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虑间,忽又想起,罗氏跟费易平偷情,万一怀上费易平的孩子,孩子养大后像费易平,奸情败露,崔家岂不是颜面扫地。
当日就该听暖云的,先拖着,等二女儿回来再做决定。
想到这一层,脸色霎时更难看。
董氏看她惊惶,隐约觉得女儿在费家其实不甚如意,后悔起来。
一向没主意,又不能找苏暖云讨主意,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来回走了些时,寻思罗氏许多年没怀上孩子,也许是怀不上了呢。
惶然失措之中跑出来,此时后怕起来,顾不上母女再说会儿话,急忙回费家。
急急出府,到医馆找大夫讨教。
崔梅蕊最受得住的就是委屈了,轻点了点头,有了决定,心头大石落地,倒轻松了些。
这个年纪,一看就是年老正室,大夫只当董氏害怕丈夫的小妾生了孩子地位不保,见多了高门大户里头这样的事,道:“以前没怀上,难说以后也不会怀上,要想一直怀不上,抓一剂绝育药回去,煲了汤出来,混在味重的汤里端给她喝即可。”
“这!”董氏意外得张大嘴,看着女儿,又是心疼又是担心:“你忍得下?”
“啊!”董氏惊得脸都白了。
“不然,就当不知道,此事就此揭过。”崔梅蕊怯生生道。
“抓不抓?”大夫问。
“一嫁守寡,二嫁若和离,以后没有人家敢娶你了。”董氏不出去了,接着打转,心中认为女人只有嫁人有男人才算人生圆满,不想女儿和离,眉头打摺,“暖云说的咱们还可以不听,风娘回来听说了,她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必是要逼你和离。”
董氏踌躇,许久,到底怕罗氏生下费易平的孩子崔家家门蒙羞,咬牙道:“要。”
崔梅蕊愣住,哭声噎在喉间。
不曾作过恶,想到要让一个妙龄女子终身不育,董氏心中惶恐难安,几两重的药包提在手里重逾千钧。
“也好。”董氏是个没主意的,抬步就要快步往外走,忽又顿住,迟疑道:“当日暖云就极力反对你嫁给平郎,若是她要让你跟平郎和离呢?”
崔锦绣外出回府,府门口下马车,抬步刚要进门,眼角看到董氏步行回来,魂不守舍两眼发直,不觉奇怪,视线掠过瞟到董氏手里药包,停了下来。
崔梅蕊哪知道怎办,愣了些时,道:“不然问问暖云。”
崔家虽不算高门大户,但也没当家主母不舒服一个人亲自上医馆的,当是遣下人去请大夫到府诊视。
“眼下怎么办?”不敢置信震惊之后,董氏更慌了。
董氏走近,崔锦绣满面笑容迎过去,关切问:“母亲不舒服么?差人请大夫到家里诊视便是,怎么自己去医馆了?”
崔梅蕊有苦难言,心中更凄凉。
董氏吓了一跳,作贼心虚,结结巴巴道:“无甚大事,我怕暖云担心我故悄悄去医馆。”
费易平不纳妾并非夫妻恩爱,只是满心里都是赚钱,不喜女色。
一面说,一面就想把药包往袖子里藏,极度紧张,药包没藏进袖子里,倒把系绳弄开了,哗啦散了一地,惊得脸都白了,蹲下去,慌慌张张捡药。
董氏盼不来改口,团团转,“平郎不是跟你夫妻恩爱吗?连妾室都不想纳,怎么会跟她……”
崔锦绣蹲下去帮忙。
崔梅蕊凄凄哭起来,她也希望自己弄错了。
“我自己来便可。”董氏拔她的手,很用力。
“怎么可能!定是你弄错了!”董氏尖叫,不错眼盯着崔梅蕊,要她改口。
崔锦绣心中疑惑更甚。
崔梅蕊在冲进董氏上房,双腿一软跌倒地上。
那包药有问题。
崔府结绸挂缎,瓦檐露台上挂着堆成各种形状的小灯,花团锦簇,处处透着佳节的热闹。
究竟是什么问题呢?
崔梅蕊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奔。
崔锦绣没想明白。
天旋地转,费府就像一个大张着嘴的怪兽。
不过却能肯定,必是见不得人的。
听来费易平跟罗氏不是第一次偷情,费张氏不可能知道。
董氏拢得飞快,散落一地的药都收进纸里,压好纸张,急急捆好,抱着就往府里走。
崔梅蕊撑着地面,青白的脸抬起,张惶四顾,寻费张氏,视线绕了一圈,从近处的花廊到远处楼阁,又蓦地收回。
崔锦绣在刹那间心念百转,上前,从背后拉住董氏,猛一下抢过她手里药包,转身就跑。
怎么办?
“你干嘛?”董氏惊叫,没命追。
丈夫和父亲的妾室私通!
崔锦绣暗笑,跑一阵,看董氏快追不上来了,又缓一缓,给她追上。
白壁丹楹在眼底变得模糊,长廊似乎走不完,崔梅蕊慌不择路,一头撞进小径一旁菊花丛,髻发松了,脸上红绿叶花叶汁液,裙子衣衫沾满花叶。
两人一人在前,一人在后,不多时,来到崔氏布庄。
许久,楼上动静停下,崔梅蕊打了个激凌,慌慌张张急往外奔。
董氏望着布庄铺门,青白的脸更白,额头汗水簌簌,往来时路看,退缩之意。
彻骨的寒冷席卷了整个身体,脑子里飓风狂浪。
崔锦绣哪容她回崔府去找苏暖云求助,特意抢了药包引董氏追来,就是要让董氏孤军奋战,抓住董氏胳膊把她拉进布庄,崔百信在里间,口齿伶俐,三言两语便把董氏的慌张心虚说得清楚明白。
崔梅蕊僵硬地呆呆站着,不敢置信,然而罗氏和费易平的声音太熟悉了,想怀疑自己听错了都不能。
“你慌什么?”崔百信拧眉,狠狠瞪董氏。
嘎吱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急,床板几乎要被压断的响动。
董氏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崔扶风出嫁前依靠崔扶风,崔扶风出嫁后依靠苏暖云,崔百信阴沉沉看着,雷霆暴雨,顶不住,扑咚跪了下去,竹筒倒豆子交待了个干干净净。
“这就要死了,我还没拿出手段呢。”粗哑的男人嗓音随后响起。
崔锦绣不料居然捅出这样的隐情,脑子里飞快思量。
“表哥轻点我不行了要死了……”女人的声音低叫。
董氏性情深知,不会撒谎,也没有胆子撒谎,她相信董氏说的是真的。不过罗氏是她母女的盟友,不容有失。
崔梅蕊摸着肚子,愣愣失神,一双脚不自觉往里迈。
罗氏早在进府时就被她母女下了绝育药,也不能给崔百信在罗氏生孩子一事上深究下去。
当日如果没意外,孩子还在,如今是何光景?
自己不久出嫁,不妨借机将董氏踩到泥地里,把理家大权从苏暖云手上夺过来交到自己母亲手上,恰好崔扶风不在,苏暖云到底只是一个外人,无所依仗。
崔梅蕊园子里闲走散步,不知不觉走到含烟楼。
崔百信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显然也是信了董氏所说。
干柴烈火熊熊燃烧,费张氏不在,两个人也没想到要安排婢子楼下望风。
崔锦绣抢在他发怒前,愤怒地大叫,“母亲你怎能这么狠毒,为了帮阿兄保住崔家独子身份,竟要绝阿耶子嗣,被发现了还不思悔改,竟往罗姨娘身上泼脏水。”
罗氏到的很快,崔百信沉迷青楼,更加惶恐,迫切地想怀上孩子有个依靠,上楼,蝶儿般扑进费易平怀里。
崔百信面上怒色换了犹疑之色。
费易平也不等,随便叫了个婆子去崔家,便往含烟楼去等着。
“我没有,确是平郎跟罗妹妹有私情,我迫不得以方这么做。”董氏急急分辩。
明日便是中秋节,费张氏出门采买去了。
“我问一问蕊娘就一清二楚了。”崔百信恨恨道,就要出门喊人去费家叫崔梅蕊。
得让罗氏先跟崔百信提,再让孙奎揣掇肖氏和崔锦绣敲边鼓,费易平下山后,先回府,要让费张氏去崔家请罗氏回来。
“阿耶且慢。”崔锦绣拉住他,娓娓道:“大姐孝顺,阿耶问她,她为了帮母亲脱罪,便是没有也会说有。”
崔扶风在湖州时不能行事,刚走便行动怕崔百信生疑,费易平算着日子,崔扶风离开湖州七天,忙下山。
崔百信耳根子软,当即踌躇起来。
费易平打算如法泡制,让罗氏和肖氏、崔锦绣一齐出力。
“郎君,我句句实话,你要相信我啊。”董氏急得哭起来,“郎君你想想,你以前那么宠罗妹妹我都没下药,眼下你很少在家,我更犯不着下药了,确是事出有因。”
崔百信重财轻义,想从他手里把钱弄出来不是易事。
崔锦绣不给崔百信思量时间,抢着道:“你以前不下药,那是因为阿耶宠着罗姨娘,你怕东窗事发阿耶怪罪,现在阿耶不着家,你打量着阿耶不喜欢罗姨娘了,便是行事败露也无妨。”
费易平意动,上一回稍用点心思便从崔百信手里抠了五千金出来,虽然给了崔锦绣跟肖氏一半,也不错。
不等董氏分辩,接着又道:“若罗姨娘真与大姐夫有私人,你听大姐说后,为何没有赶紧告知阿耶却是暗地里买绝育药?”
费祥敦哪有什么主意,眼珠子骨辘辘转动,信口扯道:“崔家虽不似齐家富贵,也颇有些家底,家主不妨趁着崔二娘不在,再从崔家弄一笔钱。”
因着丈夫根本不疼女儿,知道了只会大骂女儿无能。
“你有什么主意?”费易平停下。
这话不便说,董氏无言。
费祥敦怕自己又要被妻子好一阵唠叨,急急抢上前,拉住马绺,飞快道:“教工部官坊镜工制镜又没得好处,不过苦差,家主很不必在意,崔二娘和陶二郎离开湖州,家主正好借此机会干一番大事。”
“罗姨娘生下儿子,阿兄就不能独占家财,也不怪得母亲你要这么做。”崔锦绣咄咄道。
这一下山,不肖说又是回府打骂崔梅蕊出气。
“我没有这种想法。”董氏哀哀哭。
“定是陶二跟崔二娘又在背后施了阴谋诡计,奸夫淫妇,人前道貌岸然,人后苟且偷欢,不知廉耻……”费易平破口大骂,出门,牵了马要下山。
“母亲一片慈母之心为阿兄谋算,原也不算错。”崔锦绣长吁短叹。
齐陶两家蒙召,独费家被撇到一边,费家面子更失。
董氏口咄木讷,被崔锦绣的伶牙利齿逼得竟是哑口无言。
闹市中袒胸露肉,费易平没脸见人,许久不敢出门,家也不回了,呆镜坊里制镜。
崔百信原本就不喜欢董氏,崔锦绣言语有理有据,罗氏嫁给他时又还是处子,由不得偏听偏信了,气得嗷嗷大叫,摆开笔墨写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