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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惊惶

暑热之气挟裹着男人特有的气味扑面,崔扶风不自觉退了一步。

陶柏年抬步进了房。

陶柏年转身反手掩房门。

夜深人静,瓜田李下,不应该开门,崔扶风迟疑了片刻,还是缓缓拉开门闩。

崔扶风急往前,按着房门不让他关。

“是我。”门外陶柏年的声音。

房门口方寸空间,一人要关,一人不让关,电闪雷鸣。

一只手抓住门闩了,崔扶风又顿住。

陶柏年推了几次门板没推动,松开手,侧头沉沉看着崔扶风,光线不明,脸部轮廓在沉暗里棱角分明,一双眼睛幽深无底。

崔扶风一跃而起,几步走到门边。

崔扶风沉默着跟他对伺。

夜越发静了,过道响起非常轻的脚步声,接着,低细的几不可察的敲门声响起。

陶柏年忽地把手按到崔扶风按在房门的手上,一把抓起来,抬腿踢上房门。

崔扶风静静躺着,侧耳听在外面的动静。

嘭地一声响,房门震颤。

客舍的直棂窗户很小,屋里又闷又热,细小一盏贝壳形油灯,光晕如豆。

“陶柏年!”崔扶风低喝。

崔扶风忍不住有些担心。

“齐明毓就在隔壁,别让他听到。”陶柏年嗓子有些哑,低下头,嘴唇凑到崔扶风耳畔。

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崔扶风身体激凌凌颤了一下,相触的手背又麻又痒,她想抽回手,陶柏年用力,长年制镜的粗糙的掌心摩擦着她的手背。

戌时末,街上亦已无行人,两人不等了,各自回房。

“陶柏年,放开我。”崔扶风咬牙,不敢高声,额头渗出细细薄汗。

大堂客人越来越少。

陶柏年握得更紧,“崔扶风,我也不想这样。”

入夜,陶柏年没回来。

崔扶风恨不能咬他一口,“不想这样你还这样!”

寄完信回客舍,崔扶风和齐明毓给陶柏年订了房,大堂中等着。

“我忍得真难受……”油灯暗淡的光晕照过来,陶柏年眉眼有些许扭曲。

崔扶风和齐明毓写了书信,到车马行,托车马行遇到去湖州的人客人时帮忙捎回去。

崔扶风惊得身体激颤,脚下楼板成了沼泽地,软烂泥泞,缠着她的双足,把她困住,想逃逃不了。

确定要留在齐州学艺,时间不定,得给家里寄书信,免得齐姜氏担心,昌州那边去不了,也要跟董氏说一下。

陶柏年猛然间松开崔扶风的手。

陶柏年站起来,“我去找泰盛坊当家谈谈,你们在这边等我。”

崔扶风松口气,后背汗渍淋淋,抬手开门。

崔扶风暗诧,转念一想,他在刺史府里有眼线,自然知道,陶柏年分析的有道理,看齐明毓,齐明毓点头表示赞同。

“别赶我走,我就跟你说一会儿话。”陶柏年低叫,淡黄的灯光下,脸颊泛着病态的嫣红,嘴唇干燥,微启着,气息滚烫。

孙奎和崔锦绣的亲事只是暗里口头约定,并未公开,他怎么知道了。

崔扶风抓着门板的手缓缓收回。

“费易平被我整了一回,短时间内不敢再兴风作浪,至于孙奎。”陶柏年拿眼睨崔扶风,“他成你妹夫了,应该会消停一阵子。”

陶柏年注视着她,舔了下嘴唇,干燥沾了水色,透了诱惑人的性感。

“一时半会学不会,离家太久,我担心家里。”崔扶风有些犹豫。

崔扶风侧头不去看,然而,无法忽略那股子侵略的感觉,燃烧的烈火无声地索取着她。

“做这个盒子的泰盛坊就是齐州本地的,我找当家谈谈,咱们就在齐州学习便可。”陶柏年道。

“听说你跟齐明毓离开湖州去昌州,我就追来了。”陶柏年低低道。

盒子都不见,更不说做盒子的匠人了。

失控、不顾一切。

崔家富贵人家,齐家更不用说,她没有,可想而知是脂粉楼里没有这么漂亮的盛胭脂的盒子。

他以为,除了铜镜再没什么可以让自己动心,然而崔扶风出现,吸引了他的目光,他开始觉得她有趣,后来又讶异于她一个女人却那么坚强,再后来,他又折服于她爆发出来的不逊于男人的力量。

崔扶风回想,自己的脂粉盒子里果然没有这么精美的盒子。

许许多多凑到一处,酿成致命的诱惑。

齐明毓未及答话,陶柏年摇头:“学艺当是要找行业佼佼者学,若是学制镜,湖州匠人自然是首选,木器活点螺技艺,湖州找得到手艺高超的匠人吗?你在湖州城里,何时见过这么精美的螺钿盒子?”

他其实也很无奈。

崔扶风细一想,甚有道理,大喜,对齐明毓道:“咱们回湖州后,找一个木器匠工拜师。”

甚至盼着追不上,在进齐州城后,还故意去逛脂粉铺子。

“先拜师,学会在木器具饰螺钿技术,再用到铜镜上,这么办,比我们自己摸索要容易许多。”陶柏年道。

那盒脂粉是想送她的,买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盒子上精美的螺钿纹饰,也没想过要把螺钿纹饰用在铜镜镜背上。

崔扶风牙痒痒想嚼肉喝血,压下恼怒只当没听到,问道:“确是不容易,陶二郎有什么计划没?”

客舍门前遇上,忍不住就不想分开了,急切中胡扯有事要商量,先用吃饭拖延,后来边吃边绞尽脑汁思索,想起那个螺钿胭脂盒子,脑子忽然清明。

又不着调了。

跟泰盛坊当家的商谈很顺利,他是制镜人家当家人,学了技艺也不会是竞争对手,许了巨额拜师师资,泰盛坊当家便同意了。

陶柏年说了许多,停下喝了一口茶,嘻笑一声,又是不正经神色:“螺钿技艺要学会不容易,要在铜镜镜背用贴螺钿制螺钿纹饰更难,也许穷尽毕生精力都办不到,作为镜坊当家,其实不应该干这个的,我是镜痴也罢了,崔二娘可得好好考虑一下。”

申时末谈完,他在外面逗留没回来,只是想着回来早了,把情况跟崔扶风说了,就没有跟她单独相处的机会了,夜深回来,就能避过齐明毓,得到登堂入室的机会。

齐明毓静静听着,没言语。

这么做委实不要脸,虽然他一向不要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是不要脸到这种地步,平生还是头一遭。

她的心中也觉得,铜镜是世间最美的物品,而让铜镜美上更美,那又是最快活的事。

更不说他一向无利不为,丢下镜坊不顾一切追了上来,分明是在做赔本买卖。

崔扶风点头,周身的血液随着陶柏年的描述翻涌,腾腾烧了起来。

陶柏年觉得自己病了,病得不轻。

“正是。”陶柏年眼睛晶亮,“瞧着很难,可贴金银背咱们都做到了,贴螺钿又为什么就办不到,很难制出来的纹饰制出来了,岂不更妙,螺钿的光彩和和花纹,可是金银铜无法体现的……”

狭窄的斗室一阵沉默,两人的呼吸声在静夜里轻响着。

“怎么可能办到。”崔扶风脱口道,语毕,却是马上摇头,“事在人为,兴许真能办到。”

“六年了。”陶柏年低喃。

“镜背若能用上螺钿纹饰,那将是前所未有的最美的铜镜。”陶柏年摸着下巴,眼里憧憬向往。

崔扶风一震,六年,她嫁进齐家六年了,混乱的脑袋在瞬间清醒过来。

“这跟铜镜有何关系?”崔扶风不解。

她是有夫之妇,却跟一个男人夜深人静悄悄见面!

盒子底下盛装胭脂部分没有装饰,盒盖则是螺贝制成的蝶戏桃花图案,螺钿打磨光滑光彩莹润,盒子精致细巧华丽秀美之中透着几分优雅。

“陶二郎请回。”崔扶风用力拉开房门。

崔扶风一愣,搁下茶杯接过盒子。

陶柏年呆了呆,缓缓走了出去。

陶柏年把盒子递过来,口中道:“你们瞧,这盒子的螺钿装饰怎么样?”

细微的房门开启闭合声后,客舍陷入沉寂之中。

崔扶风认出那是盛胭脂的盒子,看样子,刚买没用过的,猛地抓起茶杯——陶柏年若敢说是送她的,她兜头送他一盏茶让他清醒清醒。

崔扶风走到床边,吹灭了灯盏,躺到床上,闭眼,默默念着齐明睿,将波动的情绪压下。

少时,陶柏年吃完,擦了擦嘴,拿过一旁包袱,从里头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圆形紫檀螺钿盒子。

暗夜幽长,睡梦里,崔扶风来到一处从未见过的地方,荒山野岭,一排低矮的茅草屋,齐明睿从其中一间茅草屋走出来,洗得泛黄的粗麻布短衫跨裤,走动间,胸前后背破碎的布料轻轻抖动,上面血水与伤口化脓的汁液渗杂,而脸上,他那张让湖州城无数小娘倾慕的脸,右脸颊从眼尾到鼻翼,长长一道鞭痕,暗红的血水凝结,如玉般白皙温润的肌肤不见了,粗糙黝黑,很瘦,鹳骨很高,眼窝很深,如果不是还有一双幽黑的眼睛,只乎让人以为那是一个头颅骨。

陶柏年跟饿了好几顿似,风卷残云,狼吞虎咽。

崔扶风“啊”凄厉一声惨叫,抖然惊醒,从床上跳起来。

齐明毓慢咽细嚼,样子温文。

心脏狂跳要蹦出胸腔,后背涔涔冷汗。

崔扶风心不在焉吃了几箸便停下。

崔扶风按着胸膛,竭力想把那股心悸惊惧心疼压下。

酒菜陆陆续续端上,北地盛菜的盘碗很大,分量十足。

脑子里梦里情形那样清晰。

四方矮桌,小木杌,三人各占一面坐定。

“睿郎!”崔扶风喃喃叫,脸颊温热,抬手抹,满脸的泪。

崔扶风轻咬了咬唇,既无意,置之不理才是正确的,然则,到底是同行,也不能太冷淡结成仇人,抬步往里走。

齐明睿已经去世,这是做梦。

齐明毓询问的眼神看崔扶风。

然而,心脏很疼,疼得好像齐明睿真实地在承受着毒打折磨一般。

“进来吧。”陶柏年让到门里侧,打手势。

窗外泛起灰色的淡光,越来越亮,屋里头明亮起来,传来说话声脚步声,住宿的客人起床了。

几乎每回找自己都要换衣裳修饰一番,总爱炫耀美貌,不过雄孔雀开屏心态罢。

崔扶风一动不动坐着,环抱着双臂,发疟疾似不住发抖,身上的衣裳已让冷汗湿透了,淋淋粘在皮肤上。

他为了跟自己多相处一会儿,无事找事,嘻皮笑脸之下不自知的小心翼翼。

一声“大嫂”传来,齐明毓起来喊崔扶风,崔扶风从梦境中走了出来。

以前觉得他不着调,身为制镜大家当家人有时却那么幼稚,此时知他心意,回头看,许多不合理不理解的事情忽然间想通了。

只是做梦,齐明睿已经死了。

恼怒涌上心头,斥责的话将要出口,崔扶风忽而咽下,心头惊涛骇浪。

崔扶风深吸口气,抬手用力搓了搓脸,将脑子里齐明睿的惨状压下,强迫自己不去想。

与那一年仲秋节归林居中偶遇,他跟自己说要和自己商量对付费易平,后来却又改口一般无二,同样的一招隔了那么多年还在用。

为了齐明睿,她必须努力把齐家镜坊打理好。

崔扶风蓦然间明白,什么与制镜有关要事的,不过他信口胡扯。

认真学好螺钿技艺,将螺钿装饰用到铜镜上,齐家铜镜将会迎来更辉煌灿烂的局面。

“柏年急着赶路,尚未吃饭,坐下一边吃一边说,可好?”陶柏年笑容可掬,目光落在崔扶风脸上又极快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