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要不理会,究竟放心不下沈氏。
具体会是什么,陶柏年却是想不明白。
心思转了转,陶柏年道:“你且等等,我这几日过敏,脸吹不得风,我去拿顶帽子遮一遮脸。”
应是与崔锦绣有关。
入内,并不进歇息的房间,而是进工房,挨个看镜工,招了一个名唤陶江的年轻人近前,陶江跟他身高相仿,胖瘦差不多,脸庞轮廓接近,皮肤颜色差不多,低低嘱咐了一番。
是什么样的圈套等着自己?
陶江领命,悄悄出去,坐进外面马车里等陶柏年。
非要自己马上前往,还是要看着自己去才放心,前头若只是怀疑,听了来人这话,陶柏年确认无误,其中有诈。
陶柏年少时从里面出来,头上戴了顶帷帽,黑纱垂到颈部,遮住了脸,衣服没换,还有沉沉铜液味,对崔家来人说:“走吧。”带头往外走,出门,却不骑马,高喊驾马车。
“里头的人传话时口气甚急,怕是陶夫人很不好,还请陶二郎现在就跟小的走。”崔博急切道。
马夫驾了马车过来,陶柏年撩起车厢帘子闪身坐了进去。
陶柏年沉吟片刻道:“行,我知道了,随后就过去。”
崔博是下人,自然没资格跟陶柏年一起坐马车,他骑马过来的,也不需坐马车,骑着马跟在马车一侧走。
“小的也不知道,小的没进里头,里面这样传话出来,便这样传给陶二郎。”崔博道。
陶柏年摘下帷帽,飞快脱下衣服,与陶江交换了,又让陶江把头发梳成他束发的样子,头上乌木簪拔下来给陶江插上,帷帽给陶江戴上,低低交待:“你到了崔家,若真只是夫人不舒服,接了夫人就走,若不是,见机行事。”
“我母亲哪里不舒服?”陶柏年问,暗暗奇怪,他母亲不舒服,陶府就在城里离得近,让府里去个人接她便是,怎么反舍近求远跑镜坊来找他,还强调要他亲自去接。
陶江应下。
陶柏年在镜坊中制镜,忽然崔家来人,道沈氏突然不舒服,让他亲自过去接她。
两人换好衣服,陶柏年隔着车厢,不时问崔博一两句。
崔锦绣点头,“好好看着,看到崔博带陶二郎来了往西跨院去,你马上把各家夫人引过去。”
崔府大门到,下马车前,陶柏年又问了崔博一句:“我母亲今日过来,可有婢子陪同?”
此时午时中,婢子们来回往园子里送酒送肉菜果点,园门口服侍崔锦绣的婢子如烟朝崔锦绣迎过来,托起崔锦绣手肘,口中道:“三娘小心点。”低头间,小声道:“按三娘的吩咐,刚开席便让崔博去陶家镜坊找陶二郎了。”
“小的不知。”崔博道。
崔锦绣出园子时脚步虚软,到了外头,顷刻间变了样,走得稳且快,双目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陶柏年不满地哼了一声,揭起车帘下马车。
沈氏心道这星眼微饧香腮带赤样子,倒也说得上风情万种,不过跟崔扶风的潋滟澹然相比,却落了下乘了。
其实说话的是陶柏年,下车的,却是陶江。
其他人笑着附和。
崔博一毫不察。
“都说女儿家喝醉了风情万种,瞧崔三娘这样,可不是。”另一人笑道,有些酸,这人的儿子向崔锦绣求过亲,被拒绝了。
陶柏年目送陶江进去,沉吟些时,没有马上走,吩咐车夫把马车停到一侧,车厢里头坐着,默默看着崔府大门。
“倒是有点。”崔锦绣身体晃了晃,朝众人歉然一笑,退席离去。
如烟躲在大门后,看得崔博领人进府,虽然有些奇怪陶柏年怎么大男人戴帷帽,不过往日见过陶柏年的,那高挑挺拔的身姿看着没错,眼看崔博带人往西跨院去了,忙往园子里跑。
来的这些夫人里头,也有不少真心想替儿子求娶崔锦绣的,一人看崔锦绣脸庞红晕罩染,像是喝多了,关切道:“崔三娘是不是醉了?用不用去歇一歇?”
路上,按崔锦绣的计划扯了扯发髻,在花丛里跪下,让裙子蹭了些泥沙,跑到众家夫人面前时,整个人看起来又急又狼狈。
席开没多久,崔锦绣眼睛迷朦,脸颊红扑扑,一脸醉意。
“这是怎么啦?”董氏惊问。
崔锦绣周旋众夫人中,得体大方,不时举杯向众人敬酒。
“……”如烟喘气,扑咚跪到地上,大气不接下气,手指往园外指。
她不善言辞,又总是盯着崔镇之不顾家爱外出的毛病,搜肠刮肚不知怎么夸儿子。
“怎么回事快说。”董氏急了。
董氏作为主人,反倒是最不引人注目的。
如烟还只是喘,站起来,拉着董氏往外奔。
各家夫人用着责备的口气,不着痕迹地夸自己的儿女。
“怎么回事?”众人奇怪,面面相觑。
都是家有儿女,宴席就是打探别人家儿女好赖和推销自家儿女的好机会。
齐姜氏作为崔家亲家,好奇之余有些心急,追了上去。
大家言笑晏晏,很是热闹。
“咱们也去瞧瞧。”一人道。
因着园子里设宴,坐床几案不便,安排的四足长板食案,食案两侧两张条凳,一侧四人,每张食案八人,共四张食案。
其他和附和,众人一齐跟了上去。
中午,宴席开。
陶江随着崔博走进西跨院,跨院一般是各府宴客时给女客暂歇和需要更衣补妆时的所在,陶江只当沈氏真个不舒服在此歇息,倒急了。
崔锦绣脸上堆笑跟众人说话,心中却是恨恨不已,以前不知自己是庶出那么热情,一挨知道了便换了脸色,主意更定,若不冒险,根本不可能嫁给陶柏年。
“陶夫人在里面,小的就不陪陶二郎进去了。”崔博往里指了指,退了出去。
也便丢开了,跟其他夫人说笑。
陶江门口站定,他又不是陶柏年,不便往里走,迟疑着,刚要喊“夫人”,外面纷纷乱乱脚步声,夹杂着急切的问话,“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
沈氏心道:虽说不要脸,倒也识相。
陶江愣了一下,往外走。
“陶夫人请坐。”崔锦绣看出她的冷淡,也没粘着,招呼沈氏坐下,接着便去招待其他人了。
崔锦绣里面脱了衣服等着,听得脚步声往外去,外头的人又来了,成败在此一举,抱起脱下的衣服往外奔。
沈氏不冷不热笑了笑,心道若不是听儿子说过她的言行,倒真给骗过去了。
陶江眼前发髻散乱的女人,身体……白生生一片,急忙闭眼。
“陶夫人您来了。”崔锦绣热情迎了过来,一袭浅粉色襦衫,外头半臂飘着,结深绿色缨带,下面白色丝绣红色梅花长裙,行走间轻轻摇曳,臂上挽浅绿色帔帛,粉绿互相点缀,腰间香囊不装香料倒装了茶叶,袖子滑动间,手腕泛着浅浅茶叶香,头上螺髻斜插一朵红梅,盈盈清雅中那抹鲜艳的红别出心裁,映着她精心妆扮过的脸庞,美色灼目。
崔锦绣抓住陶江,扯他衣服,口中痛楚凄凉喊,“放开我,放开我,救命啊!”一面拉了陶江手搂住自己腰。
苏暖云陪着沈氏到园子,董氏还在呆愣,看着沈氏木呆呆点了下头,也不说话。
是你在剥我的衣服,叫什么救命!
董氏一呆,看着齐妙的背影愣神。
陶江脑子混乱,未及说话,如烟带着董氏和各家夫人冲了进来。
齐姜氏和齐妙来的最早,齐妙陪在齐姜氏身旁听她与董氏说了会儿话,无聊,对齐姜氏和董氏道:“我去镇之哥哥院子走走。”不等两人说话,径自走了。
如烟扑过去把陶江从崔锦绣身上拉开。
大家不愿带女儿来的原因在崔锦绣,崔家如今只有崔锦绣一个女儿未出阁,二十一岁委实是大龄了,还是庶出,都不愿女儿跟她来往,怕掉身价。
董氏和各人失声惊叫。
“夫人多心了。”苏暖云笑道。
“怎么回事?”
董氏很是失望,悄悄问苏暖云,“大家都看不上镇之吗?”
“这个人是谁?”
接到崔家请柬的各家夫人都来了,不过,除了齐姜氏带着齐妙,其他人都没带女儿。
“天啊,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入室……”
宴席办在园子里。
“崔三娘此番完了,竟让这贼子……”
花朝节,崔府美丽缤纷,树上用红绳结了五色彩笺,小径两旁,回廊过道各种鲜花妆点,园子里亭阁挂着花神灯,交相辉映。
如烟捡起地上衣服掩到崔锦绣身上,抱住崔锦绣,指着陶江嘶声哭,“陶二郎,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家三娘,你让我家三娘以后怎么做人啊!”
“请,陶二郎瞧不上她。陶大郎么,锦绣约摸又嫌弃人家庶出。”崔扶风晒笑。
“陶二郎!”众家夫人低呼,一齐看沈氏。
苏暖云应下,又问:“陶夫人请不请?”
沈氏身体轻颤,直直看陶江,陶柏年的衣服都是她亲自打理的,认得,那身材,那脸……不对……沈氏轻笑:“大家看我做甚,这又不是我家柏年。”
“为阿兄是假,为锦绣是真,随便了,要办就办。”崔扶风嗤道。
如烟嘶叫声被掐了喉管似霎地停了,抬头,迫切看陶江。
想了想,去找崔扶风。
崔锦绣原来埋在如烟怀里抽抽噎噎哭,忍不住也抬头望去,帷帽半遮,从黑纱一角看,模模糊糊眉眼,不甚真切,那身材,看着却是陶柏年无疑。
崔百信从来不关心崔镇之的,如何就操心起来了?
也许沈氏只是强作镇定。
苏暖云听说崔百信交待的,迟疑了一下。
崔锦绣低头接着哭泣。
转头让苏暖云安排。
如烟没等到她的暗示,只好按她事先交待的,继续嘶哭着道:“三娘,你好命苦,怎么就碰上这样的事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董氏正为儿子亲事发愁着,忙不叠应好。
“崔三娘清白被这贼子沾污了,自然要让这贼子负责。”沈氏笑道,上前,掀掉陶江头上帷帽。
“别只请有女儿的人家,忒明显,像陶家那样没女儿的也请上几位。”
“不是陶二郎!”许多个声音一齐道。
崔百信跟董氏说,崔镇之年纪不小了,得赶紧把亲事定下来,让她在二月十二日花朝节那日办赏花宴,邀请各府夫人小娘,悄悄相看各家小娘,有合适的替崔镇之把亲事订下来。
崔锦绣抬头望去,眼前人哪是陶柏年,看眉眼气度,当是家境极普通之人,五雷轰顶,百刀扎心,两眼一黑,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