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老汉推门出去了。隔着门外浓重的夜色,听到他敲门的声音。
锦曦直接坐在韩沉身边的地上,抬头望去。只见柯凡趴在地上,正在铺被子。小游坐在他边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依旧是安静俊秀的模样。察觉到锦曦的目光,他抬眸看过来。锦曦朝他微微一笑,他静默一瞬,移开目光。
原来旁边几幢房子里,住的是他的几个儿子和外甥,都是一家子。这么晚,他们都睡下了,这里平时又很少有人来,估计是因为这样,所以都没察觉到这边的动静。
张慕涵和霞子照旧是老样子,依偎在墙角,小声说话。不过见锦曦望过来,他俩可没有以前的好脸色,神色冷淡地没搭理她。
只是老汉家里除了他自己盖的被子,就只有一套换洗的。这套被柯凡理所当然地占据了,又问老汉能不能想其他办法。老汉说去隔壁取。
李明玥一个人坐在墙边,一直在打喷嚏,脸也通红一片。显然是感冒了,而且还不轻。不过现在锦曦也帮不到她。
深山里的确贫瘠,柯凡等人搜刮了半天,最后从厨房捧出一盘熟红薯。不过这也够让众人垂涎了,顷刻间瓜分完毕。
方绪和孙教授各据一角,都很沉默。
——
锦曦看了一圈,收回目光,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韩沉。这一看,却是怔住了。
锦曦笑笑,低下头。
他的脸也有些不太正常的红晕。
他坐在灯下,背着光,只显得身形高挑,轮廓清朗。而那双眼,漆黑如墨,隐有笑意。
锦曦立刻起身,握了握他的手。
锦曦莞尔,抬头看向他。
很烫。
韩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敢?”
韩沉看她一眼,她的手已经覆到他的额头上。
锦曦再次蹲下,把那盆温开水端过来,开始给他清理伤口。一边清理一边说:“可惜没手机,不然一定替你拍照留念。”
“你发烧了。”她严肃地说,“高烧。”
锦曦双手叉腰转过来:“你这人……”看到他穿着老汉衣服的模样,突然笑开了。他身材高大,老汉的衣服套上去,自然短小很多,看起来有点可笑。他当然也明白,笑了笑,神色倒是坦然。
韩沉伸手摸了一下额头,然后扯开衣服的第一颗扣子,答:“睡一觉就好。”
“逗你的。”韩沉云淡风轻地带过,“完事了。”
锦曦明白他为什么说正常。本来以他的体质,淋一天的雨,估计也没那么容易感冒。但是现在受了伤,伤口很容易发炎,就伴随高烧了。
锦曦:“啊?”
可这哪是睡一觉就能好的?只希望他的烧能退下去,明早八点,马上去医院。
端起旁边她倒的杯水,喝了口,淡淡地说:“裤子穿不上,需要人帮手。”话一出口,又觉不妥,顿时静默。
这时,老汉推门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三十余岁的男人,每人手里抱着两床被褥。
韩沉倏地笑了。
锦曦和韩沉抬头望去,与老汉的木讷不同,两个农家汉长得十分强壮,但是也挺丑,短眉榻鼻厚嘴唇,看起来还有点凶。其中年长那个,一走进来就说:“100块一床。”
很快韩沉把长裤也换了下来,他抬头看去,就见锦曦有些不自然地侧转身体,眼睛盯着对面的墙,白皙的侧脸上似乎还有些许绯红。
其他人听到这话,才注意到他们进来了,抬头望去,都愣住了。
韩沉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收回视线,抬手就把T恤也脱了,跟迷彩服丢在一起。锦曦把手里的衣服递过去,目光不可避免地看向他的上身。忽然脸皮就有点发紧,转头看向另一侧。脑子里冒出个念头:还真是……漂亮啊。
柯凡原本笑着跟小游在说话,抬头往门边望去,脸上也慢慢没了笑意。
他脱掉迷彩服,丢在地上。里面就剩件黑色长袖T恤,他抬头看一眼锦曦。锦曦本来想移开目光,忽然又觉得有点好笑,假装毫无反应地继续盯着他。
张慕涵最先嚷道:“我们都给了住宿费了,这也太坑了吧?趁火打劫啊?”霞子也帮腔:“是啊,看我们这么多人,好欺负啊?大柯,不能答应啊。”
韩沉抬头,果然看到唯一的卧室的门紧闭着,就没再坚持。
柯凡看着那两个男人,没出声。霞子小声说:“大柯发火了……”
锦曦当然不能说,老汉的衣服就那么几套,都被其他人分光了。瞥他一眼说:“我这不是先伺候病号吗?现在房间占着呢,霞子和张慕涵在换,我怎么换?”
老汉兀自走进里屋了,似乎不打算管儿子们的敲诈。两个农家汉也有些不耐烦,又问了一次:“要不要?不要我们抱走了。”
韩沉却没动,扫一眼她手里的东西:“你的呢?”
小游伸手拍了柯凡一下,他这才仿佛忍耐着开口:“算了,给吧,各给各的。”
“把湿衣服换了。”她言简意赅。
张慕涵和霞子还想说话,但是看样子是忍住了。
几分钟后,她就抱着一堆东西回来了:跟老汉借的一套衣裤、一小盆烧开的热水,还有些干净的碎布。
被子很快分完了。
锦曦扯扯嘴角,心想韩沉这句话怎么有点自嘲的味道。也没深想,拍拍他的肩膀:“坐着别动,等我回来。”
锦曦和韩沉自然是一床。韩沉先躺下,锦曦又花了20块钱,跟老汉的一个儿子“借”了套衣服换上。穿出来时,就见韩沉枕着胳膊靠在墙上,看着她慢慢笑了。
“我一直很能忍。”
锦曦无所谓地笑笑,走到他身边:“你看,我就不介意被拍照留念。”将手里的一块湿毛巾搭在他额头上:“躺下。”
韩沉双手搭在竹椅扶手上,低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抬头看向别处。
韩沉这时也知道不能逞强,看她一眼,平躺下来。锦曦又拿起水盆里另一块湿布,替他擦拭手心和脖子。
她这才发现,他的嘴唇有些发白。一定是腿上的伤还在流血。锦曦的心就跟被针扎似的一疼,在他跟前蹲下,语气也不太好了:“你还挺能忍。”
时间已经很晚了,屋内的人,三三两两也都躺下了。韩沉躺在略有些潮气的地面,只感觉头晕晕沉沉,喉咙干得发紧。而左腿上的伤,还有撕裂般的疼痛。他并没有努力抵抗睡意,因为夜还很漫长,直觉告诉他——T安排的重头戏还没上演。所以他更需要抓紧时间暂作休整,恢复体力,才不至于将未知的困局,留给白锦曦一个人。
锦曦扶着韩沉,在一张椅子里坐下。灯光之下,终于看清彼此的脸。
“两个小时后叫我。”他低声说。
已经夜里十二点多了,柯凡带着游川和张慕涵,放下随身东西,就去找老汉张罗吃的喝的。其他人也纷纷找地方坐下休息。
“嗯。”
这的确是一幢非常简陋的农居。屋顶直接就是几根横梁木和瓦片,传来陈年木材的气味。墙壁连漆都没刷,光秃秃的。堂屋里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条玉米棒。然后就是一间卧室,铺陈也十分简单。后面还有个院子,院子里还有间小屋、厕所、厨房等。
渐渐的,他的脑子里变得有些糊涂。朦胧间,只见她安静坐在身侧的剪影,而手心、脖子、脚心,不断传来清凉的湿意和柔软的触碰。那剪影,慢慢与脑子里一些模糊的影子重合,温柔而安心。
锦曦搀扶着韩沉,走在最后。尽管两人身上还是湿的,互相依偎着,却依旧有阵阵暖意。已经走到这儿了,锦曦没松手,他也没松手,一直搂着她的肩膀。
四年来,从未这样安心的,睡在一个女人的身旁。
众人挨个走进屋里。
她的一颦一笑,她的娇憨可爱,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清晰印在他的脑海里。
柯凡笑着说:“哪里哪里,有得住就不错了。”同时不忘跟老汉套近乎:“大叔,我看您还挺面善,咱们是不是见过啊?您一看就是乐于助人的好人……”
还有她眼中,欲言又止的情意。
老汉终于被打动了,接过钱,塞进口袋里,侧身让他们进去:“我们农村条件很简陋啊。”
她想要靠近,却又不敢靠近。而他却慢慢习惯身边有她丝丝缕缕鲜鲜活活的气息。
老汉的目光也落在他的钱包上。柯凡伸手抽出5张,递给老人:“一个人50,9个人,给您500,再给我们弄点吃的,成吗?”
可是这个时候,他的未婚妻,他魂萦梦牵寻找了这么多年的女人,她在哪里?为什么还不回来?为什么可以离开他,离开得这样彻底?
他们三人站在门口的灯下,一举一动被照得格外清楚。只见游川的钱包样式十分简单,但里面却塞满一叠百元大钞,以及数张银行卡。
她是否也跟他一样,梦中千回百转,只为捕捉跟他有关的一点讯息?
游川点点头,伸手进怀里,掏出钱包。
她是否也想要去寻找他,只是身陷某种困境,不能再回转?
老汉还在迟疑,柯凡朝游川递个眼色:“小游。”
她是否……还爱着他,抑或是已将他忘却至九霄云外,开始新的生活。不记得曾愿为她肝脑涂地的这个男人。
柯凡双手合十:“大叔,拜托拜托,你看我们又累又渴,外面又这么冷。我们打地铺就可以了。”
而这个男人,现在他终于也为另一个女人怦然心动。
老汉摇头:“这山里哪有电话。你们人这么多,我这里也住不下啊。”
白锦曦。
柯凡笑笑答:“大叔,我们迷路了,能不能在这里住一晚上?还有,这里有没有电话?我们想跟外面联系。”
白锦曦。
老汉愣了一下,问:“你们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白锦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