个包厢。”
病房里,缸子躺在床上,杨启程坐在床边,身旁站着厉昀。
杨静好奇:“还有谁要来?”
下车以后,杨静匆匆赶到病房,一推开门,却是一怔。
缸子嘿嘿一笑,“一会儿就知道了。”
“嗯,你不知道吗,厉老师舅舅是交通厅的。”
四人坐下,喝了一会儿茶,缸子接了一个电话,到楼下去接人。
杨静神色一冷,“厉昀?”
不一会儿,缸子领着一个姑娘上来了。
陈骏摇头,“不是我爸找到的,是厉老师。”
姑娘鹅蛋脸,个儿稍微有点矮,穿着一条碎花裙子,一笑露出两个酒窝。
杨静松一口气,“谢谢你。”
缸子介绍:“我女朋友,王悦。”
“程哥没事,是缸子哥。前几天暴雨,他们在午城的一个县遇上泥石流,身上东西都丢了,手机也是。出去的路都堵了,昨天晚上才疏通。缸子哥小腿骨折,程哥有点擦伤,问题都不大。”
杨静喊了一声“姐姐”,觉得这人有点眼熟,等王悦一开口,她想起来,这是缸子骨折住院时,负责他那个病房的护士。
杨静心里一个咯噔,“他受伤了?”
杨静没少见过缸子带女人出入,但正儿八经介绍给他们,这是第一次。
陈骏拉着她上了路旁的一辆出租车,冲司机吩咐,“旦城一医。”
而且,王悦和他以前带的女人都不一样。气质不一样,脸上的笑容也不一样。
杨静一愣,忙问:“在哪儿?”
态度这样郑重,恐怕是存了认真的心思。
陈骏几步走过来将她一拉,沉声说:“程哥有消息了。”
王悦性格文静,虽然话不多,但轮到她说的时候,倒也不怯场,主要是全程面带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杨静只花了一个多小时就全部做完,一出考场,却见陈骏正站在校门口。
杨静陡然生出一个想法,如果厉昀多点儿笑容,兴许她也会更喜欢她。
连考两天,最后一门英语。
吃完饭,缸子送王悦回家,杨启程则开车送陈骏。
老师特意叮嘱不能提前交卷,但杨静每科做完之后,检查两遍,早早就出考场 ,从包里摸出手机开机,查看是否有未读短信。
杨启程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问陈骏:“报的什么学校?”
中考当天艳阳高照。
“和杨静一样,三中。”
一晚上,重复了七八次。
“暑假没看见你人,去哪儿玩了?”
陈骏坐在她旁边,看见她时常将手伸进抽屉,拿出手机翻开看,见没有信息没有电话,又放回去。
“三亚。”
杨静则戴着耳机听听力。
杨启程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跟杨静吵架了。”
晚上教室里只有不到二十人,陈骏索性就待在杨静教室,像平常一样做英语试卷保持手感。
坐副驾驶上的杨静转头看他一眼。
他一早就知道杨静很聪明,只是以前从来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即便现在,她也没有投入百分之百的精力学习,平时看见该看课外书的时候照样看,可还是能考进年级前二十。
杨启程却是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单纯的调侃。
陈骏笑了笑,“我也是。”
陈骏忙说:“我不会跟杨静吵架的。”
“程哥让我去旦城三中。”
“真吵架了,你得让着她,她脾气倔,驴一样,不哄着点她能跟你绝交。”
“你想好读哪个高中了吗?”
杨静瞪了杨启程一眼。
杨静把汉堡给陈骏,自己拿起玉米棒,一粒一粒地啃。
陈骏笑了,“没有,我觉得杨静脾气挺好的。”
陈骏从后门进来,到她前面的座位上坐下。
杨启程笑了笑,心想,傻小子,“那以后还是一个学校,你多照顾她。”
“都去吃饭了。”
杨静插嘴:“我能照顾好自己。”
陈骏往教室里看了看,“老师不在?”
陈骏急忙说:“肯定的。”
杨静只得点头。她往袋子里扫了一眼,汉堡鸡翅都有,“一起吃吧,我吃不完。”
送到小区门口,陈骏下了车,同杨启程和杨静道别。
陈骏摇头,“我刚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在公安系统里有熟人,可以帮忙打听。你别担心,有什么事,考完了再说。”
杨启程倒车,一打方向盘,往家的方向开。
杨静急忙道谢,又问他吃了没有。
杨静转头看他,“哥,你刚才什么意思?”
陈骏塞进来一个塑料袋,“吃点东西。”说话间,抹了一把额前淋湿的发丝。
“什么什么意思?”
杨静转头一看,是陈骏。
“你跟陈骏说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敲了敲窗户。
“瞎唠,能有什么意思。”
她把手机拿出来,又试着拨了拨号,还是无法接通。
杨静将信将疑,过了一会儿,又问:“缸子哥是不是打算跟王悦姐结婚?”
杨静回到座位上坐下,仍旧惶惶难定。
“才谈两个月,谁知道,”杨启程顿了顿,又说,“可能吧,缸子也二十七了,该开始考虑结婚的事。”
陈骏轻轻叹一声气,“那你回教室,身上淋湿了,小心感冒。”不由分说的抓住杨静手臂,将她一路拉回三班教室。
“那你呢?”
杨静摇头。
“我什么?”
“那你想吃什么,我去外面帮你买。”
“什么时候结婚。”
“不想吃。”
“女朋友都没有,结什么婚。”
陈骏拉了拉她手臂,“跟我去食堂吃晚饭吧。”
“你现在二十五,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杨静紧咬着唇。
杨启程顿了一下,“这谁能说得准。”
陈骏沉吟,“你先别担心,我回去问问我爸,这种情况能不能报警。”
暑假一转眼结束。
杨静摇头,“以前我三天给他打一个电话或者发一条短信,都能通。上周打电话,他跟我说好了,一定在我中考之前回来。”
八月底,杨静去高中报名。考虑再三,她还是选择了住校。
“以前有这样的情况吗?”
三中宿舍条件不错,热水空调独卫一应俱全。
“四天,电话一直打不通,说是不在服务区。”
杨启程去宿舍逛了一趟,分外满意,“好好学习,考个北大清华。”
陈骏一惊,“多久了?”
杨静瞪他,“你以为是红薯么,想烤就能烤。”
杨静犹豫半晌,还是告诉陈骏:“我哥和缸子哥失联了。”
“这点志向都没有,还读什么书。”
陈骏观察她的表情,“怎么了?”
“你高中都没毕业,好意思说我。”
“我不饿。”
杨启程挑眉,“长出息了是不是?”
“那一起去吧。”
杨静看他一眼,语气放软了些,“哥,你想我考哪个学校。”
杨静摇头。
“北大清华啊。”
陈骏看她,“吃晚饭了吗?”
“……这个我考不上。”
陈骏走到她跟前,捉住她手臂往后轻轻一拽,“站远点儿,都淋湿了。”
“随你便,人往高处走,别给老子丢脸就成。”
杨静转头。
杨静笑了。
“杨静。”
收拾好宿舍,杨静和杨启程在教学楼前碰到陈骏。
杨静站在走廊上,远远眺望,校服前襟被飘进来的雨丝浸湿。
陈骏问杨静:“你在哪个班?”
一道道身影没入雨中,各色的雨伞绵延至视野尽头。
“七班。”
厉昀抿唇皱眉,盯着杨静远去的背影,没吭声。
陈骏难掩兴奋,“我也是。”
一旁的数学老师祝老师吱声,“杨静这孩子脾气真是有点冲。”
杨启程抽了支烟,对杨静说,“以后跟着陈骏好好学。”
杨静心里烦躁,不愿意听厉昀说教,二话不说,转身往外走。
陈骏一笑,“杨静英语比我还好,我得跟她学。”
厉昀一怔,按捺心底的火气,耐着性子说:“眼下既然没消息,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好。你哥一直对你寄予厚望,你自己也清楚,不要一时意气用事耽误前程。”
杨启程看了看杨静,“你英语好?怎么平时没听你说两句。”
杨静打断她,“你有什么立场替我哥说话?”
杨静翻了个白眼,“说了你也听不懂。”
“我已经托人在找了,你好好考试,别让你哥担心……”
她莫名觉得,今天的杨启程话格外多。
杨静没吭声。
等全部处理妥当,杨启程领着两人出去吃饭。
厉昀盯着她,“你后天就要中考了。
是家高档餐厅,空调开得很足。
杨静冷淡地向她瞥去一眼。
杨静先点了一客冰淇淋,正吃得开心,对面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
厉昀看她一眼,也就站着,“我知道你担心你哥。”
杨静一顿。
杨静没动。
是厉昀。
“坐。”
后面发生了什么,杨静全不记得。
杨静跟着厉昀身后,穿过两栋楼之间的走廊,来到办公室。
直到饭吃完,四人一起走出餐厅。
雨水随风潜入走廊,飘在手臂上,跟着带起一阵清清冷冷的痒。
外面日光灼烈,晃得眼前一片发白。
雨丝细密,天色昏暗,远处雾气茫茫。
杨静站在路边,等着杨启程把车开过来。
杨静紧抿着唇,半晌,方才站起身。
厉昀也站着,和他们隔了几步的距离。
“跟我来办公室。”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忽然被陈骏轻轻的捏了一下,“杨静,上车。”
杨静抬头,对上厉昀的目光。
杨静这才回过神,看见后座车门大敞,而前面一直是她专做的副驾驶上,坐着厉昀。
杨静埋头收拾东西,眼前光线忽然一暗。
杨静陡然觉得陈骏的手很热。
一时之间,教室里纸屑纷飞。
片刻后,她意识到其实是自己的手发冷。
她话音刚落,底下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爬上桌子,将书本高高抛掷起来。
她垂着头,双拳紧握,极其用力。
下课铃叮铃铃打响,厉昀暂时收住话头,“……晚上想自习的仍然可以来教室,科任老师都在办公室,有什么问题直接去问。好了,祝大家中考顺利,下课!”
前面,厉昀和杨启程似乎在说什么,可她一句也听不进了。
杨静蹙了蹙眉,扭头看向窗外。
窗外街景一闪而逝,灯光和阴影迅速交替,都成了余光之中,虚焦的残景。
她如梦方醒,恍然抬头,却一下对上厉昀探寻的目光。
来我身边,你不用这么辛苦,我可以给你温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又是“轰隆”一声,杨静手中杵在纸上的铅笔芯一下折断了。
捧着太阳的人带走了一个人。
厉昀的声音被湮没在激烈的雨声之中:“……不要把它当成中考,就当成一次普通的考试,不要给自己额外的压力……”
剩下另一个人,捏着将熄的火柴。
每一次落雷,杨静就跟着一惊,心里仿佛压了一块重石,让她越来越喘不过气来。
夜又黑又长,前方是无垠的雪原。
豆大的雨噼里啪啦敲打玻璃窗,雷声隐隐,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