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句说出来，那道投在她身上的目光又莫名地森冷了几分，惨白的嘴唇却轻轻一抿，在嘴角勉强勾起了一个弧度，扬出一道不带丝毫笑意的冷笑。
“什么扮成她……”冷月一时被他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话搅合得摸不着头脑，不由自主地窜上点儿火气来，“你把话说明白，这身衣服就是我的，我怎么就不敢穿了，我冷月就是冷月，扮成谁了啊？”
“你也配叫这个名字……”
她这样的打扮，像谁了？
冷月有点儿想疯，声音禁不住提高了一度，“我打一生下来就叫这个名字，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我叫这个了，我怎么就不配了！”
他先前那些话她还能勉强当他是醉酒之后神智昏聩乱说出来的，但这几句说得有条有理，前因搭着后果，声音虽因强压着喘息而不甚平稳，但字句足够清晰，她要再当他是酒后说胡话，她这刑部捕班衙役总领就白当了。
“不配就是不配……”景翊冷笑出声，狠剜了一眼面前这个已有些气急败坏的女人，喘息了须臾，才缓慢却清晰地道，“她是这世上最漂亮，最温柔，最聪明的……你长得再像她，什么都像她，也不及她万一……”
冷月着实愣了一下，一脑门儿雾水地低头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她平日里确实极少穿这身官衣，但景翊还是见过她穿成这样的，每次见她穿上这身行头，他都无赖地笑着喊她“官爷”来着。
说罢，调整了一下又显急促的喘息，才又冷然丢出一句。
扮成她？
“别白费功夫了……滚……”
“你敢扮成她，还敢穿这身衣服……我杀了你都不为过……”
冷月不知自己呆愣了多久才恍然回过神来。
窝在地上的人紧紧缩着身子，似是在使尽一切办法努力压制被过量的酒与药物激出的原始冲动，整个身子都因为这种抵抗而不住地颤抖着，唯有投向冷月的目光是静定的，静定中带着让佩剑在身的冷月都不寒而栗的杀意。
如果景翊这会儿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由大脑清晰思考之后，凭着自己的意愿发自内心地说出来的，那最为可能的解释只有一个——她刚从大门进来那会儿的琢磨并不是胡思乱想的，冷嫣在大门口说的那句“像屁”的“屁”，当真说的就是她。
冷月一时半会儿还伤心难过不起来，因为眼前这景翊简直像是中邪了似的，怎么看怎么不对。
景翊之所以以这样怪异到了极点的态度对她，也是当真如景翊所说，此刻在他的眼中，她压根就不是他熟识的那个叫冷月的女人。
无论如何，以景翊多年来在宫中和景家熏陶出的修养，他就是在醉得六亲不认的状态下，遇到最厌恶的人，也绝做不出伸手抽人耳光的举动，更别说还是抽一个女人，一个曾经与他同床共枕过的女人。
包括放她进城、放她进门、放她进院的所有军士，都没当她是那个被景四公子热热闹闹娶进门又干干脆脆休回家的女捕头。
“你……”冷月呆了半晌，到底还是没琢磨明白这一记耳光的动机何在，“你打我干嘛？”
就像守在大门口的那个军士口中那句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冷嫣厉声截断的话，如若补全，应该是这样的：这个可真像，真像冷月。
冷月错愕地坐在地上捂脸皱眉的空档，景翊已使尽了力气把那副似乎不大听使唤的身子挪得离她远了些许。
她在衙门里混了这么久，本该在外间闻到这股混着异香的酒气时就该想到的，那会儿没想到，看到景翊被反捆着的双手也该想到了，因为这番场景对于一个老资历的公门人来说实在应该熟悉得很……
这副身子明明是虚软发抖的，冷月也不知他哪来的这股邪力，这一巴掌竟打得她一个练家子身子一晃，重心一时不稳跌坐在了地上，好一阵子眼花耳鸣。
这分明就是前些年在各地衙门中流传甚广的逼供场面。
以她的力气，想要在景翊不情愿的情况下把他硬抱起来绝不是什么难事，于是冷月索性不与他废话，低□来，一手穿过景翊的腋窝，另一只手正要从景翊的膝窝下穿过去，忽觉景翊手臂一抬，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侧脸颊已狠狠挨了一记响亮的巴掌。
安王爷典掌三法司后不久就攽下了禁止地方衙门刑讯逼供的严令，地方衙门的官员们遇上认定的嫌犯不肯招供的情况不能再以棍棒相加，就想了个比棍棒更见成效的辙，对嘴硬的嫌犯灌以烈酒，把人灌得晕乎乎的时候再问，总能问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若还是嘴硬，那便在酒中掺进脏药再灌，并把双手捆缚起来，以防嫌犯靠自渎来消磨药性，这样折腾下来，往往是想听的都能听到了，上官查下来，嫌犯身上还是完好无损的。
景翊这么一副文弱公子的身子，夏末秋初在凉水里泡一泡都要着实病一场，这大冬天里要是任他在地上躺久了，还不知要躺出什么毛病来。
这法子也实实在在地蒙了三法司一段日子，后来还是被安王爷看出了端倪，亲自跑了几个州县，着实把那几个带头的黑水衙门狠收拾了一通，三法司各级官员也为这事儿吃了不少苦头，刑讯逼供的风气这才算是在各级衙门里散了个七七八八。
她就是滚，也得先把他从地上弄起来再滚。
这事儿闹起来的时候冷月也跟着安王爷帮了些忙，亲眼见过那些被酒与药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嫌犯，只是景翊比他们经受的折磨更难熬一些。
冷月深深吐纳。
她若猜得不错，寻常的酒与药对常年流连花丛而不沾身的景翊而言是起不到期望之中的效果的，所以折磨景翊的除了这两样，恐怕还有一些与她长相穿着乃至声音都很是相像的女子，轮番来引诱他，哄骗他，甚至折磨他。
“滚……”
景翊不准她碰他，让她滚，还用那样杀气腾腾的目光盯着她，八成是把她也当成了这些女子中的一个。
冷月一怔之间禁不住轻唤出声，“景翊？”
若是这样，此刻在他眼中，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论做得与他记忆中的冷月如何相似，也全都是以蒙骗他为目的的装模作样而已。
景翊一向是个温柔的人，她甚至羡慕嫉妒过他所温柔对待过的一切，而此刻他的目光里没有丝毫温柔的意思，活像是要用这束目光把她大卸八块似的。
景翊要还是从前那个把她视若至宝的景翊，终日面对着一个接一个装扮成她的模样来诱他上钩的女人，还真的难保不会把他逼出杀人的冲动来。
从认识他到现在，这是景翊第一次用这样尖锐的目光看她，甚至在冷月这么多年的记忆里，她还从未见他用这样的目光看过别的什么人。
这些人想从他嘴里问出些什么，她大概想象得到，但她实在想象不到，景翊一个毫无内家修为的书生是怎么挨过这些日子的折磨还能保持如此清醒的……
“别碰我……”
“你……”
冷月怔愣的空档，倒在地上的人似是已在那一摔的疼痛中缓过了劲儿来，勉强压制住急促的喘息之后，微微偏头找到冷月的所在，立时就把两道冷厉如刀的目光投到了冷月的脸上。
冷月愣愣地望着紧蜷身子依旧像看妖魔鬼怪一样看着她的景翊，一时语塞。
不过三个月没见，怎么会弄成这样……
她还从没思考过该如何向别人证明自己就是自己这个问题。
冷月对着这张脸呆了片刻，才在那些依稀可辨的精致线条中找到与脑海中那张惊为谪仙的脸对应的证据。
作者有话要说：考验冷女王与小景子夫妻默契的时候到了……(握拳)
这张原本柔和俊美的脸如今消瘦得棱角分明，惨白中泛着异样的潮红，胡茬像杂草一样芜乱地长着，那双清可见底的狐狸眼像是许久没有得到过休息，眼白中满是血丝，眼底青黑一片，似是疲惫已极。
话不知道该怎么说,冷月倒是突然想起自己身上还真有一样证物。
他这一摔，倒是把自己从缩卧摔成了仰躺的，冷月便清楚地看到了那张三个月来没有一天不在惦念的脸。
冷月定了定心神,长身从地上跪坐起来，伸手从怀中摸出那只已被她的体温暖得温热的银镯子。
脊骨与后脑勺同时撞在青砖地面上的一瞬，连冷月都听见了那声让人心惊肉跳的闷响，挨摔的那人却紧抿着嘴唇一声没吭。
“你看这个。”
冷月一退，手上一松，搀在手上的人也就重新摔回到了地上。
见景翊微微一愕,冷月赶忙牵起编在银镯子上的丝线，把这纤细小巧的银镯子荡到他的眼前，底气十足地道,“这是你周岁生辰的时候,我娘从我手上拿下来凑你抓周的物件的，一大桌子的东西你什么都不抓，就抓了这个,那会儿我还没过百天呢,咱俩就定亲了，没错吧？”
冷月手上微微一滞，那刚被她搀住的人像是中了邪似的，身子倏然一挺，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扬肘，正撞在冷月肩头上，愣是把冷月撞得一个踉跄。
景翊目不转睛地盯着荡在眼前的银镯子,一声也没应。
他这是……
“还有这个……”冷月犹豫了一下，又从怀中摸出那个险些被她撕扯成两半的信封，把写着“休书”的那面伸到他面前，“你自己写的信封，你总能认得吧。”
触手才发现，景翊身上的衣物虽少，身子却滚烫得像烧红的炭块一样，中衣前襟潮湿一片，被他窝躺的那片地也是湿乎乎的，泛着一股股浓重的酒气与那撩人心魂的异香。
景翊的目光又在信封上那两个刺眼的大字上流连了须臾，才带着更深的错愕转投到冷月脸上，嘴唇轻启，微微发颤，“你是……”
冷月一时顾不许多，慌地奔过去，抽剑斩断绳结，俯身拥住他的肩背，想要把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搀起来。
冷月一个对字已经提到嘴边了，却听景翊一个喘息之后沉声接了一句，“你是太子爷找来的？”
明明说是软禁，怎么……
冷月手腕一僵，差点儿把银镯子悠出去。
刚才踹出的那一脚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反弹到她心口上一样，震得她心口倏然一疼，险些仰倒下去。
也对，这东西他是托太子爷转交给冷嫣，再由冷嫣待她回京之时转交给她的，从日子上算，景翊被软禁就是皇帝驾崩前后的事儿，也正是城门开始戒严的时候，若他被软禁之前知道她尚未回京，这会儿她突然拿着这东西跑到他面前，还真有奉太子之命来装模作样的可能……
人是背身对着门口的，所以冷月第一眼落在他身上时就一清二楚地看见了那双被反绑在背后的双手，绳子似乎捆得很紧，已把那双形状极美的手捆得泛出断肢一般的青白之色了。
只是，这事已出成了什么样，怎么他连相处这么多年的太子爷也信不得了？
数九寒天，屋里没生炭火,似乎比外面还要阴冷几分,屋里仅有的那个人就缩卧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身上只松散地裹着一层单薄的中衣，兴许是冷得厉害，整个人紧紧地缩成一团，不住地发抖，喘息急而略显粗重。
“你等会儿我再想想……”
屋内的景象跟她想象得截然不同，没有丝毫香消玉软的画面，只有一盏被开门带起的风吹得明明昧昧的灯,和一个她打眼望过去差点儿没留意到的人。
“……”
踹门的那只脚还没落地，冷月整个人又僵了一下。
从景翊蓦然变得有几分凌乱的目光中，冷月隐约可以觉察出，先前来景翊面前假扮过她的那些女人里，应该哪个都比她自己表现得好一大截子……
这门冷月本是打算规规矩矩地用手推开的，被他这一个滚字一激,索性抬起一脚,“咣当”一声把门踹开了。
既然这最有力的证物也无能为力，那能向景翊证明她就是她的，恐怕就只有那些天知地知他俩知的事情了。
让她滚她就滚,那她就不是冷月，而是球了。
照理说这样的事儿应该一抓一大把才是，可真到下手抓的时候，才发现能抓的东西多了，想从其中抓起一个来的时候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作者有话要说：算着十一出门玩的妹子们要返程了，注意安全，平安归来哦~么么哒~
从小到大，好像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只有他俩才干得出来的，但稍微仔细一想，好像又都从哪里听过看过似的，并算不得特别……
“滚……”
特别……
声音带着些力竭的疲惫，有点儿气喘，但仍可以听出是景翊的声音，只是这声音说出来的话却是景翊从未对她说过的。
冷月灵光一闪，目光也跟着亮了一下。
冷月发誓，她问这一句是真的想跟他客气客气，但门里传来的回应丝毫没有跟她客气的意思。
要说特别，应该没有比这件事更特别的了。
冷月咬牙迈进屋里，反手关门，一步一声地走到内室门前，听着里面属于景翊的让人脸红心跳的喘息声静立了一阵，见喘息声一时半会儿没有消停的意思，冷嫣的叮嘱她还记得，只得礼数周全地在门上轻叩了两下，平心静气地道，“是我，冷月，能进来吗？”
“咱俩成亲那天，婚床底下有具焦尸！”
所幸，她来这儿本也不是向他讨说法的，更不是来求他回心转意的，她只办一件事，办完就走。
“……”
冷月不由自主地摸上心口，隔着一层被雪打得微湿的官衣捏了捏躺在里面的那只银镯子，挨捏的是银镯子，疼的却是捏镯子的人。
从景翊倏然由白泛绿的脸色中，冷月可以断出景翊必是从这句话中回忆起了些许当时情景，忙追补道，“那具焦尸还是你帮我一起验的，就在书房地上，我拿匕首撬开焦尸的嘴，你用毛笔……”
这倒像是冷嫣说的，他把休书一送，就自由自在地风流快活去了……
“滚……”
这异香她曾闻过，在雀巢里，画眉的房里闻过。
“不是滚，是戳，准确地说是蘸……”
外屋里空无一人，空燃着一盏光焰柔弱的灯，一股酒气从内室传出来，夹杂着屡屡异香，经过清冷的外屋传到冷月鼻子里的时候已只剩下幽幽的一抹，但依旧清晰可辨。
“你滚……”
冷月轻轻吐纳，走到门前，无声地把门打开来，还没来得及迈进去就僵在了门口。
“……”
要真是这样，她就可以踏踏实实地恨他了。
这样都不行，冷月实在有点儿想掐着他的脖子晃一晃，可这会儿若是冒然靠近景翊，还不知又会激得他做出什么伤人也伤己的危险举动来，冷月只得耐着性子道，“这件事当时就咱俩在场，除了咱俩还有谁能知道啊？”
京里难得见一回这么大的雪，天晓得他一时兴起会窝到那个不知名却极地道的茶楼酒肆吟诗作对去……
“安王爷……”
难不成景翊真溜出去玩了还没回来？
冷月一句粗口窜到嘴边，费了好大劲儿才咬住了没吐出来。
屋里有光亮，从映在窗纸上的光线变化来看，屋中外间和内室各燃着一盏灯，不亮，站在院子里看不见屋中有任何人影闪动，也听不见屋中有任何响动，冷月丝毫不觉得诡异，反倒觉得这屋中昏暗得有些说不清的暧昧。
京里到底闹腾成了什么样，怎么闹得他连安王爷都怀疑上了！
院子还是座院子，只是走时还绿油油的丝瓜藤这会儿已干枯一片，硬邦邦地贴在那面院墙上，枯藤上还挂着几个没来得及摘就干在藤上的老丝瓜，在风雪里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把干瘪细弱的枯藤坠断似的。
眼瞅着景翊这样受罪，近在咫尺却不能搭手帮他一把，冷月急，急得连成记茶庄的事儿都想说出来试试了，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冷月把原本的疑问往肚子里一咽，低头进院。
别的可说，这件绝不可说，一旦隔墙有耳，又会是一场大乱。
站都站在门口了，再不对她也得进去看看。
许是这一阵毫无友好可言的对话消磨了景翊本就不足的体力，冷月盘腿坐在一旁默默挠墙的功夫，景翊已有些压抑不住身体本能的变化，喘息渐深，颤抖愈烈，一看便知正在苦忍着极大的煎熬。
冷月隐约觉得，冷嫣放她这样堂而皇之地进来，兴许还使了些牌子以外的法子，至于是什么，冷月一时猜不出来，但看军士落在她脸上的眼神，冷月总觉得哪里有点儿不对。
这种逼供之法虽轻易不会在人身上留下什么伤痕，但折磨得久了，被活活折磨致死的也不是没有……
倒不是因为军士这无礼的口气，而是军士这话说得，好像他一打眼就知道她是来干什么似的，而且干的还是很要紧的正经事。
死。
冷月被噎得一愣。
这个实在不怎么吉利的字眼在冷月脑海中一闪，登时激得冷月脊背一挺。
“该干嘛干嘛，哪来这么些废话！”
对，她还知道一件事，一件绝对只是他们两人知道的事，什么太子爷什么安王爷，就是老天爷也未必知道。
守门的两个军士齐刷刷地斜了她一眼。
这件事要是再不好使的话，她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拿一巴掌把景翊拍晕了再说了。
冷月迈进卧房所在的院子前蓦地想起一件事来，转向守在卧房门口的军士拱手道，“请问，齐管家可在？”
冷月咬咬牙，单手撑地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粘在衣摆上的薄尘，以凉意毫不逊于景翊那个“滚”字的语调淡淡地道，“不让我碰，那你就跟这儿耗着吧……反正你早就跟我交代好了，哪天你要是死了，我不用找人超度你，不用给你立牌位，不用给你烧香烧纸，就把你往郊外乱坟岗子上一扔，不埋，就找块干净点儿的地扔下，等你变成孤魂野鬼，就是时时刻刻缠着我，我也眼不见心不烦了。”
这才什么时辰，景翊能乖乖窝在卧房里？
冷月说罢，转身就要往外走，刚走出一步，另一只脚还没跟上来，就听身后传来了那声难得且久违的熟悉唤声。
冷月一路琢磨着冷嫣说的这个屁到底是不是她，一路闷头往里走，也不知太子爷的那块牌子是起了多大的作用，一路经过的站岗军士愣是没有一个跳出来阻拦她的，还有人见她像是要往书房的方向走，好心地抬手一指，及时把她指去了卧房。
“小月！”
“……”
冷月长长地舒完一口气，才板着脸转回身来，挑着眉梢看向地上那已使尽力气半撑起身子的人。
“像屁！”
刚才还像是瞪着洪水猛兽一样杀气腾腾地瞪着她的人，这会儿已像无家可归的猫儿一样，目光温顺无害不说，还掺杂着喜悦、疑惑、恐惧、担忧等多种不挨边的成分，打眼看过去，着实让人心疼得很。
“冷侍卫，这个可真像……”
这最后一宝还真的押对了……
冷月都走进前院了，才隐约听到门口传来军士的一声低语。
冷月绝不是那种好了伤疤就忘了疼的主儿，有了前车之鉴，冷月没立马奔过去，而是站在原地多问了一句，“让我碰吗？”
就连这些军士也像是习惯了冷嫣这样的脾气，眼睁睁看着冷嫣把亲妹妹这样推犯人一样一把推进门去，愣是没有半点动容。
景翊一连点了好几下头，看得冷月眼花。
她性子急，冷嫣的性子比她还急，她那个远嫁苗疆的大姐比她俩的性子加在一块儿都急，所以冷月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嫣这副耐心就快用尽的模样有什么不妥。
冷月又问了一句，“还打我吗？”
“赶紧着，别磨蹭。”
景翊又慌地摇头，摇得活像只拨浪鼓一样。
冷月不察地扬了扬嘴角，翻身下马，熟门熟路地把马拴在门口的马桩上，走上前去，刚想抱拳行个礼，就被冷嫣一巴掌推进了门去。
冷月这才放松下绷成铁板的脸，走近过去，刚低□子伸出手，还没来得及触到他的身子，人已合身扑了上来，像抱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一样把她抱得紧紧的。
还不知道他这会儿在不在呢……
冷月本以为他是倏地放松下来被药性冲昏了头，谁知他就只是这样紧紧地抱着，抱了好一阵子，还是一点儿干别的事儿的意思都没有，只喃喃地说了一句话。
凭景翊那样的猴子心性，这小半个月里估计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窜出去玩了好多回了，也真难为这些军士还在这儿眼都不敢眨一下地守着。
“我……我还干净的……”
看着这些守得一本正经的军士，冷月莫名的有点儿心疼。
冷月心里狠狠地揪痛了一下，比他撞她那一肘子和抽她那一巴掌加在一块儿都疼。
这处她与景翊一起生活过的宅子如今正被一队御林军装扮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从门口各般痕迹来看，这伙人当真已经在这儿围了小半个月了。
“我知道……”冷月在他发烫的耳廓上轻轻吻了一下，像是生怕吓着这个刚在一连数日的折磨与自我折磨中放松下来的人似的，声音格外轻柔，“地上凉，到床上躺着去吧。”
冷月那匹马已陪她连跑了几天，自然跑不出冷嫣那样的速度，反正不是不认得路，冷月索性不急不慢地走，一路走到那处熟悉的宅院门口时，冷嫣似是已和守门的军士打好了招呼，抱手站在门前等着她了。
也不知是不是她声音太轻了景翊没听见，她话音落后半晌，景翊仍紧紧抱着她，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冷嫣说着，扬起自己手里的鞭子狠抽了一下马屁股，马是在边疆战场训练过的，这一鞭子挨在屁股上，没嚎没叫，蹄子一掀就朝着奔了出去。
“怎么，”冷月也不推开他，就任他这样抱着，在他耳畔半认真半玩笑地问道，“后悔休了我了？”
冷嫣颇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别谢我，最多一炷香，你自己掂量，别害死我就行了……”
声音该怎么轻柔还是怎么轻柔，景翊的身子却僵了僵，一下子松开了紧搂在她腰间的手，松得有些突然，重心一失便要往地上倒去，冷月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打横把他滚烫却瑟瑟发抖的身子抱了起来。
冷月一喜，“谢谢二姐！”
他后不后悔根本用不着他开口来说，因为证据实在太多了，他认不认供已对现有的判断造不成任何一点影响了。
冷月抿着嘴唇若有所思地静了片刻，倒是冷嫣先忍不住开了口，“你别琢磨那些歪门邪道的法子了……我正好拿着太子爷的牌子，可以让他们放你进去看看。”
所以这个问题冷月没再问，径直把他抱到床上，扯开被子仔细地给他盖好，抬起身来之后扫了一眼他仍带潮红的脸色，隔着被子往他两腿之间指了指，轻描淡写地道，“已经给你的手松绑了，你就自己解决吧。”
冷嫣说得对，她就是去了也见不着人。
景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没应声，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脸，冷月见他嘴唇有些发干，想给他倒杯水来，转身之际却被景翊一把抓住了胳膊。
要真是软禁，那甭管是刑部的牌子还是安王府的牌子都不起一丁点的作用，就算是安王爷亲临，也未必能拿到一寸薄面。
那双刚被松开捆束不久的手还没彻底恢复到原有的灵活，抓在她胳膊上也没有多少力气，冷月还是停下脚步，转过了身来，“怎么？”
小半个月前，大概就在先皇驾崩前后……
“我……”景翊仍没有与她对视，目光还是落在她的脸上，就落在她被他一巴掌打红的那半边，目光复杂得很，也说不清是怜惜，懊悔，害怕，还是别的什么，到底只自言自语似地念叨了一句，“我打你了……”
从决定带她进城起，冷嫣就已做好了她迟早要知道这事儿的准备，只是没想到她知道得这么早，冷嫣犹豫了一下，含混地答道，“小半个月吧。”
冷月抬起那只没被他抓住的胳膊，伸手在他头发尚未长长的头顶上揉了揉，“没关系，反正你想打的不是我。”
冷月没答，只问，“多久了？”
“对不起……”
冷嫣一愕，就算冷月这一天来什么也没干，光绕着城墙找人打听京里的事儿，最多也只能打听到景翊被软禁的事，这样的细节就是城墙里面的人也没有几个知道的，“你怎么知道？”
“没关系。”
冷月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儿从马背上窜起来，急道，“他们是不是搜了景翊的住处，没找到……没找到要找的东西，然后就把他软禁起来了？”
冷月说罢，便想把自己的胳膊从他手中解救出来，刚挣了一下，又挣出景翊一句话来。
凭景老爷子的威望和景翊那张能把死说活的贫嘴，他要真把一朝天子惹到这个份上，除非……
“你……你来做什么？”
历朝历代，一般挨软禁的都是触了当朝天子的霉头，而当朝天子又没有实打实的理由弄死他或把他塞到牢狱里的，又或是弄死这个人会招来更多糟心事，于是就只好关一关消消气了。
她来做什么？
照理说，软禁也是刑罚的一种，确实该是身在刑部衙门的冷月了解得多些，但事实上，经三法司正儿八经判下来的案子，以软禁为结果的几乎没有。
冷月拿余光往窗户的方向扫了扫，犹豫了一下，才用了些力气挣开被景翊抓着的胳膊，既淡然又郑重地道，“我来，因为有件事我得当面亲口告诉你。”
冷嫣看着她这一脸的不解，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咱俩谁是衙门的人啊，还要我给你解释什么叫软禁吗？”
景翊微微怔了一下，勉强撑身从床上坐了起来，冷月没拦他也没帮他，只静静等他倚靠着床头把自己安顿好，把目光重新落回到她脸上时，才缓声道，“我有身孕了，三个多月，已经找大夫拿了药……还没来得及吃。”
“软禁？”
冷月说着，不由自主地抚上了仍平坦一片的小腹。
冷月狠愣了一下，牵着缰绳的手一紧，差点儿把身下的马勒翻过去。
她不知道景翊乍听到这个消息是什么心情，反正她刚刚知道的那天当真是又哭又笑，活像是疯了似的。
“小月，”冷嫣到底无可奈何地一叹，扬手把鞭子丢还给了冷月，沉声道，“那混蛋小子最近惹了点事儿……这会儿正被软禁着呢，你就是去了也见不着他，还是别去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这些日子来她习惯了自己身上揣着另一条生命这件事，但时不时地想起来，脑子一热，还是会干出点儿傻事来，比如白天在酒肆里，她付酒钱的时候还为替肚子里的这个小东西多付了一份。
毕竟规矩是一回事，道义是一回事，自家亲妹妹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景翊没哭，也没笑，就只微启着嘴唇，呆呆地盯着冷月的小腹看了好一阵子，一只手刚抬离床面一寸，忽然像是想起了些什么，手指一蜷，往回缩了一缩，又静静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用抑制不住发抖的声音毫无底气地问道，“能让我摸摸他吗……”
实话实说，刚替冷月接到这封由太子爷转交来的休书的时候，冷嫣卯起这辈子所有的定力才没冲去景家拆房子。
冷月只“嗯”了一声，算作应允。
冷嫣被这声穿过风雪送到耳边还带着些热乎气儿的“二姐”扎得心里一疼，那张比冷月美得更浓烈几分脸不由自主地露出几分温和的怜惜之色。
景翊这才重新抬起手来，带着细微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把手心贴上冷月的小腹，这片地方他不是没有触碰过，只是这一次抚摸得格外轻柔，格外眷恋，与其说是初见，倒更像是道别。
“二姐……”
冷月不动，任他细细地抚着，也不出言扰他，到底还是景翊先开了口。
冷嫣被她噎了一下，原本就清冷一片的脸顿时又蒙上了一层冰霜，在漫天飘雪的夜里一眼看过去，冷得有点儿吓人。
“吃过药……还要吃点儿好的，好好调养，别总以为练过武就刀枪不入了……”
冷月看着突然之间紧张得莫名其妙的冷嫣，一时也想不出她有什么好紧张的，便扁了扁嘴，“打一架吗？”
冷月怔了一下，看着出神地抚着她小腹的景翊，好一阵子才想起来应声，“嗯。”
“那也不能去！”
景翊又自语般喃喃地道，“但愿……你这辈子就这一次……”
冷月说着便要拍马快行，一鞭子挥到半截就被冷嫣一把攥住了。
冷月嘴角一勾，随口应道，“这谁说得准啊，还不都是你们男人干的，我说了也不算啊。”
“反正是你代劳不了的东西……”
这话也不知是戳中了景翊那根弦，激得他手指一僵，倏然抬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目光直直地看向她，“不行！只能一次，很危险……”
“什么东西？”
冷月被他这踩到尾巴一样的反应吓了一跳，着实愣了一下，才好气又好笑地道，“行了行了……说得好像你怀过多少孩子似的。”
冷月微微摇头，“我还有要紧的东西搁在他那里，他也有要紧的东西在我这儿，我要是不去一趟，今儿晚上回哪儿也睡不着。”
景翊非但没被她这话逗乐，反倒是被她这副无所谓的模样撩得更急了几分，一把牵住冷月垂在身侧的手，深而急切地望着面前一脸风轻云淡的人，声音里竟带进了几分乞求的味道，“我知道我混蛋，但是你听话……就听我这一回……”
冷月有点发僵地扯了扯嘴角，嫁给景翊的日子也不长，怎么就那么顺理成章地觉得他和家总是在一处的呢……
“什么话，你说出来，我考虑考虑。”
不过有一样可以肯定，京中那些原就认定她伤风败俗的人，这会儿说起话来一准儿更硬气了。
景翊半松不紧地攥着冷月的手，攥了半晌，突然一松，把手缩了回来，才用勉强保持平稳的声音道，“找个比我有出息的，比我待你好的……再也不要打胎了……”
她自作主张嫁给景翊的时候冷夫人正在凉州探亲，这会儿景翊给她下了休书，冷夫人还在凉州没有回来，这要是回来了，见到家里这盆自己把自己泼出去的水又被人一个招呼都不打地泼了回来，还不知会怎么收拾她……
打胎？
她已接了景翊这封无字的休书，也就意味着那处离大理寺不远挂着“景府”二字门匾的小宅院与她再没有一文钱的关系，这京里对她而言唯一能称得上家的地方就只有景家大宅对面的冷府了。
冷月愣得差点儿把下巴掉到地上，呆了须臾才道，“谁说我要打胎了？”
“哪个家？”冷嫣转头正对上冷月这副怔怔的模样，禁不住拿一道恨铁不成钢的目光往冷月襟口瞪了一眼，她要是没记错，那个写着休书二字的信封和信封里的东西就塞在这层衣服下面，靠冷月心口最近的位置，“还有哪个家，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回轮到景翊狠愣了一下，愣得那张狼狈不堪的脸看起来很有点儿傻乎乎的，傻得很有点儿喜气。
冷月一怔转头，“哪个家？”
景翊那根被烈酒浸过了头的舌头顿时从打颤变成了打结，“你……你不是……不是找大夫拿药……”
冷嫣见她语调平顺安稳，与平时没什么区别，只是眉目间有点儿遮掩不住的疲惫之色，便无声地松了口气，也漫不经心地应道，“嗯，这些日子不大安生，天一黑街上就不许走人了，我跟太子爷讨了牌子才把你带进来……你先回家睡一宿，明儿天亮了再去找那混蛋吧。”
冷月僵着嘴角看着他这副傻样，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我在外面折腾这么些日子，又是骑马又是打架的，不吃几副安胎药能行吗？”
冷月一心一意地骑着马,漫不经心地扫视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和周围一片死寂的街巷，更漫不经心地道,“就是照你说的，滚去了个没人的地方呗……怎么，城里宵禁提前了？”
冷月看得出来，景翊有点儿凌乱，由内而外的凌乱。
入夜之后风急雪大,冷嫣拿着一块牌子把冷月接进城的时候，冷月细白的两腮已被风刮得隐隐发红,嘴唇却泛着青白之色,看得冷嫣着实有点儿不落忍,禁不住问道,“你这一天去哪儿了？”
“可是……可是我已经把你休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一个单元~ 没有妹子会怀疑小景子的忠心的，对吧！~~o(>_<)o ~~
“我知道啊，”冷月气定神闲地拍了拍襟口，“这不休书就带在我身上吗，那俩大字写得，真是看一回就想咬死你一回。”
酒钱就搁在桌边上，摊主数了一下，三份。
“那你还要留他……”
待到摊主收拾完那一片狼藉抬起头来的时候，刚才说好了要打一架的俩人已经走得一个都不剩了。
冷月施然一笑，抬手在小腹上轻拍了两下，“反正孩子是长在我肚子里的，去留什么的你甭操心了。”
趁着摊主手忙脚乱收拾炉子的空档，冷嫣轻而快地叹道，“你给我滚到个没人的地方待着去……天黑了我接你进城。”
“你……”
冷月不知道摊主把她俩的谈话听去多少，但她这一声“打就打吧”，摊主铁定是听清楚了，否则也不会吓得两手一抖，把烫酒的水一股脑儿全泼进了炉子里，生生把炉膛浇得一丁点儿火星都没剩下。
“这是你送给我的……”冷月带着云淡风轻的笑意截住景翊的话，伸手摸进衣襟里，把刚才顺手塞回怀中的银镯子又牵了出来，搁到景翊的枕边，“我也没别的东西好回给你，这镯子也跟你十几年了，你就留着玩儿吧。”
“不想。”冷月淡淡地应了一声，握剑起身，毫不躲闪地迎上冷嫣凌厉如刀的目光，“但是如果非得跟你打一架你才让我进城的话，打就打吧。”
“小月……”
“你是不是想在这儿跟我打一架？”
“我还有差事，先走了。”
冷嫣狠狠一愣，见鬼似地看着平静得有点儿吓人的冷月，看了好一阵子也没看出冷月哪里不妥，只得把碗往桌上一顿，重新拉下脸来。
冷月说罢，干脆利落地一转身，大步走出了门。
冷月静静地听完，非但没有一拍桌子蹦起来，反倒嘴角微微一勾，牵出几分笑意来，“要是这样，王爷让我去凉州，就跟你拦着我进城是一回事了……你忙你的吧，我自己找他算账就行了。”
冷月迈出外间的门槛时，庭院里还只有茫茫的一片积雪，待转身把门关好，再转回身来时，雪地里已多了一个人。
冷嫣皱了下眉头，用余光扫了扫埋头温酒的摊主，低声叹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混蛋的臭毛病，把休书往我这儿一送就钻到烟花巷子里快活去了，闹到这会儿全京城里没人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快告诉我最后一个镜头的柯南即视感是我的错觉……= =
冷月又盯着这银镯子看了片刻，薄唇一抿，抓起银镯子连同信封一起收进了怀里，抬起头来时没哭没闹没掀桌子，只像平日里向人证询问线索一般不带丝毫情绪地问道，“这事儿王爷知道吗？”
这人没有功夫底子,也没有轻功傍身，早在这人凑在内室窗外偷听的时候冷月就已觉察到了他的存在,这会儿看他站在雪地里,冷月打心眼里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
眼瞅着冷月眼圈泛红地呆看着落在腿上的银镯子，冷嫣心里一酸，声音禁不住轻软了几分，“京里这会儿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你先到凉州办差去，别误了安王爷的正事儿，等过些日子京里消停了，我陪你一块儿找这混蛋算账去。”
要不是觉察到他的存在,她对景翊说的话还不止这些。
在嫁给景翊之前，她曾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天，嫁给景翊之后，这种想象越来越少，在她离京去往苏州之前，这种想象已经彻底被她赶出了脑海，天晓得这一天怎么就偏偏选在这种时候来……
不过眼下她若不显得意外一下，躺在屋中那人的安危就难说了,于是冷月还是迅速地佯作一惊，美目一睁,退了半步,使劲儿倒吸了一口冷气。
眼下这冰冷的银镯子就在她的腿上静静躺着，凉意透过那层单薄的官衣渗入肌骨，像是把冷月的脑子一并冻了起来，连起码的难过都感觉不到了。
这口冷气还没吸完冷月就后悔了。
冷月不知道天底下有多少男人会拿女孩的银镯子当佩饰，但这个休了她的男人会，而且一戴就是十几年，还差点儿为了这镯子豁出命去……
在这种大雪天里吸冷气,还真有点儿冷……
样式已有些过时的女式小银镯子被质地精良的丝线编成了一个男子的挂饰，从丝线磨损程度上看，这小银镯子已作为挂饰在那男子腰间佩戴了很多年了。
冷月无奈地呛咳了两声,小心地攥着剑向雪地里的人走近了几步，快走到那人身前了,才露出一副刚辨出他是谁的恍然模样，周身一松，凤眼轻弯，在纷纷大雪中展开一个红梅般浓艳的笑容，客气地招呼了一声。
一只只有小孩才戴得下去的小银镯子。
“是管家老爷吧。”
冷月抱着水碗盯着信封上这两个在大雪天里愈发刺眼的大字呆了片刻，才木然地把碗搁下，伸手拿起信封，一把撕开，撕得急了些，信封里仅有的一样东西一下子滚落出来，在桌面上一弹，正落到冷月腿上。
时隔仨月，齐叔容颜不改，惯常的衣着打扮也没变，于一处站定之时还是规规矩矩地把两手交握在身前，肩背微弓，眉目中自然而然地带着谦而不卑的微笑，依旧是那副标准的大户人家管家的模样，只是对她说起话来口气已有些不同了。
冷月裹在披风里的身子蓦地一僵，捧在手里的碗颤了一下，水波一荡，差点儿泼洒出来。
“我是这里的管家……你是哪位大人请来的？”
这字迹，只要没化成灰，冷月就能一眼认得出来是出自景翊之手。
冷月含着那抹浓艳的笑容，向对着自家上官一般温驯地应道，“太子府侍卫长，冷嫣冷将军。”
休书。
齐叔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微微眯眼，细细地把冷月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连剑鞘也没放过，一边自语般地低声叹道，“怪不得……亲姐姐找来的，怪不得能成呢……”
信封上端端正正地写了两个楷体大字。
冷月听着齐叔这般感叹，一时觉得有点儿好笑。
信封用浆糊封了口，里面不知装了什么，拍在桌上的时候与桌面击出“当”的一声闷响。
三个月之前她在这人眼皮子底下过日子过了一个多月，不过是换了个季节的功夫，这原本在大街上老远就能认出她的人，这会儿面对面站着，却愣是辨不出她是真是假了。
一直到摊主把热酒和热水都端了上来，冷月把那碗热水捧进了怀里，冷嫣一口接一口地把整碗酒都闷下去，才从身上摸出一个信封来，一巴掌拍在冷月面前的桌面上，拍得桌子不堪重负地吱扭了一声。
想笑之余，冷月的鼻尖又有点儿发酸。
“哎，哎……就来！”
她临去苏州之前来不及把景翊莫名出现在胭脂巷的事儿弄清楚，特意提醒了景翊小心家里的人，在苏州这些日子她也反复琢磨过这件事，虽无头绪，但有隐忧——别的不怕，就怕那人是齐叔。
冷月在摊主那张笑得僵硬的脸上盯了片刻，才捡了个稍微囫囵一点儿的破凳子坐下，裹紧了披风，又缩了缩身子，“一碗，我喝热水。”
齐叔是看着景翊长大的，他会不会因为一些功名利禄之类的原因对景翊下手，冷月不知道，但如果当真是他，那么把他揪出来这件事对于自幼与他相处的景翊来说实在是一件可以称得上残忍的事。
摊主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冷嫣狠瞪了一眼，摊主立马缩了头，陪笑着道，“那个……十文一碗的，两碗？”
冷月蓦然记起她刚嫁过来的那几天里问过景翊一个问题。
这些日子冷嫣总在城门附近打转儿，冷了就在这里喝碗酒暖暖身子，摊主已记牢了这个披甲执剑的女人，张口便热络地喊了声“军爷”，转眼看见跟在冷嫣身边的冷月，愣了一下，恍然道，“呦，这不是……”
她要是和齐叔一起掉进水里，景翊会怎么办？
冷嫣没把冷月带进城门，倒是带着冷月往反方向走了一小段路，驻足在道边的一个小酒肆前，朝正在温酒的摊主招了招手。
眼下的局面不正是景翊对当日她那信口一问的回答吗……
冷嫣默然一叹，“跟我来。”
冷月正笑得有些发僵，就听齐叔低低地清了清嗓，问道，“你现在是要到哪儿去？”
若是真刀真枪地打，冷月肯定不是她的对手，但要说查疑搜证，就眼下京城城门里的那点儿事，莫说一盏茶，就是吃个包子的工夫，也足够她这个妹妹摸得一清二楚了。
“冷将军在外面等我……”冷月随口诌了一句，“等我跟她结工钱。”
被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冷嫣在走出城门前就准备好的硬话愣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齐叔微怔了一下，转而慈祥地笑了笑，“不必找冷将军了，你回屋去继续办事，工钱我结给你，保证分文不少。”
冷月紧抓在冷嫣胳膊上的手有点发抖，与冷嫣对视的目光却坚如三九寒冰，“你让我进城，给我一盏茶的工夫，我就能告诉你。”
私心里说，她确实很想陪景翊在这儿待着，但她这会儿留在这里，能做的事就只有陪景翊这一样，她若从这里出去，就有把他从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里解脱出来的可能。
冷嫣不是不能，而是不愿让她进去。
甭管他是她的丈夫还是前夫，只要他是景翊，她就不能置身事外。
冷月也不知道有什么事，但在公门里混了这些日子，起码的直觉还是有的。冷嫣这样不顾安王府的面子阻她进城，最可能的原因就是这堵城墙里一定有事，还是与她脱不了干系的事。
于是冷月对着齐叔夸张地皱了一下眉头，这地方没镜子，冷月看不见自己皱眉皱成了什么样，但她还是尽力向着一个傻妞的目标努力着，“继续办差？办什么差啊？冷将军只说让景四公子承认我是冷月冷捕头，就给我三百两工钱，我只管把她讲给我的事儿讲给景四公子听，她也没说还有别的什么差啊……”
“什么事？”
齐叔眉眼间的笑容有点儿发僵，隔着纷纷飞雪将信将疑地看着面前这满脸傻气的女人，默然一叹。
“还有别的事。”
兴许景翊是被那掺了药的酒灌到一定程度了，才终于在这一位手里松了口吧……
冷嫣想把胳膊抽回来，抽了两回都没抽动，只得狠白了冷月一眼，“废话，京里没出事，你穿成这样干嘛……该干嘛干嘛去，别跟我这儿添乱。”
“冷将军当真是这么交代你的？”
冷嫣一怔之间脚步微乱，生生把自己绊得一个踉跄，这一个踉跄之间，冷月已追到了她身边，死死地拽住了她的胳膊。
冷月叶眉轻挑，在眉梢挑起几分雪片般细微而清冷的不悦，“她就在大门口等着呢，管家老爷要是信不过我，过去问问就是了。”
“二姐，京里出事了？”
“不必，不必了……”不知是不是冷嫣如今在京中的威信起了作用，齐叔客气地侧了侧身，让过冷月面前的路，“夜里风雪大，姑娘慢走。”
冷嫣头也不回地补道，“这几天守城门的哪个都比你那点儿功夫强，你就别指望着从墙头上翻过去了。”
“谢谢管家老爷。”
“二姐……”
冷月一路堂而皇之地走到宅院大门口，沿途遇到的军士都用一种好像演练过不知多少遍似的同情目光看着她从面前走过，好像她不是在往大门口走，而是往鬼门关走似的。
冷嫣说着，转身要就往城门走去。
冷嫣一直等在大门口，冷月出来的时候，冷嫣那身金甲的肩头上已蒙了白茫茫的一层积雪，打眼看过去毛茸茸的，平添了几分在她身上难得一见的温柔。
“从冀州西侧走比从京城里穿过去近，”冷嫣像是丝毫没听出冷月这话里求通融的意思，扬手往官道的方向一指，不冷不热地道，“雪大，走官道吧，平顺点儿。”
冷月快步朝冷嫣走过去，还没走到冷嫣面前，就冲冷嫣伸出了手来，“景四公子已经相信了，三百两银子可以给我了吧。”
冷月银牙轻咬，看着冷嫣清寒到找不到一丝热乎气儿的脸，到底只能实话实说，“王爷让我去凉州……”
冷嫣狠狠一愣。
不容冷月多说，冷嫣又不依不饶地重复了一遍，“打开。”
三百两银子……哪儿来的三百两银子？
“二姐……”
好在冷嫣到底是在太子府里当差的，每日绕弯弯的话听得比冷月多得多，一怔之间顿时反应过来，四平八稳地接道，“好，你先跟我走，等我证实了自然不会少你的。”
这些年来，冷嫣从来没在公事上为难过她，暗地里还给她开过不少方便之门，在城门口查安王府的公函，这还是头一回。
于是守门的军士眼睁睁地看着冷嫣带着这小半个月来唯一一个敢说自己糊弄住景四公子的女人，翻身上马，在大雪中扬尘而去。
冷月一愣，怔怔地看着丝毫没有跟她随便闹闹了事之意的冷嫣。
冷嫣一路把她带到太子府，进府时天色已晚，太子爷正穿着一袭丧服，与同样一袭素衣的太子妃对面盘坐在卧房窗边，一边看雪，一边翻绳，见冷嫣带着冷月从庭院中经过，太子妃还热情地冲这姐儿俩挥手打了个招呼，把冷月看得一愣一愣的。
冷嫣往公函封皮上瞥了一眼，“打开。”
到底是真龙天子，心怀气度不同凡响，连死了亲爹之后表达哀思的方式都跟平头百姓不一样……
冷嫣的内家修为比她精深许多，再配上这身英武的行头，这句话问出来就更容易让人心虚了。冷月轻轻抿了下被冷风吹得有些发青的嘴唇，从身上拿出安王爷差人递到苏州的那封公函，硬着头皮在冷嫣眼前抖了两抖。
冷月发誓，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太子爷和太子妃翻绳的场面，可不知怎么的，方才一眼看过去，直觉得那副画面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安王爷让你回来的？”
冷嫣没带她去见太子，也没在庭院里停留，而是径直带着她穿过偌大的院子，走进这院中的一间偏房，火折子一擦，灯烛一点，冷月借着火光看清屋中陈设，顿时反应过来，这是冷嫣在太子府里的住处。
冷嫣对她冷脸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打她会望着景翊出神的那天起，冷嫣就对这个出息丧尽的妹妹没什么好气了，于是冷月迎着冷嫣毫不客气的脸，坦然地晃了晃手里的牌子，理直气壮地道，“刚办完差，回来复命。”
冷嫣反手把门一关，抖掉金甲上的积雪，一口气还没舒到一半，就被冷月一脑袋扎进了怀里。
冷嫣皱着沾了些许细雪的眉，扫了一眼冷月这身比她单薄许多的行头，丝毫没有请自家亲妹妹赶紧进城暖和暖和的意思，只是公事公办地冷声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二姐……”
她二姐冷嫣原是太子府的侍卫长，如今太子爷眼瞅着就要变成万岁爷了，冷嫣的职权自然无形中大了许多。
冷嫣只听见这么两个字，剩下的就都是起起伏伏的哭声了。冷嫣看得出来，这一把眼泪冷月已足足憋了一路，实在是已把看家的本事都拿出来了才憋到了这会儿。
“……二姐？”
冷嫣心里也有那么一号人，如果有一日景翊受的这份罪落到那人身上，甭管在律法与道义上是谁对谁错，她都不敢保证自己能比这会儿的冷月多冷静一分一毫。
冷月眼睁睁看着这女人清冷着一张脸走到她面前，才愣愣地开口出声。
所以冷嫣任她哭足了二十个数的工夫，才抬手在她后脑勺上轻柔地拍了拍，嘴上颇没好气地道，“再哭就别管我叫姐了。”
女人比冷月还要高挑些，更为饱满的身子紧束在一袭金甲戎装里，红缨长剑在手，在大雪中挺胸抬头地大步走来，夺人的英气顿时把一队守城兵全比成了石墩子。
冷月埋在冷嫣怀里没抬头，趁着抽噎的空档用哭腔满满的声音回道，“光叫二吗……”
兵头没说让她进，也没说不让她进，兀自皱着眉头转身走进了城门，不多会儿，打城门里走出一个披挂整齐的女人来。
冷嫣拍抚在她后脑勺上的手顿时僵硬了一下，还没想好要不要因为她正伤心难过而原谅她一回，就听伏在怀里的人又抽噎着补了一句。
“是。”
“也行……”
“你是……冷月，冷捕头？”
“……行你大爷！”
朝廷里穿这身衣服的女人就只有一个。
冷嫣毫不留情地一把把冷月从怀里揪了出来，冷月不情不愿地抓过披风一角抹了一把鼻涕眼泪，顺便抽抽搭搭地回了冷嫣一句。
正值国丧，冷月破天荒地穿了官衣，裹着暗色斗篷，因奔波多时，紧束的长发已有几丝垂落下来，荡在白里透红的脸颊边，此时一手握剑，一手扬着牌子，在簌簌的大雪中别有几分英挺。
“说得好像我大爷不是你大爷一样……”
前来盘问的兵头剑眉一蹙，把冷月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
冷月翻身下马，从怀里牵出那块刑部的牌子，“刑部捕班衙役总领。”
要不是冷月这副哭相实在有点儿可怜，冷嫣估计已经把剑□□了。
“什么人？”
冷嫣着实顺了几口气，才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你跟那混蛋小子混得把贫嘴学会了，怎么就没学会扯谎呢，还三百两……我长得像是能拿得出三百两的人吗？”
守门的是一队冷月从没见过的兵，远远地就拦了冷月的马，一张张脸板得比城墙还要冷硬。
“怎么不像……”冷月抽了抽鼻子，抬起水汪汪的泪眼瞄了瞄冷嫣冰霜满布的脸，抿着嘴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才道，“你这模样在雀巢里待一晚，三千两都有了……”
所以路经京城，眼瞅着城门口被重兵把守着，冷月还是奔着城门过去了。
“……你过来我不打死你！”
按理说，从皇上驾崩一直到新皇登基这段日子，身处外地的官员是不能随随便便往京里跑的，但一连三个月没见那人，冷月哪忍得住过家门而不入？
挤兑完自家二姐，又被自家二姐举剑追着在屋里跑了几圈，泪也流了，汗也出了，冷月觉得整个人都好多了。
这回安王爷还是没说让她去凉州干什么,只是让她速去，既然是命令，冷月就麻利儿地动身往北走了。
冷嫣自然不会真拿剑砍她，到底也就是掐着她脖子晃了两下了事，转头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一脸担忧地看着忽闪忽闪的灯焰后面那个跑了几圈之后已静定得像没事儿人一样的亲妹妹。
再然后,就是皇上驾崩的消息传到苏州之后,她一直抓心挠肝地等着安王爷召他回京，结果等来的公函却是派她去凉州的。
“怎么……景翊已经把京里的事都告诉你了？”
然后，就是抱病已久的皇上竟在这会儿突然驾崩了。
冷月捧着微烫的茶杯摇摇头，望着眉心微蹙的冷嫣嗤笑了一声，淡淡地道，“他连从地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还指望着他能跟我说什么啊？”
第一没想到的就是安王爷当真只是让她在苏州刺史衙门里干待着,仨月下来什么活儿也没给她派，倒是她自己闲得难受,帮苏州刺史逮了些小贼，把一直政绩平平的苏州刺史感激得整日像供菩萨一样供着她。
冷月这话里带了几分清浅的怨怼，清浅归清浅，但依然清晰可辨，冷嫣听在耳中，只是把眉头蹙得更紧了一分，却丝毫没有为自己辩驳的意思，思虑片刻，才沉声道，“他现在很麻烦……”
离京这三个月,冷月没想到的事儿多了去了。
“嗯，”冷月点点头，把茶杯凑到嘴边，细细地抿了一口，像姐们儿俩茶余饭后讨论哪个话本里的男人一般，不疼不痒地叹道，“太子爷不管他了，安王爷不管他了，连他家老爷子都不管他了，这麻烦能小得了吗……”
冷月离京的时候没想到,走的时候满京的树叶还没黄透，回来的时候已经大雪纷飞了。
冷嫣不察之间已经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这样心平气和的冷月比刚才那个扎在她怀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冷月还让人觉得心慌。
——《诗经王风黍离》
“小月……”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冷月缓缓吐纳，往上扬了扬嘴角，截住冷嫣的话，徐徐补道，“他给我下休书，估计是想让我也不要管他了，那我何必浪费他的一番心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