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青岛回来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厉昀攥紧了手指,心里几番盘算,最终确定,杨启程决不是在虚张声势,否则不至于兴师动众到去请私家侦探调查。
从那时起,她就觉察到杨启程对她的态度开始变了。
杨启程看着他,“厉昀,非要撕破脸就没必要了,我现在倒是无所谓,但得给你留点面子。”
杨启程没说话。
寒冬腊月,厉昀却出了一层冷汗,“……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是真不想讨论这问题,一则这时候毫无必要,二则总归涉及到男人那点可悲的自尊。
“公司有一半股份是缸子的,他当年出了三百万,所以这一半,还得他握在手里。公司缸子会打理,下午我刚跟人签了合同,算是把现在这坎迈过去了,以后你不用管公司的事,分红就行。至于你儿子……这我不打算管,也管不着了。”
厉昀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也明白过来,从那时起,杨启程估计就已经在计划着今天了,要不是公司突逢变故,他甚至不至于等到今天。
厉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过了许久,厉昀站起身,走过去,到杨启程身旁蹲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仰头看着他,姿态前所未有的低微:“ ……我答应跟你离婚,但你别去找杨静好不好?你去了……”
杨启程将没抽完的烟摁在烟灰缸里,“时间不多了,我也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什么话,咱们一五一十说清楚。”
杨启程低头看她一眼。
厉昀顿觉后背发凉。
厉昀咬着唇,骤然住了声。
烟雾自他指间缓缓腾起,他微眯着眼,唇角一抹笑意,极其意味深长。
都这时候,她非要再争个什么长短呢?
厉昀表情一滞,转头看向杨启程。
她突然凄然地笑了一声,怔忡地松开了杨启程的手,“……咱们一个身体出轨,一个精神出轨,谁也不比谁高尚。”
杨启程鼻子里轻笑一声。
杨启程神情漠然。
“杨启程,我不是傻子,你跟杨静那点事,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我只是相信你,是个理智的人,干不出抛妻弃子的事情……”她咬了咬唇,“……乐乐还不到一岁,你怎么能让这么小就没了爸爸……”
片刻,厉昀缓缓站起身,“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找别人吗?”
杨启程沉默着。
她成长一直遵循着父母规定的路线,甚至当老师也不过是当时条件下,做出的有限度的反抗。
半晌,她别过脸,语气冷硬,“……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这循规蹈矩的一切要把她逼疯,是以心底里,越发向往一切的叛逆和危险。
厉昀却是一怔,一个名字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下去。
第一次见到杨启程,她就被他身上那股落拓和不安定所吸引,甚至不惜耍弄伎俩去争取——她极度渴望征服这样的男人。
杨启程没说话。
然而,当杨启程真按照她的安排走上了“正途”,她却发现之前吸引她特质,正在慢慢地消失。
“去哪儿捞回来?”
甚至,她发现自己煞费苦心,牺牲了青春和精力,却并没有真正征服杨启程——与她在一起,或许不过是杨启程谋求财富的一种手段。
杨启程弓着背,手肘撑在大腿上,微垂着目光,“她想豁出去,我也得豁出去,把她捞回来。”
“后来,我认识了陈家炳。”厉昀居高临下看着杨启程,心里一种鲜血淋漓的畅快。
厉昀不由抬高了声音,“你说什么?”
陈家炳身上,有当年杨启程那些让她愿意为之不顾一切的特质:这人甚至比杨启程更危险,更不安定,更无法征服。
杨启程缓缓抽了口烟,“去找杨静。”
她记得看过一部电影叫《阿飞正传》,张曼玉问张国荣,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张国荣说,我这一辈子不知道还会喜欢多少个女人,不到最后我也不知道会喜欢哪一个。
厉昀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又是一怔,“你要去哪儿?”
陈家炳就是这样一个人。
“还不还得起,我暂时也只能还这么多了。要是你对离婚协议书不满意,如果我还能回来,再跟你一条一条商议。”
他对女人来者不拒,他深谙女人需要什么,也愿意给出她们所需要的。
“所以你现在全都还给我?杨启程,你还得起吗?”
她深知与陈家炳不会有任何结果,却失去理智一样与他周旋,好像要将从杨启程身上没有得到的,从他身上索取回来。
杨启程不知所谓地笑了一声,“你说的对。现在我有的,全是你厉家给的。”
她终于从每日的平淡之中解脱出来,在背叛和刺激之中,越沉越深。
厉昀胸膛起伏,没吱声。
有一天晚上,陈家炳带她去兜风。
杨启程摸了摸口袋,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缓缓吸了一口,“这话,你是不是早就想说了?”
开到野外,他忽然打开了汽车顶蓬,说,刹车坏了,安全带系好,咱们听天由命吧。
厉昀张了张口,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然后一踩油门,车子飞似得狂奔起来。
空气安静下来。
拐弯时,她感觉自己想要被甩出去,路旁生长的树枝就从她脸颊上擦过,她闭上眼,在狂啸的风中,捂住耳朵尖叫。
厉昀面皮涨得通红,“我图你这点儿钱?你现在所有的钱不都是我帮你挣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声音都喊哑了,车忽然停了下来,陈家炳说,到了。
“……共同财产全部归你。”
她睁开眼,头探出车窗一看,发现前车车轮就停在悬崖边上,车头已经伸出去了,再多一分,车就要翻下去。
听到这儿,厉昀霍地站起身,“杨启程,你什么意思?好歹我是你老婆吧,离婚你一个人就决定了?”
她不由又是一声尖叫。
杨启程继续往下说,声音没带一丁点儿的起伏,“离婚协议书,我已经签字了……”
陈家炳哈哈大笑。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平顺呼吸,心里一种劫后余生的畅快。
“还有些零零碎碎的,手续没办完,我交代缸子了,后续他会帮忙处理。”
她下了车,发现悬崖下面就是海。
厉昀愣住了。
海水拍打礁石,腾起高高的白浪,风中,那声音仿佛忽远忽近。
杨启程坐直身体,将文件袋往她面前一推,“ 我个人资产、公司股份,都已经转到你名下了,文书在这儿,你找个时间签字……”
她一回头,正要说话,才发现陈家炳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厉昀往他放在茶几上的文件袋上看了一眼,到侧边的沙发上坐下。
他嘴里含着一支烟,风把浓烈的烟味送进她鼻腔。
杨启程揉了揉额角,“坐。”
她听见自己尚未平息的心脏,又开始激烈跳动。
厉昀一愣,“去哪儿?还要回缸子那儿?”
厉昀终于松开攀在理智和道德上的最后一根手指,甘愿纵身深渊。
“不用了,我马上走——坐下来,我们聊一聊。”
有风,有月,有海浪的轰鸣。
厉昀看他一眼,“你先洗个澡吧,我下碗面条,你吃了再睡?”
她抱着陈家炳,纵情大叫,毫不掩饰自己在这一刻的欢愉。
他累得喘不过气,精神却异常的清醒。
跑车或许随时都要坠下去,而她溺在越深越冷的水里,丝毫不期盼明天。
杨启程没说话,把几个文件袋往茶几上一扔,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往后靠去。
然而,当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羞愧和耻辱,也一并回来了。
厉昀似是刚洗过澡,头发还是半湿的,她走过来,问:“缸子那边怎么样了?”
那天回去以后,她跟陈家炳断了来往。
“睡了。”
然而,一个月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杨启程将钥匙搁在一旁柜子上,低头换鞋,“乐乐睡了?”
那时候,杨启程与杨静之间暧昧的端倪越发明显,她恐惧自己背德的事实被发现,更恐惧在杨启程身上投入的一切都付诸东流。
厉昀站在卧室门口,几分惊讶地看着他。
所以,她把事情隐瞒下来,利用这个孩子,终于从杨启程那里,得到了证明她战果的承诺。
门一打开,里面先漏出一线灯光,紧接着脚步声从卧室过来了。
杨启程又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沉沉地吐出。
到了门口,杨启程掏出钥匙开门。
这时候,心里反倒不如拿到亲子鉴定书那一刻愤怒。
夜里,风比白天时候温度更低,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夜更静更深。
杨启程将车开到楼下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这个家虚伪的假面被捅破以后,反倒让两人都平静下来。
最后,韩梦问他:你听过《麦琪的礼物》吗?
厉昀垂着头,缓缓地在沙发上坐下,眼睛已经湿了,“……年少无知,喜欢陈浩南,喜欢许文强。可现在才发现,生活中既没有陈浩南,也没有许文强。”
方才电话里,杨静的室友韩梦对他说,“杨静之前跟我说,有个四五十岁的男人一直在追求他,前两天,她上了那个男人的车,隔天早上,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就走了,至今没回来……”
有的,只不过是各自不同的平庸。
抽得狠了,咳嗽两声,肺管子一阵发疼。
她喜欢不平庸,自己却没有本事,只能将一切的不平庸,蹉跎成了平庸。
杨启程点了支烟,走进风里。
“启程……”厉昀哽咽开口,仍有些不死心,“你爱过我吗?”
杨启程顿了一下,眺向远方沉沉的夜色,“……去救杨静。”
杨启程咬着烟,没有说话。
缸子叹了声气,“你好歹给我交个底,你到底要去干什么?”
他想起有次喝醉了,跟缸子瞎扯,两个大男人,闲得蛋疼,居然讨论起“爱情”这问题。
他了解杨启程,这人决定了的事,哪怕天上下刀子,他也会找去不误。
缸子嘿嘿笑:“我就爱我媳妇儿,想跟她过一辈子。”
缸子无话可说了。
杨启程也喝得晕晕乎乎,“……我不知道爱情是个什么几把玩意儿,我就知道,很多人没遇到那个想豁出命的人之前,都他妈不过是找个合适的人凑合……”他把脸埋在手掌里,他甚至听见自己的呜咽声,“缸子,我真想豁出命去,可是已经迟了……已经迟了……”
“行了,缸子,人各有命,”杨启程站在那儿,眼神明亮,显出一种久违的洒脱,“我要是不幸没回来,有你陪我这么一场,一辈子也够了——再说,谁死谁活还不一定,我他妈要是死,顺带着也得弄两个给我陪葬。”
厉昀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泪光盈盈。
“操你妈!”
杨启程吐了口烟,垂眼,低声说,“喜欢过。”
杨启程笑了一声。
像是声叹息。
“杨启程我日你大爷!”缸子一撸袖子,冲上去要跟他干架,“咱俩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你现在屁话不说一句就要去送死,让我眼睁睁在这儿看着?”
一席话说到这儿,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说尽了。
“当你是兄弟,才不能让你插手这事儿。”杨启程往外看了一眼,“我还得回家一趟,不多说了。”
杨启程起身,去卧室里收拾东西。
杨启程使劲一挣,挣开了缸子手臂。
他一眼便看见挂在衣架上,杨静送他的那件羊毛大衣。
“操!你当不当我是兄弟?”
他把身上衣服脱下来,取下大衣,披上。
“你还有王悦和曹胤。”
而后,又找了两件穿在里面的换洗衣服,装进一个手提行李袋里。
杨启程不得不停下动作,“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怎么跟我没关系?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他正要走出卧室,又想起什么。转身几步回去,拉开衣柜中间的抽屉,手伸出进去,摸出一只盒子。
缸子赶紧一把拉住他,“老杨!你今儿不把话说清楚,别想从我这屋里跨出去!”
他把盒子打开,一支秀气的女士手表,安安静静的躺在里面。
杨启程一摆手,“我走了。”
没上发条,秒针还停在他拿到手表的那一刻。
缸子完全懵了,“……你他妈能不能把话给我说清楚!”
厉昀看着,忍不住背过脸去。
杨启程咬了咬后槽牙,没答,只说:“你照我做的办吧,对不住了,我要是回来,到奶奶坟前请罪;回不来,去底下亲自跟她请罪。”
行李不多,几件衣服,身份证、护照、钱包,再就是装手表的盒子了。
“你他妈到底要去干什么?”
杨启程立了片刻,确信没有还需要带走的任何东西。
杨启程神情平静,“缸子,我这一趟,去了不一定还能回来。”
他顿了顿,点了点门口柜子上,“钥匙给你放这儿了。”
“我操……”
厉昀立在卧室门口,没说话,也没往前走。
杨启程弯腰把地上的公文包捡起来,递给缸子,“合同我下午跟人签了,就照着他们的要求去生产。过个一年半载,公司回到正轨应该不成问题。重要文件在我办公室保险柜里,密码钥匙你都有。我这段时间在交割一些公司的关系,有的还没弄完,我写了个遗嘱,你照着遗嘱,帮忙办……”
杨启程转身打开门。
缸子瞪着他,“我奶奶刚走,你他妈要去帝都?去干什么?也赶着投胎?”
脚步停了一下,迈出去。
杨启程站起身,“对不住,我得去趟帝都,现在就走。”
“嘭”一声,门合上,厉昀一声刚喊出口的名字,立时被阻断了。
缸子被他这阵仗吓坏了,止不住后退了一步,“你这是唱哪一出?”
外面,夜雾沉沉。
杨启程没说话,朝着老人的遗像屈膝跪下,把公文包搁在地上,向着遗像先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杨启程立在楼下,眺望远处的灯火,深深地吸了口气。
缸子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人生不过如此,到头来数点行李,也就这么一丁点的重量。
“对不住,我现在要去趟帝都。”
孑然一身地来,孑然一身地去。
缸子没吱声。
而他何其幸运,远方还有爱人,在等他。
杨启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喊了一声,“缸子。”
天光大亮的时候,飞机抵达帝都机场。
缸子退后一步,看看是不是正的,又到跟前,慢慢调整。
杨启程随便找了家宾馆住下,给韩梦打了个电话,得知杨静还是没有回宿舍。
最初的悲恸过去,他现在正卯着一股劲儿,一定要给奶奶办一个风风光光的葬礼。
电话打了无数次,时而无法接通,时而不在服务区。
灵堂布置了一半,缸子正在黑色帷幔前摆放遗像。
除了在飞机上小睡了两小时,杨启程已经快有四十个小时没好好睡觉了,他在宾馆放了东西,来不及休息,马上联系在帝都的人脉,打听陈家炳的下落。
那边静了片刻,“你是杨启程?我有事跟你讲。”
几经波折,俱乐部、私人会所、度假村,全都扑了空,最后,杨启程打听到陈家炳在远郊的一处别墅的地址,据说陈家炳每周三固定会回去一趟。
杨启程:“请问你是韩梦吗?我是杨静的哥哥,想找你打听一下,杨静现在在不在宿舍?”
他累得喘不过气,趁着坐车过去的空档,打了会儿盹。
几秒钟后,一道清脆的女声:“你好。”
别墅只让业主出入,杨启程让车先回去了,自己在外面等着。
杨启程给杨静的辅导员打了个电话,辗转问到了她室友的号码,拨过去。
他自嘲的想,自己蹲在门口抽烟的这幅模样,真他妈跟农民工讨薪一样。
王悦还悄悄问他,通没通知杨静。
很快,一整盒烟抽了大半,他太长时间没好好休息,这时候太阳穴一阵一阵的跳疼,焦躁让他难以安定,却又不得不按捺克制。
然而,一直到了晚上,杨静还是没回复。
太阳快落山,空气里漫上来一层薄雾。
他再发一条短信,语气较上一条更为严厉。
杨启程蹲得累了,站起身,舒展筋骨。
又打了一次,这次是不在服务区。
正这时,前方坡道尽头现出一辆奔驰的车头。
中午,得闲的时候,杨启程看了看手机,没收到杨静的回复。
杨启程动作一顿,眯了眯眼,站直了身体。
杨启程给她去了条短信,又赶去缸子家。
一会儿,车开到门口停下,副驾驶车窗打开,陈家炳从里探出头,笑道:“杨老弟,你怎么在这儿?”
之后,他又给杨静拨了个电话,结果却是暂时无法接通。
杨启程把嘴里咬的眼拿下来,拿拇指和食指碾熄了——火灼得他头脑更清醒了几分,“把我的人带回去。”
杨启程没胃口,先回酒店洗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打电话通知了厉昀。
陈家炳瞧着他,似笑非笑,“这话有意思,你的人,不在你自己地盘上找,往我这儿来了?”
王悦让人买了早餐,喊两人过来吃。
杨启程不欲与他再多周旋,“炳哥,明人不说暗话,我就问一句话,杨静在不在你这儿?”
两人一夜未睡,眼眶里熬出血丝。
陈家炳脸上挂着笑,瞧不出是真是假,“我要是说,在我这儿呢?”
到清晨,缸子悲恸稍止,开始跟杨启程商量筹备丧事。
“我得把她带走。”
到晚上,奶奶没有一点痛苦,无声无息的就走了。
陈家炳上下打量他,“就你一个人?”
王悦听见这话,背过身去抹泪。她做护士时,见过多这样的场景,心里很清楚,大约只是回光返照。
“就我一个人。”
她拉着缸子的手,面上含笑,“你爷爷……最喜欢杜鹃,咱们家……屋后坡上,一大片……春天开花的时候,真美,真美啊……”
陈家炳笑了一声,指了指车门,“咱们进去好好聊聊这事。”
便用含混不清的声音,絮絮叨叨地叮嘱,一定要照顾好那几盆宝贝杜鹃。
车七弯八拐,停在一幢独栋前面。
奶奶费力地问:我的杜鹃呢?
别墅带院子带泳池,极为宽敞。
缸子高兴坏了,让奶奶安心养病,养好了,一道过年。
下了车,陈家炳往里走,杨启程停下脚步,“不进去了,什么话,在这儿说吧。”
缸子奶奶一直昏迷,今天早晨,却清醒过来了。
陈家炳笑道:“你可能不了解我的待客之道,即便仇人上门了,我也得奉他一杯茶,然后再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他拦下一辆出租,赶紧给王悦打了个电话。
他指一指院子里的石凳,“坐吧,喝杯茶,免得传出去,别人说我陈家炳待客不周。”
杨启程一个激灵,立马去看时间,一小时前。
杨启程站着没动。
杨启程喝酒的时候一直没看手机,这会儿掏出来,才发现有数个未接来电,全是王悦打来的。再看收件箱,一条未读短信,也是王悦发的:程哥,缸子奶奶刚刚走了……
僵持片刻,陈家炳笑了一声,自己到石凳上坐下,点了支烟,翘腿看向杨启程,“你准备拿什么带走杨静?我反正是听说你已经净身出户了。”
快要到年关了,行道树上挂了一串的灯笼,朦胧温暖的红光,向远处延伸。
杨启程眼也没眨,“一条命。”
快到凌晨,方才散了,杨启程让人把福建老板送回宾馆,自己去外面叫车。
陈家炳动作一顿,微眯着眼,打量杨启程。
合同签完,还得继续应酬。
他穿着件黑色大衣,一只手插在裤袋里,站得笔直,脸上毫无表情。
但好在工厂又能正常运转,积压的材料也能消耗出去。先给人代工,等现在这风声过去,以后再慢慢重回轨道。
多年前,他在酒吧看场子的时候,就这幅模样。凡有人闹事,拎起拳头,快稳狠准,基本上他在的时候,就没有镇不住场的时候。
杨启程一再让步,跟人来回拉锯三天,最后不得不妥协。
“我一直听人说,你以前以一当七,没让人占到一丁点便宜,”陈家炳把烟缓缓吐出来,“可惜了,那次没看到。杨启程,我也不为难你,明天上午十点,就这儿,七个人,你要是打过了,人你带走,谁也不拦你。”
这位福建的老板极其精明,知道杨启程这时候极其缺人雪中送炭,所以踩着一个低价,来回杀价。
杨启程岿然不动,“好。”
下午五点,杨启程终于跟人把贴牌代工的订单合同签订下来。
离开别墅的时候,天快黑了。
情到深处的时候,人都是会孤独的。
杨启程缓缓走下坡道。
韩梦终于明白,为什么杨静始终给她一种不合群的孤寂感。
远处,笔直的树被尚有一缕光线的天色,衬得只剩下一道道分明的剪影,一行归鸟,飞快地掠过树尖。
她突然有一点羡慕杨静,也有一点比以往更深的心疼。
他站在那儿,看了许久。
她想,杨静一点也不糊涂。
回到宾馆,杨启程洗了个澡,仰面躺在宾馆的床上。
韩梦再一次说不出话来。
身体极累,大脑却异常地清醒。
杨静依然还记得这篇小说的最后一段:他们极不明智地为了对方而牺牲了他们家最最宝贵的东西,不过,让我们对现今的聪明人说最后一句话,在一切馈赠礼品的人当中,那两个人是最聪明的。
这时候,才发觉尚有太多事没做,太多的话没说。
一对贫穷的夫妇,妻子卖掉了自己的长发,给丈夫买了一根金属表链;丈夫卖掉了表链,给妻子买了一个玳瑁梳子。
躺了一会儿,他爬起来,给客房打了个电话,一会儿,客房送来了纸和笔。
杨静手里的笔不自觉地在纸上乱画了几下,片刻,她问:“你高中也学过《麦琪的礼物》吧?”
他到写字台前坐下,点了一支烟,捏着笔,犹豫很久,也只写下来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好半晌,又问:“为了你哥,你什么都愿意做?”
他烦躁地抽了口烟,把字涂掉,一把把纸揉了,扔进垃圾桶里,重新躺回到床上。
她时常觉得,杨静有时候过于理智,甚至无情。
这是个快捷酒店,隔音效果不大好,隔壁房间,时不时传来说话的声音。然则只有声音,即便是仔细辨别,也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许久,韩梦都没吱声。
这些年,夜晚对他而言,已是太过于寂静了。
杨静叹了声气,“对不起梦梦,有些事,我谁也不能说,包括你,甚至包括我哥。”
当年在扁担巷里,每到晚上,总能听见各式各样的声音,有人扯着嗓子唱歌,有小夫妻吵得不可开交,还有人大半夜开伙,一阵乒乒乓乓……
韩梦抿着嘴。
有时候,也能听见杨静说梦话。
“为了别的原因——跟我哥无关。”
大多不知所云,偶尔,她会含含糊糊地喊一声“妈妈”,或者哀求,“别打了”……
“那为什么分手?”
想到杨静,他便觉得有人把他心脏掏出来,在满是砂砾的地上踢了一脚。
杨静停下动作,“我不替自己说好话,我答应他的初衷,没那么单纯。但直到分手前,我是真心实意想跟他好好在一起。”
他又坐起来,回到写字台前,拿起来笔。
韩梦目光逼人,“利用他吗?”
这一次,他慎重缓慢地,用极其幼稚的笔迹,把这些年亏欠杨静的解释和誓言,一行一行的写下来。
杨静沉默。
已是深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嗓子也被熏得沙哑,眼眶里满是血丝。
“为什么要答应陈骏。”
最后,他捏着笔,把自己名字,郑重地写上去。
杨静偏头看她。
他自己一个字也没看,把信纸对折两次,拿装手表的盒子压住。
“静静。”
他回到床上,什么也不再想,蒙头大睡。
这时候,韩梦觉得反倒是她这个外人更手足无措。
第二天清晨,杨启程早早起床,退了房,然后去杨静学校里找韩梦。
她正一面看着电脑屏幕,一边刷刷刷地往本子上记东西。
在宿舍楼下等了一会儿,韩梦靸着拖鞋,从里面出来。
她在凳子上坐下,默默地整理了一会儿东西,转头,往杨静那里看了一眼。
她大约刚睡醒,头发蓬乱,睡眼惺忪。
韩梦没说话了,低头把鞋子摆正,走进屋。
杨启程为自己打扰她睡觉道了句歉,把盒子和信递给韩梦,“杨静回来了,麻烦你把东西给她。”
杨静声音和神情一样的平静,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韩梦愣了一下,“你不是在找她吗?找到了自己给她不就好了?”
“他是我一辈子最爱的人。”
杨启程沉默,“找到了,不一定能见得着。”
韩梦睫毛颤了颤。
韩梦嘟囔一句,听不懂杨启程这话是什么意思,却也没说什么,答应下来。
片刻,她站起身,隔了段距离,看着韩梦,“梦梦,我不骗你,这些话,我一直不好意思对你说出口。杨启程他不是我哥……”
走到校门口,杨启程把行李袋里的钱包和身份证掏出来,一抬手,把只装着衣服的行李袋扔了进去。
杨静愣住。
而后,他向着天光渐明的地方,大步走去。
“你去年,过生日的时候,你哥不是来帝都了么……那天,我看到你们……回宿舍那条路上……你们靠得很近。”
韩梦回笼觉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开门声,顿时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
“哪天?什么看错了?”
她赶紧掀开床帘往外看了一眼,看见杨静拖着行李箱往里走,不由惊叫了一声。
没等杨静回答,她撇下眼,“……我以为我那天看错了。”
杨静被她吓了一跳,“梦梦?”
韩梦震惊,“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就是为了帮你哥?”
韩梦赶紧几步从梯子上爬下去,“你去哪儿了啊?”
杨静怔了一下,“我跟陈骏已经分手了。”
“我去当导游了啊。”
“陈骏呢?”韩梦打断她,“你考虑过他的感受吗?”
“手机呢?给你打了那么电话,都没接通,你知不知道我都要担心死了!”韩梦声音里已有哭腔。
“梦梦,”杨静忙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爬山的时候,手机掉进峡谷里去了,我想着没几天就回来了……”
“杨静,”韩梦咬了咬唇,“我一直很崇拜你,觉得你是一个很清醒的人,我没想到……”
韩梦一把抱住杨静,呜呜呜哭起来,她是真的吓坏了。
“我想帮我哥。”
杨静哭笑不得,拍了拍她肩膀,“没事了,没事了……”
韩梦看着她,“……我回来拿东西,看到你跟在那儿站了很久——你为什么要上车。”
“我以为,我以为,你跟那个老男人……”
杨静顿了一下,点头。
“我不是早说了吗,不是你想的那样。”
“今天,你上的那辆车,就是你上回跟我说的,那个男人的车?”
韩梦陡然想起什么,忙说:“你哥你去找那个老男人了。”
杨静从没听韩梦用这种语气讲话,不由疑惑,“怎么了?”
杨静一怔。
她神情看起来有点奇怪。
“我以为你是跟老男人走了,前两天你哥找不到你,打电话来问我,我把这事告诉他了。”她几步跑到桌边,把杨启程给她的盒子和信递给杨静,“他让我见到你,把东西给你。”
韩梦换好鞋,却没往里走,只站在门口,“杨静,我问你一句话。
杨静拿着东西,心里没来由一阵发慌,“我哥说了什么?”
“梦梦?”
“我问,为什么不自己给你。他说找到你了,却不一定能见得到……我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找到了为什么见不到?”
韩梦蹲在地上脱鞋子,没有看她。
杨静手指收拢,盒子的一角硌得她掌心发疼,“他什么把东西给你的?”
杨静好奇,往门口看去。
韩梦拿手机看了看时间,“快有一个小时了吧。”
出人意料,没听见韩梦的回应。
杨静紧抿着唇,把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顿时愣住。
她没转头,打了声招呼,“梦梦,回来啦。”
她展开信,匆匆扫了两眼,叠上往口袋里一揣,转身就往外走。
傍晚,她正一边啃面包一边做笔记,听见开门声。
韩梦赶忙拉住她手臂,“静静!你去哪儿?!”
杨静给陈家炳的秘书打了个电话吗,问清楚美国考察团的要求之后,便马不停蹄开始准备相应的资料。
杨静满眼泪水:“……我得去找他,马上,不然,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