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缸子瞅了杨启程一眼,“嗯,我俩一个鼻孔出气。”

“杨先生也是?”

正这时,杨启程忽然插话,“你们先帮忙看一会儿,我出去抽支烟。”

“……算是吧。”

厉昀看着杨启程身影走远了,收回目光,又问缸子:“杨先生跟杨静是堂兄妹吧,两人差多少岁?”

“做生意的?”

缸子哈哈一笑,“他俩恰好一个姓,不是亲戚。老杨今年二十三,大十岁吧。”

缸子笑了,“高就谈不上,什么来钱做什么。”

厉昀怔了怔,“没血缘关系?”

厉昀正要回答,意识到缸子这是在委婉问她年纪 ,便只笑了笑,答道:“没几年,今年刚当班主任。”片刻,她心念一动,问,“曹先生哪里高就?”

“没有。”

缸子嘿嘿一笑,又问:“厉老师工作几年了?”

厉昀沉默片刻,才又笑了笑,“那杨先生对杨静挺好的。”

“曹先生记性好。”

“老杨这人仗义。”

“可不是,我现在还能背《出师表》。”

缸子很会活跃气氛,然而厉昀却有些心不在焉。

厉昀笑一笑,“那真是巧。”

终于,她逮到一个机会,又问:“杨静上学期走读,是住杨先生家里?”

“那巧了,我以前还当过语文课代表。”

缸子心生警惕,微微眯了眯眼,笑说:“没,他俩是邻居,住一栋楼。”

“语文。”

缸子这人有个毛病,瞅见漂亮姑娘了,总会习惯性地撩一撩。然而万花丛中过,这么多年,他喜欢的姑娘全是一个类型的:脾气直爽,有一说一,爱憎分明。这样的姑娘爱起来爽快,分起来也爽快。显然,厉昀并不是这样的人。

厉昀在走廊长椅上坐下,缸子侧过身去同她聊天,“厉老师教什么的?”

很快,杨启程抽烟回来了。

厉昀笑了笑。

有缸子找话题,气氛倒不十分尴尬。又过了二十分钟,缸子问:“厉老师上午没课吧,要是耽误你时间……”

缸子笑说:“肯定没问题,这丫头命硬着呢。”

厉昀忙说:“我今天没课,再说,我是杨静班主任,我得对她负责。”

厉昀说:“不知道顺不顺利。”

缸子笑了笑,终于没辙。

杨启程答:“半个小时。”

他这人唯独不擅长应付端着架子一板一眼的人,今天恰好碰上个中高手。然则既然厉昀在场,他也不好意思完全晾着她只跟杨启程聊天。

寒暄几句,厉昀问:“进去多久了?”

想了想,干脆起身,“我也出去抽支烟,一会儿回来。”

缸子忙轻轻握了握,“我是老杨朋友,曹钢。”

厉昀望着缸子走远了,暗暗舒了口气。

厉昀朝缸子伸出手,笑说:“你好,我叫厉昀。”

杨启程翘腿坐在对面椅子上,面无表情。

杨启程做介绍,“杨静的班主任,厉老师。”

厉昀看他片刻,忽然站起身,暗暗屏住呼吸,将穿在外面的一件薄风衣外套脱下来,搭在提包上。

过了片刻,厉昀过来了。

杨启程目光扫过来。

正说着话,杨启程手机响起来。接起来一听,杨静班主任打过来的,问他手术室的位置。

她里面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在腰上系了个结;衬衫里面,是一件黑色的吊带。

“不急,车队还要半个月才走。你考虑考虑,我让人把这位子先留着了。”

杨启程静了数秒,“我见过你。”

杨启程沉吟,“杨静得住一周才能出院。”

厉昀动作一顿,笑说:“我跟杨先生应该见过不少次了。”

“钱不是重点啊,重点是跟着跑几趟,熟悉流程了,咱可以自己单干。”

杨启程摇头,“上半年,三川路一家酒吧里,我见过你。”

“能拿多少钱?”

厉昀愣了愣,片刻后惊讶道:“我想起来了,当时我两个朋友打架,你是那时候的……保安?”

缸子说:“我认识一个人,做药材生意的,这次打算进藏,车队缺俩司机,最好有点身手的,路上遇到点儿什么事也不怵。”

杨启程点头。

“说说。”

厉昀笑了,“我是说那天在学校第一次见到杨先生,就觉得十分面善。”

“还是上回跟你提的,现在有个机会。”

杨启程表情有所缓和。

杨启程没说话。

厉昀笑说:“也是缘分。”

“这回还是小事,以后再有什么意外,钱去哪儿凑?就白天看场子这点儿钱,塞牙缝都不够。”

她观察着杨启程的表情,“我其实早就想跟杨先生好好聊一聊,”她顿了顿,“关于杨静的事。”

杨启程看他一眼。

杨启程看她,“杨静怎么了?”

缸子摸了支烟出来,咬在嘴里过干瘾,“你打算就这样?”

厉昀斟酌片刻,认真问道:“杨先生听没听说过创伤后应激障碍?”

杨启程接过,低声说了句:“谢了。”

杨启程摇头,神情平淡。

缸子把东西先放去病房,回到走廊,从大衣内口袋里掏出一封存折,递给杨启程,“我平常也不存钱,就这么多。”

厉昀解释道:“创伤后应激障碍,一个人受伤以后,很可能会延迟出现一种精神障碍。这种精神障碍分为很多类型,其中一类,是回避和麻木型……”

杨启程点头。

“你是说杨静有病?”

“进去了?”

厉昀一愣,“杨先生,不是这个意思。我修过心理学,我觉得杨静的反应,有些符合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她情绪太压抑了,需要得到疏导。”

不一会儿,缸子提着果篮和营养品来了。

杨启程本有些不以为然,但听见最后一句却顿了顿。

杨启程在走廊里等着,哪儿也没去。

“人就像一个容器,如果负面情绪只进不出,久而久之,很可能影响心理健康。”

杨静深深呼吸,转过头来。

杨启程看她一眼,神情有所缓和,“每个人表达方法不一样。”

杨静跟在护士后面进了手术室,门合上之前,又扭头看了一眼。这一眼恰好对上杨启程的目光,他神情与平日没什么不同,目光更深一些。见她回头张望,冲她点了点头,似是安抚。

厉昀点头,“但是人都会有倾诉的欲望,不管用什么方式。关于她母亲去世这件事,她有没有找你,或者找其他人倾诉过?”

杨启程不自觉地用力,将她手指一捏,片刻之后,松开。

杨启程沉默。他相信,杨静不会愿意对任何一个人讲这件事。

杨静又点了点头。

半晌,他沉声问厉昀:“你有什么办法?”

“全麻,没什么感觉,睡一觉就做完了。”

厉昀微蹙着眉,轻轻叹了声气,“老实说,我有心无力。杨静戒心很强,对不熟悉的人很有敌意。”

杨静点了点头。

这点杨启程认同。

杨启程难得和颜悦色,“别怕。”

“需要一个她绝对信任的人,帮助她把负面情绪纾解出来。”厉昀看着杨启程。

她手指发凉,掌心里有汗。

杨启程问:“你是说我?”

杨启程伸手,将她手轻轻一握。

厉昀点头,“你是杨静哥哥,对她最熟悉。具体怎么做,我可以帮你们。”

杨启程低头看了看,她从袖管里伸出的手腕芦管一样纤长,似乎一捏就断。

杨启程沉吟,片刻后只说:“这事以后慢慢再说吧。”

她手臂往外伸,因为一晚上没喝水,嗓子干哑,“……哥。”

厉昀笑一笑,也不再说什么,点头说好。

杨静身上穿着医院的病号服,蓝白条纹的。

又等一个小时,手术终于结束,杨静被推回病房,她全身都接着管子,氧气罩、输尿管、输液的输血的……一张小脸跟白纸一样,没有一点血色。

第二天清晨,杨启程早早赶来医院,送杨静进手术室。

杨启程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冷得仿佛冰碴,一摸手臂,也是如此,便将被子掖得更紧。

杨启程临走前,将她枕头底下的小说都抄出来,“早点睡,今天不准再看书了。”

快到午饭时间了,杨启程让缸子请厉昀吃饭,自己留在病房陪护。

杨静一趟一趟跑洗手间,最后肚子里都清空了,才终于消停下来,洗漱之后,爬上床休息。

厉昀忙说,“我回学校吃,中午还要去宿舍查寝。”

护士又敦促杨静喝了两杯,嘱咐她过十点了就不得喝水。

杨启程点头,“下回请厉老师吃饭。”

还真挺难喝。

送走厉昀,缸子又转回来问杨启程,“吃点啥,我给你带。”

“呸!”他一下吐了出来。

“随便。”

趁着这时候,杨启程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那药水……

“杨静能吃吗?”

杨静一咬牙,一鼓作气又喝了两杯。过了一会儿,肚子里开始咕噜咕噜叫,她立即捂住肚子奔去洗手间。

“八小时内水都不能喝。”

护士笑了,“你这样更难受,大口喝吧。”

缸子看了看床上的杨静,叹一声气,“也是可怜。”

杨静只得泪眼汪汪地拿起杯子,舀了半杯,皱着眉喝了一小口。

杨静被叫醒了,护士过来替她量了量血压,把氧气罩撤下。

杨启程不为所动。

杨静张了张口,哑声问:“手术做完了?”

杨静苦着脸,“不好喝……”

“早做完了。”

话音没落,脑袋上挨了一下,杨启程瞪她,“赶紧喝。”

杨静嘴唇上起了一层死皮,“……我想喝水。”

“那我灌肠……”

杨启程倒了杯温水,拿棉签蘸着,替她擦了擦嘴唇,“忍着,还不能喝水。”

“不喝要灌肠的。”

杨静清醒了一会儿,又接着睡。杨启程百无聊赖,把杨静租的书拿过来看。

那药水一股咸味儿,十分恶心,杨静喝了两盅就撑不住,问护士能不能不喝了。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杨静嘴里轻轻哼了一声。

手术前一天,杨静自早上开始就只能吃流食了。晚上八点,护士端来一大铁钵的药水,要杨静喝下去。

杨启程抬头,发现杨静睁开了眼睛,“疼?”

……但只在一个人面前。

麻药作用已经消退,为了止血,伤口上还压着沙袋。

然而,杨静原来也可以是娇嗔的、孩子气的。

杨静只说,“有一点,不是很疼。”

杨静是冷漠的、疏离的,像晨间的风,像缀在树尖的叶,可以感知可以看见,却无法掌控无法靠近。

“疼就睡一会儿。”

他当然想帮杨静,只是……

然而背也疼,又疼又僵。

他想到方才杨静同杨启程说话时的神态。

杨静轻声说,“好。”

陈骏缓缓朝走廊那端走去,快到楼梯口了,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杨启程低头看了一会儿书,抬头去看杨静,却发现她并没有睡。

陈骏点头道别,“我过两天再来。”

她紧蹙着眉,牙齿紧咬着嘴唇。

杨启程“嗯”了一声,“那好,我不送你了。”

杨启程丢了书,抬手按铃。

“不用,坐车就几站路。”

片刻,护士进来。

“家远不远,要不要我送你。”

杨启程问:“能不能给她用点止痛的。”

陈骏点头。

护士走到杨静身旁,仔细看了看,“我去问问医生。”

“你自己一个人来的?”

过了半晌,护士拿着小半瓶药水回来,换上正在输的,“只能打这一次。”

只是……

杨启程点头。

陈骏愣了一下,点头,“我会的。”

护士在记录卡上写了一行字,调了调流速,“输完了按铃叫人来换。”

“那麻烦你多帮帮她。”

药水见效很快,不过十来分钟,杨静再度合上眼。

陈骏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回答,“她挺内向的。”

晚上六点,今天的药水终于打完。杨启程回家洗了个澡,换了套干净衣服,吃过晚饭方又回到病房。杨静已经醒了,比之前精神稍好。

杨启程往病房里看了一眼,杨静已经在看书了。他转向陈骏,“杨静在学校里是不是没什么朋友?”

杨启程问她:“还疼不疼?”

杨启程点头,将他送到走廊。

杨静摇头,“好些了。”

陈骏站起身,“程哥,那我先回去了,让杨静早点休息。”

杨启程“嗯”了一声。

杨启程问了问他的基本情况之后,也就无话可说了;杨静也不是外向的性格,陈骏纵使想活跃气氛,也有心无力。最后,三个人基本大眼瞪小眼。

然而杨静看着他,欲言又止。

陈骏只得收回手,自己把橘子一瓣一瓣喂进嘴里。

“怎么了?”

杨静摇头,“我不吃。”

杨静支支吾吾,“我……我想上厕所。”

陈骏接过橘子,剥了皮,分成两半,递一半给杨静。

杨启程顿觉尴尬,轻咳一声,“插管子了……”

杨静照做。

杨静涨红了脸。

杨启程指挥杨静,“给你同学拿个橘子。”

杨启程站起身,主动回避,“我出去抽支烟。”

陈骏在旁看着,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晚上八点左右,陈骏过来探病。

杨静撇了撇嘴,小声说:“法。西。斯。”

他这回没给杨静带书,而是带了个MP3。

杨启程看她,“你是来治病的还是来娱乐的?”

陈骏一边给她演示怎么操作,一边说:“电都充好了,能用七八个小时,里面有两百首歌。”

杨静不乐意了,“住院无聊。”

杨静说“谢谢”。

“以后别给她带,眼睛都要看瞎了。”

陈骏在床边坐下,“其实中午就打算来的,被祝老师叫去帮忙了。”

陈骏点头。

“没事。”

杨启程往病床上扫了一眼,看见多出来的四五本古龙的小说,“你带的?”

陈骏看她,“疼不疼?”

杨启程“嗯”了一声,拿眼打量陈骏。十三四岁,正是拔节生长的时候,整个人仿佛抽条的树,脸上一股生嫩的认真劲儿。

“还好。”

陈骏说:“程哥,我是杨静的同学,我叫陈骏。”

陈骏把自己额前的头发撩起来,“我额头上有个疤,能看见吗?”

杨静介绍:“我哥,你可以喊程哥。”

杨静瞥了一眼,“不明显。”

陈骏急忙站起身,看了杨静一眼。

“小学三年级出车祸留下的,缝了二十多针。我奶奶说,小时候把罪都受了,以后就会一帆风顺。”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一会儿,病房门打开,杨启程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只袋子。

杨静勾了勾嘴角。

陈骏也不在意,他知道杨静就是这样的性格。

陈骏看她笑了,自己反而不好意思起来,摸了摸鼻子。

杨静抿了抿唇,没答。

杨启程在一旁看得想笑,觉得自己电灯泡似的碍眼,便站起身往外走。

“具体是什么病?”

杨静忙问:“去哪儿?”

“后天。”

“透气,房里一股药味儿。”

陈骏在凳子上坐下,看了看杨静,“什么时候手术?”

陈骏收回目光,看向杨静,“程哥晚上要在这里陪床?”

杨静收下,说了声谢谢。

杨静摇头,“不知道。”

晚上陈骏过来了,他把果篮和花放在柜子上,又从书包里翻出四五本小说,递给杨静,笑说:“怕你无聊。”

以杨启程的性格,哪里耐得了这个烦,病房里又小又闷,还不能抽烟。

说着,捏着烟盒出去了。

“那半夜有什么需要……”

杨启程往她手里看了一眼,“你先留着。”

“总有办法。”

存折是之前杨启程帮她办的,孙丽留的钱全在里面。

一直盘旋在脑中的疑问再次冒出来,陈骏犹豫片刻,还是说出口,“杨静,我觉得……程哥和你不像堂兄妹。”

“程哥,”杨静急忙叫住他,从一旁的柜子里把书包拖出来,翻出一封存折递过去,“密码没改。”

“本来就不是。”

杨启程“嗯”了一声,摸了摸口袋,“我去外面抽支烟。”

陈骏愣了愣,“那你上回说……”

杨静忙说,“我不怕。”

“我没说。”杨静瞥他一眼,“不管是不是,反正无论如何,他就是我哥。”

“哦什么哦。”

陈骏紧抿嘴角,沉默片刻,转移了话题。

“哦。”

陈骏坐到九点离开,杨启程却仍然留在病房,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全麻,两个小时就做好了。”

九点半,没走;十点,仍没走。

“哦。”

十点半,杨启程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关上病房大灯,脱鞋往旁边床上一躺,吩咐杨静:“睡觉。”

杨启程丢下书,在一旁的空床上坐下,“后天做手术。”

杨静无声笑了笑,语气倒是平静,“哦。”

“没有,住院无聊。”杨静小声说。

睡了没一个钟头,杨静醒了,胃里翻腾,头晕目眩。

杨启程挑眉,“不好好学习,成天就看这些乱七八糟的。”

她气若游丝地喊了一声:“程哥。”

杨启程走过去,手臂伸到枕头下一捞,“《白马啸西风》。”

那边呼吸沉沉,没动静。

“没……”

杨静只得抬高声音,又喊一次。

杨启程瞥她一眼,“什么见不得人的?”

便觉黑暗里身影腾地坐了起来,“怎么了?”

病房里,杨静正坐在床边上看书,见门口人影一闪,急忙将书往枕头底下一塞。

“……想吐。”

杨启程毫不犹豫,“那就腹腔镜。”

杨启程急忙开了灯,从床底下拖出塑料盆,坐到床沿上将杨静上半身扶起来。

医生比了一下。

杨静扒着盆子,“哇”一下吐了。

“开刀要开多大的口子?”

然而她一整天滴米未进,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胃酸。

“现在有腹腔镜微创技术,术后小姑娘更容易恢复,比传统开刀要好,当然,价格肯定更贵一些。”

吐过一阵,杨静躺了半小时,又开始反胃。

杨启程来医院跟医生商量手术方案。

折腾大半宿,身上伤口开始发疼,胃又似整个翻了过来。

体检结果出来,一切指标都正常,符合手术要求。

杨静精疲力尽,又痛又难受,终于受不了,最后偏着脑袋,小声地哭了起来。

“长到这么大,只有程哥是真心对我好。”杨静抬眼,看着缸子,目光一时很深。

杨启程一愣,半晌,伸手按着杨静的肩膀,“哭什么。”

缸子叹了声气。

杨静呜呜抽泣,并不答话。

杨静摇头,“缸子哥,程哥帮过我,我知道什么是知恩图报。”

杨启程有些烦,但也有些揪心。大掌搭在她背上,一下一下轻拍,“麻药醒了是会这样,明天就好了。”

缸子却是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你别怪他,他是为你好。你也知道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平白无故的,不好把你也牵扯进来。”

杨静鼻头通红,眼泪没入鬓边的发丝里,额上一层冷汗。

杨静忙说,“没有。”

杨启程不知如何安慰,只得拿大拇指腹替她抹眼泪,“行了行了,别哭了。”

缸子瞅他,“你是不是恨你程哥把你送去住校?”

过了一会儿,哭声渐歇。

杨静心里不是滋味,“我不知道。”

杨启程起身将毛巾打湿,“啪”一下搭在她脸上,使劲擦了几下,动作一点不温柔。

“十月二十五号。”

杨静觉得自己皮肤都要给他搓下来了,小声抗议,“轻点。”

杨静一愣,“程哥几号生日?”

“大半夜不睡,真他妈事真多。”

缸子笑道:“前段时间你程哥过生日,想把你接出来吃顿饭,算了算,估计你要期中考试,就没打扰你。”

杨静笑出来。

杨静尴尬一笑。

“笑屁。”

“期中考试怎么样?”

杨启程将毛巾晾起来,又拿棉签给杨静蘸水擦了擦嘴唇,“还想不想吐?”

缸子陪着她做完体检,问了问她最近的情况。

杨静摇头。

缸子有小半年没见过杨静了,如今一看,小姑娘抽条似的长高了一大截,面容轮廓显得更为清晰,眉目之间却有一层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悒郁。

凌晨三点,杨静终于睡着了。

杨启程有事,派了缸子过来。

黑暗里,呼吸沉缓悠长。

杨静住进医院,手术之前,还要做一个全身体检。

杨启程听着,也合上了眼。

厉昀稳住呼吸,“杨先生吗?我是厉昀,我想问问,杨静检查结果怎么样……”

第二天,杨静被准许开始吃流食。然而她食欲不振,一碗稀饭只能喝下一半。

嘟嘟响了几声,那边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

杨启程总不耐烦,却也没有哪一次真的撇下她不管。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许久,最终按下通话键。

到第四天,医生给杨静检查以后,嘱咐她可以开始下地运动了,最好每天上午和下午各走动半个小时。

厉昀看着杨静身影消失,从包里掏出电话,翻出通话记录。

杨静一动伤口就疼,然而怕肠子真的纠在一起,只得每天咬牙从床上爬起来,佝着腰,在杨启程偶尔的嘲笑中绕着房间和走廊慢慢散步。

杨静点头离开。

这天,缸子过来探望,一来就看见杨静插着腰,蜗牛似的慢慢挪动。

“那回教室吧,要是不舒服,跟老师请假回宿舍休息。”

缸子笑问:“你程哥呢?”

“没事了,可以上课。”

“病房里。”

厉昀看着她,“你身体好些了吗?”

“你不进去啊,外面冷。”

这话说的,好像她是多么要紧的好学生一样。

杨静苦着脸,“我还要走二十分钟,缸子哥你先进去吧。”

杨静看她一眼,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缸子推门一看,杨启程翘腿躺在病床,正津津有味地看着小说。

“行,健康最重要,学习的事先放一放不要紧。”

“哟,您搁这儿度假呢。”

杨静把水果放回宿舍,先去了趟办公室,把检查结果告诉厉昀。

杨启程瞥他一眼。

杨静拎着塑料袋子,走进校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金杯已经驶远了。

缸子拉了张椅子坐下,“杨静还有几天出院?”

“嗯。”

“三四天。”

“自己进去,我不送你了。”

“跟你说的那事,考虑怎么样了?那边要确定名单,你要是不去,他们找别人顶上。”

杨静点头。

杨启程丢下书,从床上坐起来,“我再想想。”

杨启程将杨静载回学校,又在校门口给她买了几斤水果,“过几天我来接你。”

“怎么娘们儿一样磨磨唧唧,去不去。一句话的事。”

杨静抽了抽鼻子,摇头。

杨启程烦躁,“明天给你答复。”

杨启程瞪她,“那你想怎么着?”

缸子瞅他,往门外努了努嘴,“不放心?”

杨静看着他,“一定要做手术?”

杨启程没吭声。

“哭什么,”杨启程一拍她脑袋,“先送你回学校,过几天来住院。”

“在学校不会出啥事儿,不还有那个厉老师吗?”

杨启程拿着彩超报告单走出办公室,杨静立即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眼中湿润,鼻头泛红。

杨启程蹙眉,“关她什么事。”

“带你妹妹过来,联系我住院。”

缸子笑了,“她对你有意思,看不出来?杨静是你妹妹,她肯定会格外照顾。”

“哥哥。”

杨启程不以为然。

“如果决定做手术,等经期过了,带她过来——你是她的……”

“反正都是混吃等死,换个混法,即便不成,再不济还能比现在更差?”

杨启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缸子也懒得谆谆教诲了,瞅见柜子上有盒草莓,拆开来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嚼两下,摇头,“不好吃,你买的?”

医生自然懂他的意思,“要是良性的,瘤子切除就行,不会影响生育功能。”

“三十块一斤,我买得起?”

杨启程看向医生,“手术有没有隐患,小姑娘才十三岁……”

缸子笑了,“哦,上回那小子买的?对杨静很上心嘛。”

杨静没说话,顺从地转身往走廊去了。

正说着话,杨静推门进来。

“去。”

缸子一看时间,差不多得去吃晚饭了,便问杨启程:“出去吃饭?”

杨静缓缓抬眼,看了看他。

杨启程起身,“去。”看了看杨静,“想吃什么?”

“杨静,你先去外面等着。”

“随便。”

杨启程看了杨静一眼,她耷拉着肩膀,垂着头,煞白的脸被笼在一层淡淡的阴影之中。

“哪有随便卖。”杨启程白她一眼,披上外套,和缸子一道出门。

“一般都是切除,不做手术,你以后来月经次次都疼,万一是恶性的,拖久了更麻烦……”医生看了看两人,“你们考虑考虑吧。”

杨静躺在床上看了半本书,杨启程拎着饭菜回来了。

前面的杨静都没听懂,但听懂了“做手术”三个字,当即问道:“要做手术?”

有菜有汤有粥,特意避开了发物。

“胚胎期生殖细胞异常分化形成,生来就有,你这个边界清楚,应该是良性,但具体还要做手术化验……”

杨静把饭盒一一打开,坐在床沿上。

杨静看着医生手指所点的方向,有些发懵,“畸胎瘤是什么?”

她喝了小半碗汤,抬头看向杨启程,小心翼翼征询:“程哥,一会儿能不能陪我到楼下走一会儿,楼里空气闷。”

医生支着彩超诊断报告单给两人看,“左侧卵巢混合型包块,边界清楚,形态规则,包块内部及周边无血流信号,初步诊断为畸胎瘤。”

杨启程看她,“你能走?”

吃完早饭,杨启程点了支烟,抽完眼看时间差不多了,领着杨静又回到之前那医生的办公室。

“我慢点,可以的。”

杨启程看她这幅模样就来气,人不大,点子不小,一天到晚脑袋里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

十一月的夜晚,风已有些料峭。

杨静抿了抿嘴,没做声。

杨静病号服外套了一件外套,脚下穿着棉拖鞋。她刚刚吃饱饭,身上很暖和,并不觉得冷。

“让你有事打电话,怎么不打?”

杨启程脚步放得很缓,然而即便这样,杨静仍是比他慢,两人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杨静赶紧将嘴里食物咽下去,摇头道,“没……上个月才开始。”

空气中有股枯叶和冷霜的萧索气息,灯光下,从嘴里呼出的气体变成小团小团的白雾。

杨启程一口气吃了四个包子,渐渐慢下来,问她:“以前就疼?”

他们从住院部走到了前面的门诊大楼,大楼旁有个宽敞的草地。

杨静低头,沉默地咬着包子。

杨启程抬头看了看,草地旁错落支着几个木凳,“坐不坐?”

到医院外面,杨启程找了家早点铺子,点了一屉小笼包,两碗稀饭。

杨静点了点头,“那坐一会儿吧。”

杨启程站起身,杨静也赶紧跟上去。

杨启程却没坐下,点了一支烟,蹲在一旁默默地抽。

杨静摇头。

木凳旁有一株高高的狗尾巴草,杨静一把揪起来,在自己手指上绕了几个圈,松开,又绕几个圈……她微微转过头,看向杨启程。

彩超要半个小时出结果,杨启程问:“吃早饭了吗?”

他这几天没好好刮胡子,下巴上一圈青色的胡茬,不说话的时候,看着比平时更凶。

杨启程坐在椅上,十分不耐烦,却也没说什么。

然而杨静并不怕他,即便他一不耐烦了就会满口冒脏字。

到医院,杨启程挂了号,领她进去。妇科的大夫问询过后,建议做个彩超。做彩超要憋尿,杨静喝了大半瓶水,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程哥……”杨静轻声开口,“我听见你和缸子哥说的话了。”

一路上,杨启程一言不发,杨静也就跟着沉默。

杨启程顿了一下,偏头看她。

保安又看了杨启程几眼,掏出手机拨了个号,不一会儿,挂了电话,一挥手,“来登个记。”

“你想做什么事就去做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你可以给我班主任厉昀老师打个电话确认。”

杨启程轻哼一声。

保安那眼扫着杨启程,将信将疑。

“我不想你打夜场,太危险了……”

杨静急忙解释:“我是初一(三)班的杨静,这是我哥,带我出去看病的。”

“你懂什么。”

学校保安看情势不对,立即走上来,“喂喂!干什么的!”

杨静没反驳。

杨启程耐心尽失,二话不说,一把抓住她手臂,往校门口拽。

有风吹过来,撩起她鬓边的头发,从耳朵擦过。

杨静没吭声。

狗尾巴草被缠断了,手指上有股淡淡的草汁味儿。

“走不走?”

“程哥,我没别的亲人了。”

杨静怔了怔,“我没闹别扭……”

风将这句低语吹散,然而杨启程听见了。

“……你知道个屁!”杨启程低头看她,不耐烦道,“你他妈又闹什么别扭?”

……我没别的亲人了。

杨静抬眼,“我知道怎么挂号。”

我只有你。

杨启程沉了脸色。

我不想你打夜场,太危险了。

“……不麻烦你了,我自己去。”

杨启程微微眯起眼睛,咬着烟,却半晌没动。

杨启程蹙眉。

最后,他站起身,猛吸一口,淡蓝色烟雾霎时消散于风中。

“我自己去。”

“你懂什么。”他仍是说。

杨启程停步看她。

杨静抬头看他,“好不好?”

快到校门了,杨静忽然顿下脚步,“程哥。”

她眸子清澈而深沉。

外面薄雾弥漫,呼入鼻腔的空气带着一股清冷的水汽。

等了许久,杨静在越发沉重的沉默之中,渐渐觉得有些冷。

杨静蹲下。身把鞋带绑好,跟在杨启程身后走出校医务室。

杨启程终于开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杨启程走到杨静跟前,“走吧。”

杨静忙问,“什么?”

厉昀要上第一节课,便先回教室了。

“认真读书,考个好高中,好大学。”

厉昀点头,“检查完了,麻烦给我打个电话。”

杨静毫不犹豫,“好。”

杨启程听完没有立即开口,目光在杨静身上扫了一眼,方说:“好,我现在就带他去。”

杨启程哼一声,“数学才63分,答应得倒是轻巧。”

厉昀敛了目光,平静地把事情交代了一下。

杨静嘿嘿笑了一声,眼睛里亮晶晶的。

杨启程T恤外面套了件黑色夹克,靠近时,有股淡淡的烟味儿。

杨启程看她,“冷不冷?”

杨启程看她一眼,走到厉昀跟前,“厉老师,什么情况?”

“不冷,我想再坐一会儿。”

杨静服了止痛药,喝了一剂葡萄糖,肚子已经不疼了。她坐在床沿上,杨启程进来时,她立即站起来,但没靠近,只轻轻地喊了一声:“……哥。”

杨启程将身上外套脱下来,往她背上一搭。

四十分钟后,杨启程赶到校医务室。

这是件皮夹克,上面有股淡淡的膻味,内衬很暖,还带着杨启程的体温。

厉昀看着她,最后,还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杨静,我是你班主任,我得对你负责。”

杨静抓住外套,“你不冷吗?”

“我不用做检查。”

“不冷。”杨启程摸了摸裤子口袋,“你坐着,我出去买包烟。”

厉昀一愣。

杨静点头。

杨静立即说:“别打。”

杨启程身影渐渐远了,绕过门诊大楼,消失在夜色里。

“那我给你哥打个电话,让他送你去医院做个检查。”

杨静抓紧了外套,缩着脖子,轻轻抽了抽鼻子,嗅了一下。

杨静又“嗯”了一声。

等了十来分钟,杨启程的身影又出现在拐角处。

“医生的话,你听见了吗?”

朝着这处,越来越近。

杨静“嗯”了一声。

最后,他停在跟前,“走不走?”

厉昀点了点头,转头看着杨静,“你好点了吗?”

杨静点头,缓缓站起身。

“厉老师,她这个疼不是一般的疼,都休克了,建议还是送去医院拍个片。”

杨启程仍是走在前面,杨静跟在他身后,慢慢的,一步一步。

等杨静醒过来,是在校医院的床上,床边站着厉昀。

几天后,杨静出院了,但还不能上学,就又暂时住回了扁担巷。

渐渐的,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眼前一团白光缓缓扩大,越来越亮,最后,视野里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灼目的白……

又过十来天,杨启程和缸子要跟着车队入藏。临行前,杨启程联系厉昀,委托她去找舍管协商,在一楼给杨静另找个床位,方便她进出。

她费力呼着气,勉强跟着越来越快的队伍。

厉昀爽快答应,很快将此事办妥。

杨静跑了一圈,渐渐觉得肚子有点不对劲。小腹上像是悬了秤砣,不住往下坠。

杨启程为了感谢她,践行上次的承诺,请她吃饭。

带队老师老师吹了声哨,一个一个班开始加入晨跑的队伍。

杨启程在约定地方等了约莫十五分钟,厉昀打开电话问具体座位。杨启程到门口去接,一推门便见厉昀正站在夜色中微微探头张望。

天色沉沉,刚刚透出一抹亮光。

她穿了一件杏色的风衣,没有像平常一样扎马尾,柔软的发丝垂在肩后。

杨静起来有点迟了,匆匆跑到操场,队列已经集合完毕,她只得静悄悄站到最后一排。

杨启程出声:“厉老师。”

天气冷了,早起花坛里结了霜。

厉昀转过来,看见杨启程,冲他微微一笑,“久等了,路上有点堵车。”

然而住读生每天早上六点二十的晨跑,仍然雷打不动。

杨启程摇头,“没等多久。”

十一月,日越发短,夜越发长。

到了座位,厉昀将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捋了捋头发,在杨启程对面坐下。

杨静点了点头,神色平淡。

杨启程将菜单递给她,“请点菜。”

陈骏听到杨静补充的这一句,总算小心翼翼地松了口气,笑了笑说:“好,复习遇到不懂的可以找我。”

厉昀推拒,微微笑着,“我没来这里吃过,杨先生你点吧。”

“……要期中考试了,得复习。”

有没有忌口?”

礼物的意思,大约就是要和他两讫。

“不能吃虾,容易过敏,其他都可以。”

这一刻,一句“不用了”,让他觉得两人的距离再次远了,他永远靠不近她。

杨启程点头,翻了翻菜单,喊来服务员点了几道菜。

少女脖颈修长,迎着光,能看见脸上细小的绒毛。眼睛很深很黑,目光里有着超越这个年纪的清冷。

等上菜的时候,杨启程给厉昀倒了杯热茶。

陈骏看她一眼,有些失神。

厉昀笑了笑,捧着杯子抿了一小口,“天气开始冷了。”

杨静摇头,“不用了。”

杨启程点头。

陈骏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哦对了,还想看什么书?”

厉昀看向杨启程,“听杨先生的口音,好像不是旦城本地人?”

“嗯。”

“暮城的。”

“那就好……”陈骏有些尴尬,最后挠了挠头,“那……那我回教室了。”

“我大学的时候,在暮城山区支教过半年。”

“嗯。”

杨启程看她,“哪个山区?”

“没……”陈骏不好意思地别过目光,“……你好了吗?”

厉昀报了一个地名。

“嗯。”杨静站了片刻,“还有事吗?”

“离我家不远,一百多公里。”

陈骏咧嘴一笑,“谢谢。”

厉昀点头,“不过路难走,一百公里开车要三四个小时。我们当时坐的直达大巴,从旦城到暮城一共二十个小时,去山区又走了七个小时……后来整车人都吐了,除了司机。”

“生日礼物。”杨静解释。

杨启程“嗯”了一声,“厉老师工作几年了?”

陈骏往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看完的书,还有一个长方形的东西,裹着漂亮的包装纸。

厉昀顿了顿,“我比杨先生大几岁。”

等了片刻,杨静提着一只袋子走出来,将袋子递给他。

“你看着小。”

周一一下早自习,陈骏就去找杨静。

“是吗?”厉昀笑了,“班上不少女生背后叫我老女人。”

陈骏虽然失望,还是嘱咐她好好休息。

杨启程看了看厉昀。

中午,她去楼下用IC卡给陈骏打了个电话。

私底下,她好像并不是那么古板说教,起码今次比上回在手术室外同他讲什么“精神障碍”要可爱得多。

杨静在床上躺了半天,死扛着,总算撑了过去。

“小姑娘都叛逆。”

她痛得几乎昏厥,一问之下,其他女生也有这样的现象,只是没有这样厉害。

厉昀微微一笑。

第二天陈骏的生日,杨静未能赴约。

菜端上来,杨启程问厉昀喝不喝酒。

她想起生物书上的一个词:初。潮。

厉昀想了想,“喝点啤酒吧,冬天喝酒暖和。”

杨静一时惶惑,片刻后,终于明白过来,脸霎时涨得通红。

杨启程给厉昀先倒了一杯,举杯敬她,“谢谢你照顾杨静。”

杨静立马解开外套,往自己裤。裆处看了看,浅蓝色牛仔裤已被浸透了。

厉昀忙说:“我分内的。”

灰绿色椅子上,一抹暗色的血迹。

两人边吃边聊,吃了快一小时,酒足饭饱。

杨静仍然一头雾水,低头继续收东西,她往椅子上看一眼,顿时一愣。

路灯底下绕着一层单薄的雾气,让橙黄色的灯光沾染了水汽一样。

说着,再也不敢看她,匆匆说了句“再见”,低头转身大步走了。

杨启程问厉昀,“你怎么回去?”

陈骏抓着她手臂,“一定回宿舍再解开。”

“我去前面打的。”

杨静不悦,“你干什么。”

“我送你过去。”

陈骏见她真的完全懵懂不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干脆捉住她手臂往外一拉,直接将外套往她腰上一围。

杨启程配合厉昀的步调,走到路边等车。他摸了摸口袋,“我去旁边抽支烟。”

“为什么?”

厉昀忙说,“没事。”

“不是,你那个……你围在腰上。”

杨启程点燃烟,走到一旁樟树底下。

杨静不明所以,“我不冷啊。”

厉昀微微侧身看他。

陈骏不说话,将自己身上外套脱下来,别过头去,递给杨静。

男人身形挺拔,就像他背后的树一样。夜色中,一点火星忽明忽灭,烟雾腾起,又飞快地消散。

杨静疑惑,“怎么了?”

杨启程一支烟没抽完,来了辆出租车,司机喊道:“去哪儿?”

陈骏倒也不沮丧,把书包拉链拉好,一低头,瞥见杨静的裤子,忽然一愣,脸顿时涨得通红,“你……”

“哦,去红星小区……”厉昀捋了捋头发,冲杨启程喊道,“杨先生,车来了,我先走了。”

这一点上,杨静从不松口。

杨启程大步走过来,替她拉开了车门,待她坐上去,沉声说:“厉老师,过几天我要去川藏一趟,杨静在学校里,麻烦你多关照。”

“不用了。”杨静站起身。

厉昀点头,“当然的。”

陈骏装进自己包里,“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杨启程说:“谢了。”

杨静拿出来两本递给他。

一摸口袋,掏出三十块钱递给司机,“师傅,多的钱找给她。”

陈骏扬眉一笑,往她桌肚里看了一眼,“书看完了吗?要不要我帮你还?”

说罢,关上车门。

其他人走了,跟陈骏道别。陈骏漫不经心地挥手说了声“拜拜”,又接着劝说:”吃完就送你学校。“杨静想了想,最终点头。

厉昀这才反应过来,“……杨先生你太客气了。”

杨静犹豫。

车子发动,厉昀忙说:“再见。”

陈骏摇头。

杨启程点头,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不麻烦么?”

第二天,杨启程送杨静回学校,帮她安置妥当。

“我跟我妈来接你出去。”

上课的时间,整个校园里安安静静。

“我住读,不能出去。”

杨静将杨启程送到门口。

“周围这几个同学,你都认识。”陈骏看着她,神情恳切,“去么?”

杨启程看她,“存折上还有没有钱?”

杨静问:“有谁?”

杨静忙不迭点头。

下晚自习后,杨静慢慢地收东西,陈骏到她前面的座位上坐下,“明天我生日,出去吃个饭吧?”

“过几天要拆线头,自己去医院。”

陈骏低声说:等会下课了先别走,我有事跟你说。

“嗯。”

杨静正埋头看书,后背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有什么事,找你班主任。”

大家安静一会儿,开始讲小话传纸条。

杨静撇了撇嘴,还是说:“嗯。”

晚上数学老师讲课到一半,接了个电话,回来给大家布置了几道题就走了,换了英语老师来坐班。

“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别感冒了。”

十月一过,天气日渐转凉。

“嗯。”

两个月下来,两人几乎达成了一种默契。

杨启程顿了顿,拉开金杯驾驶座的车门,“那我走了,你回宿舍休息。”

校外有个书店,办张会员卡,一本书一天三毛钱租金。杨静看书很快,两小时能看完一本。周六补课无聊,杨静就会将书藏在桌肚里,偷偷地看。因此,陈骏还肩负了另一项重任,在老师过来的时候,踢杨静凳子腿提醒她注意。

“程哥,”杨静忙说,“那你跟缸子哥注意安全。”

后来,杨静开始主动拜托他帮忙在校外买一些东西,其中要求最多的是,是让他帮忙租小说。

“知道。”

以后他再跟人分零食的时候,自然而然地也会给杨静一份,在周围人都坦然接受的情况下,杨静也不能一个人矫情不收。

“我等你回来……过年。”

靠着这些零食,陈骏很快与前后左右的人打成一片。

杨启程看她一眼,躬身钻上了车,“回去吧。”

周六学校放假,每次陈骏从校外进来,都会给带一些吃的。有时候是麦当劳,有时候是糯米鸡,有时候是他妈妈自己做的酱牛肉。

杨静点了点头,却站着没动。

陈骏每周六都会来学校参加补习,和杨静坐前后桌。

车子在原地停了一会儿,终于发动。

陈骏和杨静不是一个班,然而数学老师是同一个。每周六,数学老师都会组织补课,住读生成绩90分以下的强制参加,走读随意。

杨静退回一步,目光久久追随。

陈骏走读,实则不用上晚自习。

金杯很快驶远,像抹浅淡的飞灰,涂在发白的天色之中。

这段时间,陈骏和她走得更近。

杨启程往后视镜里看了最后一眼。

她学习成绩仍然不上不下,用很多的时间来发呆,或者用更多的时间来发呆。

小小的,一个黑点儿。

由夏入秋,杨静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见过杨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