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网络小说 > 明镜花月 > 第9章 错过

第9章 错过

“明日便迟了,你二郎我怕崔二娘承受不住打击倒下了,到手的齐家镜坊一年红利落空。”陶柏年嘿嘿笑,一脸不正经。

“急什么,眼下夜深,明日再去不迟。”陶柏年嘟囔。

陶石撇嘴。

“问了那么多,还不快去。”陶柏年喝道。

急的这个样子,直说见崔扶风心情不好心疼了,不舍得她再受煎熬便是。

陶石放心了,他家二郎说无惧,那便无惧。

大男人怜香惜玉又不丢人,扯什么借口。

“孙奎那种狗官有何可惧。”陶柏年冷笑。

崔扶风没料到峰回路转,几疑作梦。

“之前说一套,现在又一套。”陶石嘀咕,怎么做陶家更得利不明白,有一事却是明白的,“齐大郎是孙刺史抓的,你帮齐家,就得罪孙刺史了。”

要齐家镜坊一年的红利虽然狠了些,可只要陶柏年能帮齐家脱罪,再多的酬劳也不成问题。

“谁说陶家没好处了,你二郎我什么时候干过没好处的事。”陶柏年细数:“齐明睿没死,等他回来,齐家荣光当是一如从前,我眼下拉齐家一把,以后可从齐明睿那里讨得百倍千倍回报,这个红利远了暂且不说,眼下我会先索讨现成好处,我陪同崔二娘进京,事成,齐家需得以事成之日起齐氏镜坊一年红利为报酬。”

齐姜氏病体未愈,还怕孙奎又对齐家发难,齐明毓和齐妙担不起事,齐平和齐安走不开,崔扶风决定独自跟陶柏年上京。

“啊?”陶石不解,“二郎你怎么改主意了?帮齐家脱罪咱们没好处啊。”

正月初十,崔扶风和陶柏年骑马出了湖州城。

陶柏年收回视线,吩咐:“去,现在就去齐家,说我答应陪崔二娘上京。”

一路行去,春渐深,莺啼燕语,绿树红花。

“二郎。”陶石颤颤叫。

转眼二月二十,到长安的路程却只走了十之一二。

陶石过来,只见他主子一双眼黑漆漆的,幽幽看着崔扶风离去的身影。

崔扶风心急如焚,提起缰绳又松开,数次欲纵马疾驰,苦苦抑制。

崔扶风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胡袍里黑色波斯裤裤管不知何时让树枝撕开了,小腿露在外头,火把橘红色光晕下,白生生扎眼的紧,又羞又恼,瞧着拢不住的,也不拢,说了声“告辞”,一拍马臀,打马下山。

刚出湖州时,陶柏年不到半个时辰便喊累,路旁遇茶寮就停下来,跟卖茶老翁或老妪说上许久话,经过太湖路段时,他更是跟游山玩水般,牵着马步行,不时跟路人扯上几句闲话,有小娘为他风姿倾倒过来搭讪,他虽是一脸正气样子,一双脚却迈不动了。

陶柏年大笑,看崔扶风口是心非,无比快活,目光从崔扶风脸上掠过,往下,忽地顿住。

崔扶风只恨不能顷刻间到长安城,眨眼工夫解决齐家谋逆之罪回转湖州,心中对陶柏年的不满堆积如山。

崔扶风恨得咬牙,强忍厌恶,恭维:“哪里,陶二郎天人之姿,见过便三生难忘,自是认得的。”

她懒得看陶柏年跟陌生人谈笑风生,懒得听他跟小娘打情骂俏,总是离得远远的,若靠近了,便能知道,陶柏年其实是在跟人打听齐明睿下落。

“怎地?上午刚见过面,不过几个时辰,崔二娘便不认识在下了?”陶柏年摸脸,满眼装模作样的疑问之色。

陶柏年没有问到蛛丝马迹,齐明睿似乎从人间消失了。

崔扶风上下打量,心道难怪湖州城小娘为他神魂颠倒,相较齐明睿的优雅,这男人可称之为性感尤物了。

饶是如此,他还是不相信齐明睿已死,寻思齐明睿会不会真的投湖了,只是不是自绝,而是要脱离孙奎魔掌上长安自诉陈情,又否定了,齐明睿水性一般,太湖一望无际,投湖后得救的可能性微乎其乎,齐明睿不可能做没把握的事。

一行人出了密林,刚上山路,当头遇上陶柏年,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骑在高头大马上,身体线条紧绷,臂壮腿长,充满男性力量感。

这日经过庐州,连日暴雨刚停,路面无数坑壑,虽是春深凉爽宜人气候,长途跋涉亦不容易,路上行人尽皆疲惫之态,其中一队官差押解的犯人更是走得蹒跚艰难,犯人有老有少,百来人之多,看起来乃一个大家族整族的人被流放。

他担心崔扶风,晨起崔扶风出门,他尾随着,山脚下守着,午后,见崔扶风没下山,就上山到陶家镜坊里找她,听说她离开很久了,大急。

崔扶风视线掠过,轻咬住下唇——齐家冤案若不能了结,齐家人难保不会是眼前这些人的境况。

齐明毓午后就进山林里找崔扶风了。

陶柏年也看到那队犯人了,没有崔扶风的感慨,见崔扶风明明对自己很不满偏还作出闲淡样子,只觉有趣极了,看看路边有一茶寮,唇角牵了牵,扬声道:“崔二娘,某累了,歇一歇。”

崔扶风看着,仿佛看到明媚的阳光,满心忧闷烟消云散。

崔扶风手里缰绳紧了紧,强抑住骂人的冲动,勒马。

“大嫂!”齐明毓高喊,朝崔扶风奔过来,稚气的脸庞,一双黑黝黝的大眼明澈干净,眼尾弯了下去,鲜亮的快活的气息。

粗茶大碗,喝起来无滋无味,然出门在外,能解渴便成,崔扶风大口喝茶,并无不适之色。

崔扶风心中内疚更甚。

陶柏年喝了几口,嘴里寡淡无味,便拿崔扶风下茶,望着崔扶风笑吟吟道:“山雨含霁不及朱粉色,江云若霞难敌倾国倾城貌,美哉妙哉。”

火把越来越近,数十人之多,走在前面的齐明毓头上束发散乱,腰带歪斜,样子很狼狈。

崔扶风以为他咏春,展眼四顾,山路泥泞,草树蒙尘,哪来的美景,怔了一下,猛醒过来他拿自己打趣,大唐子民热情奔放,这话不算过分,只她孀居的人却听不得,霍地站起来,欲待发火,忒落陶柏年面子,到长安城里怎么行事,还需得他谋划出力,不能发火,强行忍着,只憋得满面通红。

急纵身上马,朝火把方向疾奔。

陶柏年暗笑,明知故问:“崔二娘这是怎么啦?”

一时的逃避,不知齐家上下急成什么样了。

崔扶风深吸气,忍了忍,高声道:“扶风已嫁为齐家妇,陶二郎当称我齐少夫人方是。”

依稀看到远处闪烁的许多火把,这是来找自己的,崔扶风欢喜笑,笑容浮起随即又消失,满心内疚。

那队囚犯中一年轻男囚在陶柏年说话时脚步顿了一下,及至崔扶风开口,那人蓦地抬头,直直朝崔扶风看来。

山里温度低,入夜更冷,崔扶风身体冻僵了,滑下马背时,站立不稳,整个人仆倒地上,手心与地面剧烈磨擦,一阵钻心疼痛,手肘、膝盖不用看也知都擦伤了,崔扶风没在意,借着疼痛带来的动力站了起来,踢了踢腿,一拍马臀,马儿撒开蹄子跑起来,崔扶风跟着跑,很快,身体暖和过来。

男人身穿白底胸前背后印着黑色“囚”字的囚衣,披头散发,脖子戴着沉重枷锁,脚拴手腕粗铁链,不知多少日子没沐浴洗漱过,白色囚衣脏污得近乎暗黄,脸上泥水灰尘污迹斑斑,饶是如此,身上仍有一股无法言说的魅力,那么狼狈之时眉眼间仍是一片如玉的温润,穿着囚衣脊背仍挺得笔直,修长的身姿如江边翠竹。

天色越来越暗,最后一丝日光消失。

“看什么看。”啪一声,一名解差挥起皮鞭,皮鞭落在那人背上,那人身体因吃疼了抖了一下,挺直的脊梁却不曾弯曲一下。

急中出错,居然迷路了。

“王骏,快走。”另一名解差喝道,走向那人,凑近了,用旁人听不到的耳语道:“想想你家人,你若敢有异动,我们的人立时取你家人性命。”

日色渐暗,阴影吞噬了亮光,崔扶风迷朦中回神,惊觉日已暮,急打马下山。

男人一震,仓促收回视线,高昂的头颅低了下去,抬步前行,脚下铁链哐当响。

前路茫茫,不知如何走下去。

背后,陶柏年嬉皮笑脸,调侃的口气道:“是,齐少夫人。”

她连陶柏年都说不动,更不说长安城里的高官了。

崔扶风低低哼了一声。

崔扶风心脏一直往下坠,无法言说的沮丧。

陶柏年唱曲似抑扬顿挫叫:“齐少夫人对齐大情深意重,齐大死讯传来仍坚持嫁进齐家,千难万难中接任齐家家主之位,日夜操劳打理内外事务,柏年佩服,不过,柏年不远千里陪你进京帮齐家翻案,你却这么对待柏年,教柏年好不伤心。”

山路上跑马尚且不舒服,更何况密林,马蹄踩下去忽高忽低,上下起伏的厉害。

崔扶风应了什么,离得渐远,听不清了。

冬日里,山里惨淡的绿里连着大片的枯黄,天空一片铅灰色,山岭静静横卧着。

“齐家妇……风娘……”

崔扶风上了马,没下山回齐府,信马由缰入了山林。

男人喉底嘶哑地无声地低喊,蓬乱的头发遮掩下,滚烫的泪水从眼眶里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