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身份了,他还是……”崔梅蕊小声辨驳。
“真是没用的东西,你又不是勾栏里的姐儿,他不自重,你当表明身份,哭什么哭。”崔百信大骂。
“说了他怎么可能还口出秽言,自己丢人现眼也罢,还累我也没面子。”崔百信骂声更高。
“阿耶,屋里说。”崔锦绣推崔梅蕊,挽扶崔百信往里走。
“阿耶,别生气,这事还真怪不得大姐。”崔锦绣细声轻语,为崔百信抚胸顺气。
那男人是崔氏布庄的老主顾,闹了这么一出,以后也不会再光顾崔氏布庄了,崔百信满腹怒火,狠瞪崔梅蕊,“没用的东西。”
“你还为她说话,你瞧她那样子!”崔百信瞪崔梅蕊,崔梅蕊哭得打哽,气儿都不顺,崔百信看着更恼,喝道:“滚回家去,别在这里碍我眼睛。”
男人看到崔百信出来,讪讪道:“不知这是崔东家的女儿,失礼了。”灰溜溜走了。
崔梅蕊抽抽噎噎退了出去。
崔百信明白了,这是大女儿被人调戏了,小女儿在为她出头呢。
崔百信叹气:“怎就养了这么个东西,干什么都干不好。”
掌柜伙计半围成圈,崔锦绣挡在崔梅蕊面前,对面站着一个身着绸缎肥肉颤颤的男人,男人一脸涎笑探头看崔梅蕊,崔锦绣扬着头冷盯着男人,“我崔氏布庄不是寻欢作乐之所,请客人自重。”
崔锦绣这些日子拼命学习,累得不行,总在寻机要回家去,机会难得,扶了崔百信坐下,娓娓道:“大姐性子弱了些,可是,女儿家在外抛头露面,也难怪人家不尊重了,阿耶,我觉得,不只大姐不能到布庄来打理生意,我也不合适。”
崔百信皱眉,起身走了出去。
“女儿家怎就不能打理生意了,你瞧你二姐,做的一点不比男人差。”崔百信不以为然。
外头忽然嘈杂起来,各种声音里隐约大女儿低低哭泣,小女儿清声轻叱。
“二姐是家主,面对的是家下下奴和镜工以及身份贵重的镜商,跟在布庄打理生意面对顾客不一样,在布庄,面对的是形形式式的人,被调戏还是轻的,最怕有的人心怀不轨,垂涎我跟大姐美色,为了得到我跟大姐,设套陷害,弄垮咱们家的布庄。”崔锦绣道。
天气热,崔百信里头房间歪着,,有一下没一下摇着扇子。
崔百信被说得惊怕起来。
崔百信一面骂崔扶风败家,一面眼红眼热,更紧地盯着崔梅蕊和崔锦绣,寻思着把家业交女儿,兴许会比自己经营更好。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世上什么样的无耻之徒都有,不可不防。”崔锦绣又道。
“五万枚护心镜,那得多少钱,她就这么献出去,真是不把钱当钱。”
崔百信心头一凛,世事难料,人心更是不能等闲视之,他两个女儿那么美,男人为美色铤而走险不顾后果也不是不可能,果真出事,后悔可就迟了,长叹口气,“罢了,你也别在布庄做事了,回家去。”
大家不知崔扶风乃是被孙奎逼迫,含血咽泪无奈而为,只当齐家财大气粗为扬名献护心镜,为齐家的财势倾倒,崔家作为亲家,很是跟着出了一回风头。
崔梅蕊一路走一路哭着回家,肖氏听说,到二门处,焦急地探头,不多时,崔锦绣也回来了。
齐家献五万枚护心镜给朝廷,湖州城哗然。
“怎么回事?”肖氏好奇。
崔扶风唤来齐安,让他暗中了解刺史府孙奎下属僚官情况,收买一个做眼线,留意孙奎动静,暗中搜集孙奎罪证。
“就那么回事呗……”崔锦绣很是欢喜,绘声绘色讲经过。
陶柏年坦承他事先得知孙奎欲让齐陶两家献镜一事,他自然不可能未卜先知,当是刺史府里有耳目。
“一个娘胎出来的,性子怎就差那么多,这要是换了二娘,抬手一耳括子过去,再把人踩地上喝命道歉。”肖氏啧啧叹。
拜师的事暂搁一边,有一件事倒得立即着手办。
“也亏得是那样的性子,我才能寻机脱身。”崔锦绣捶了捶肩膀,“总算可以不去布庄了,累死我了。”
“慢慢来,总是有法可想的。”崔扶风道。
“你不去布庄,怕不怕你阿耶只能倚重阿郎,又偏心那位了。”肖氏有些担心。
齐明毓登时丧气。
“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女儿家顶顶重要还是嫁个好夫郎,让我打理生意,没兴趣。”崔锦绣撇嘴。
“有本事的大商哪瞧得起当先生那点报酬,没本事的,请来又有何用。”崔扶风失笑。
崔百信让女儿帮忙打理生意的打算落空,好不忧伤。
“不教就不教。”齐明毓倒欢喜,思索着道:“不然,咱们请先生到家里来教,我跟你一起学。”
儿子显见的靠不住,女儿不能靠,等自己年迈了做不了事,崔家的布庄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没落?
“是我异想天开了,齐陶两家同行,陶二郎怎么可能答应教我营商之道。”
陶家献粮,齐家献护心镜,两家风头无两,费家镜更不行了,费家镜坊开一天工歇一天成了常态,费易平烦闷,到归林居喝酒,刚坐下,就看到崔百信走了进来。
崔扶风摇头,从陶家镜坊出来时满心沮丧,一路走下来倒看开了,将陶柏年提的条件告诉齐明毓。
“来一壶酒。”崔百信大叫,在大堂坐了下去。
“大嫂,陶二郎答应了没?”
伙计上了酒,下酒菜未上,崔百信抱起酒壶大口大口灌酒。
听得脚步声,崔扶风回来了,齐明毓飞快擦了擦眼睛,坐直身体。
费易平眯了眯三角眼,堆起笑容,起身坐到崔百信对面,“崔公这是怎么了?喝闷酒?”
他怕极像失去兄长那般失去大嫂。
崔百信昏蒙着眼看去,“你是……费家家主,来,一起喝。”
可是他太没用了,他什么都帮不了崔扶风,齐明毓有一股面临万丈深渊的恐惧。
心情不好,费易平又有心探问,一壶酒下肚,崔百信一肚子话也说得差不多了,拍桌砸酒壶,“都说我养了个好女儿,可这女儿是为齐家养的……”
大嫂像兄长一般护着他,疼爱他,齐明毓想努力去学习一切,只为变强,能站到崔扶风前面,为她挡风雨。
“崔公别生气,来,再喝一杯。”费易平很是热情,又为崔百信斟满酒。
失去亲人的痛楚在漫长的时间里没有变淡,反越积越浓,痛里又蔓延开彻骨寒意,五脏六腑僵冷。
陶瑞铮临窗坐着,跟陶柏年相比,他的面容轮廓明朗刚硬,微黑的肤色衬得五官更深邃,作为东家,自是不用事事亲力亲为,闲着无事,要了几样下酒菜和一瓶石冻春酒,细嚼浅抿,费易平和崔百信的对话听了一耳朵,暗暗鄙视费易平。
祸从天降,兄长被下大牢,接着去世,一点时间都不留给他。
一味敬酒拉关系,倒不见他拿出章程来,怪道跟齐陶两家斗节节败退。
兄长去世前,无忧无虑,夏日府里园子里莲池里玩水,衣裳湿淋淋,兄长也不责怪,有时还被他纠缠不过,那么大个人陪他下水。冬日把水榭围起来,烧了火炉,烤肉喝酒,年纪小酒量差,喝醉了,兄长回家,笑呵呵把他从水榭抱回房间。
陶骏总叹自己疼爱的长子凡事谦让,不争不抢,仿佛世外隐士,尘世上名利与事物从没能让他动容,其实不然,陶瑞铮跟陶柏年争过、抢过,在他还年幼时。
齐明毓在崔扶风出门后,弯腰,伏到案上无声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