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为齐家付出良多,平日忙得顾不上好好吃一顿饭,更不说华衣美饰了,只好加倍对媳妇耶娘好。
齐姜氏心如刀割。
出了拂荫筑后,齐姜氏亲自捡点了精致贵重物品,让齐平送去崔家,顺便告诉董氏,崔扶风回来了。
不过血肉之躯,再怎么撑也难逃疼痛。
不是年不是节的又送这么重的礼!
雪沫以为她自责把齐家担子都扔崔扶风身上未能分担,忙安慰:“夫人不必自责,二娘能撑过去的。”
崔百信看着齐家送来的礼物,又是欢喜又是忧伤。
“我真该死。”齐姜氏低喃。
齐家这个亲家真大方,这门亲结得太好了。
媳妇一心为齐家,自己居然还怀疑她,真真龌龊。
齐家这么大方,皆因自己女儿能干之故,那么能干的女儿却没为家里赚过钱,都是自己迂腐,若是女儿提出要到布庄帮忙打理生意时同意,崔家布庄就不是现在的小打小闹局面了。
送陶家一千金,应就是媳妇所说,陶柏年救了她的谢礼。
董氏对礼物不在意,听说崔扶风回来了,欢喜不已,问得崔扶风不打算回娘家,急让苏暖云陪自己去看崔扶风。
没日没夜往回赶,那是因为担心家里。
无需通报,一路到了拂荫筑,花木修剪得极好,地面洁净,廊下婢子肃立,见了董氏急忙弯腰问好。
雪沫花丛边站着,还在哭,都让齐姜氏知道了,找到哭诉的人了,也不忍着了,抽抽噎噎道:“伤的那么重,瞧着也不是新伤,怎么就不外头住下养好伤再回来,算算日子,这是到了长安后又没日没夜往回赶,总是不爱惜自己,终有一日把命搭了。”
雪沫迎出来,眼睛通红,董氏和苏暖云看到,惊得脸都白了。
齐姜氏蹑足进去,崔扶风趴着睡,雪沫上过药后没给她包扎,薄被下一块白棉布盖着,齐姜氏揭开棉布,看一眼,身体颤抖,薄薄的棉布没能抓住,轻飘飘滑下,许久方抬步缓缓出房。
看一眼崔扶风后背伤势,董氏当场撕心裂肺哭起来。
“整个后背血肉模糊。”雪沫往里瞧了一眼,“疼得昏睡过去了,夫人想瞧瞧也行,走路轻点。”
“夫人,二娘刚睡着,别吵着她。”雪沫急道。
听着伤得很重,齐姜氏急了起来,“伤在哪里?”
董氏哪控制得住,哭得更悲。
自己真的误会了。
“夫人伤心,二娘心里更不好受,夫人还是忍忍罢。”苏暖云压低声音道。
受伤!
董氏心疼难忍,顾自哭。
“很不好,也不知怎么弄的就伤的那么重,问又不说,还不让请大夫,怕你跟二郎知道了担心。”雪沫又哭起来,怕吵醒崔扶风,竭力压抑着,哭得身体一抽一抽。
苏暖云急得一头汗,忽而僵住。
这话听着一点不心虚,齐姜氏微觉意外,想着难道误会了,不动声色问道:“风娘眼下如何?”
动静这般大,崔扶风却是动都不动一下,颤抖着伸了手指到崔扶风鼻下探,有气息,松口气,摸崔扶风额头,竟是滚烫如火,急问雪沫:“二娘想来是发烧昏迷了,大夫怎么说?”
雪沫看着,只当齐姜氏猜到崔扶风受伤了,又是羞愧又是不安,扶住齐姜氏,小声道:“夫人别告诉二郎行不行?二娘嘱咐我,说不要告诉你跟二郎,怕你们担心,要是知道我做事冒冒失失给你知道了,二娘要生我的气。”
“没请大夫,二娘说怕动静太大大家知道了担心。”雪沫颤颤道。
齐姜氏眼前发黑,身体摇晃,两手胡乱抓摸,想找东西定住身体。
苏暖云气急:“糊涂,快请大夫。”
齐姜氏已瞥到布巾上暗红的血迹,好大一片,看样子不是来月事弄脏的,见雪沫一脸心虚表情,整个人怔住,难道是——媳妇跟陶柏年有染,怀孕,然后小产了!
大夫过来,连连叹息:“虽说是外伤,可治疗不及时也有可能丧命的,忒儿戏。”
出门看到齐姜氏,雪沫想起崔扶风的嘱咐,下意识把布巾往背后收。
开了药,再三叮嘱好生静养。
雪沫给崔扶风清洗完伤口,抹过药,崔扶风脸色死灰,趴着昏沉沉睡了过去,雪沫呜呜哭着,收拾起抹拭伤口弄脏的布巾走了出去。
灌了药,崔扶风终于醒了过来。
齐姜氏过来,门外听得雪沫凄凄切切哭声,脚下一顿,没进去,外面悄悄站。
董氏哭得几乎断气,连声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崔扶风疼得说不出话,无力再命雪沫别哭。
崔扶风不想说,董氏哭个不停,只好大略讲了经过,止在史沛淳鞭打自己之时,略过后面陶柏年相救一节。
雪沫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怎么连长公主的儿子都得罪了。”董氏大惊,怔怔些时,大叫:“我不管了,你跟我回家,齐家的事咱们不管了。”
浇酒淋上去,似是有薄薄的利刀在上面一片一片割肉行着凌迟之刑,崔扶风抓起被子一角塞进嘴里,堵住不让自己惨叫出声。
高声喊雪沫准备软舆,要把崔扶风抬回崔家。
“伤成这样还不让人知道,怕人家忧心,就不心疼心疼自己。”雪沫更伤心,不敢违逆,死命咬住嘴唇。
“母亲说的什么胡话,齐家是我家,哪能不管。”崔扶风无力。
缚带解开时带起摩擦,崔扶风疼得满头满身的汗,颤声道:“别哭了,别让其他人知道,免得传给毓郎和母亲妙娘知道,他们又忧心。”
“不过一个名份,又未曾圆房,守了四年多,也算对得起睿郎了,齐二郎也大了,你把家主之位传给他便是。”董氏絮絮道。
“后背怎么啦?”雪沫疑惑,解开衣裳一看,解开包扎的缚带,血糊糊一片,哇一声哭起来:“怎么弄的这样子?”
齐明毓也不过家变这几年方学着成长,虽则看着胆识过人沉稳有担当,到底还小,哪能把担子扔给他自己一走了之,崔扶风只觉烦躁,后背疼痛本已略轻了些,又疼了起来。
“不用了。”崔扶风摆手,到家了不必强撑,趴到床上,有气无力道:“先拿烧酒给我清洗后背抹药。”
雪沫点灯,昏暗的房间漾开桔色光晕。
雪沫听说崔扶风回来,欢天喜地,想着长途跋涉定是又累又脏,洗个热水澡舒服,备了热水等着,崔扶风进门,欢笑着迎过去,“婢子服侍二娘沐浴。”
崔扶风找到借口,唤苏暖云,“天黑了,你陪母亲回去。”
崔扶风因齐明睿不在世,齐家多灾多难,一家子一条心很重要,故虽不重视世俗礼节,对齐姜氏却一直按世俗礼节来,在家中住时晨昏定省,外出回来时也必定先去请安,这日实在承受不住,使齐平传话,自己先回拂荫筑。
董氏拗不过女儿,只好回家,一路哭个不停。
思思量量,到底还是担心崔扶风,往拂荫筑去。
二女儿为崔家带来许多好处,不能太冷落她母亲。
“风娘既这么说,便按她说的办。”齐姜氏道,嘴上如此说,心中却不甚舒服,忍不住琢磨开:媳妇难道春心动不想守了,在为以后改嫁作打算转移钱财?
崔百信这晚到董氏房中歇息,看董氏眼眶发红,不觉扫兴,没好气道:“每日一副死了耶娘的样子做给谁看。”
“家主说是谢陶二郎的救命之恩,没细说。”齐平道。
“我担心风娘。”董氏小声分辩,说起崔扶风的伤,心疼得又哭起来,细细讲崔扶风受伤经过,又道:“她要为睿郎守寡我也不管了,回家来守便是,不想改嫁就不改嫁,别管齐家烂摊子便成。”
“风娘有没有说因何要送陶家这一千金?”齐姜氏问。
“没她打理齐家,齐家得糟乱成什么样,她哪走得了。”崔百信嗤道,语毕,忽而心头一动。
一千金于齐家委实不算多,却也不少,断无随便给出去的道理。
罗氏嫁进来两三年了肚子没动静,想再生个儿子的愿望怕是要落空,二女儿能干,不肯改嫁也无妨,回娘家来帮忙打理布庄生意,等儿子娶妻生子,家业再传给孙子也行。
齐姜氏愣住。
崔百信越想越兴奋,命董氏:“你明日再去找风娘,一定要她回娘家来,别在齐家守了。”
“下奴还有事禀报。”齐平却是又道:“家主还让下奴送一千金到陶家去。”
“我今日下午说了许多了,她不肯。”董氏讷讷,“要不郎君你找她说一说?”
“请安又不是什么大事,无需着急。”齐姜氏道,起身,欲前往拂荫筑去看望崔扶风。
她都说不动,自己去更不行。
齐明毓急急去镜坊了,齐姜氏厅中怔怔坐着,忽然齐平来报,崔扶风回来了,只是长途跋涉满身风尘,道先回拂荫筑盥漱收拾一下再来请安。
二女儿自来有主意,旁人说不动劝不了。
齐家越来越离不开媳妇,万一媳妇要改嫁,如何是好。
崔百信烦躁,骂了声“没用的东西”,不在董氏房中歇息了,出门。
崔扶风回来没多久,齐明毓就从陶家镜坊回来了,齐姜氏又是欢喜又是忧心。
生气肖氏背着自己诸多算计,崔百信往罗氏住的院落而去。
齐姜氏那日怕齐明毓要离家去追崔扶风,装病留住齐明毓。谁知后来陶家镜坊出事,齐明毓留在陶家镜坊为质,齐姜氏又急又悔,还不如给齐明毓去追崔扶风呢,追上了,好歹有崔扶风照看着,不敢装病了,起来打理府里理事务,又命齐平城门口等着崔扶风,听说崔扶风回来了,念一声“阿弥陀佛”,长吁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