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却很是轻松:“就这样了?”
简西平见李原身上确实没带武器,便冷笑一声:“很好,既然如此……”他把枪往高处抬了抬,李原立刻意识到,他瞄准的是自己的脑袋。
简西平点点头:“就这样了,想必您已经知道为什么了吧。”
李原按照他说的,脱了防弹衣、摘掉步话机,把它们扔在一边,原地转了一圈,仍然面对简西平站在原处。
李原微微点头:“是的,我知道了。”
简西平摇摇头:“我不信,你把防弹衣脱掉,把对讲机摘了,转一圈给我看看。”
简西平问:“就你一个人知道?”
李原两手一摊:“你既然不让我带枪,我自然不会带。”
李原说:“这么问还差不多,你慢慢地一个一个地问,我就能一个一个地回答你,你这么拿枪指着我,我可没法说得那么清楚。”
而简西平居然也笑了笑:“用不着,你没带枪吧?”他似乎并打算让李原靠近自己。
他分明是在戏弄简西平,而简西平却没有生气,他只是晃了晃枪口:“好吧,我已经问完了,你可以准备好了。”
李原一点儿也不紧张,他只是微微笑了笑:“我用举起手来吗,或者双手抱头?”他并没有走到切近,而是站在七八米外。
李原连忙说了个“等等”,简西平看了看他,面露不屑:“怎么,害怕了?”
李原循着声音走过去,却发现简西平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把韩明艳架在身前当肉盾牌,而是把她用手铐铐在了那部机器上,两脚的脚踝也被用绳子绑住了,让她蹲在自己的身旁。而简西平则坐在地上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铁疙瘩上,右手握着一把枪,枪口正指着他。
李原摆摆手:“站着太累了,我坐下吧。”说完他便径自坐在了地上。
简西平阴恻恻的声音从一部巨大的机器后面传来:“在这儿,你过来。”
简西平的枪口一直紧咬着李原的脑袋,李原坐定,看了看他,微微一笑:“不过,你开枪之前,能不能先把她放了?”他指了指旁边的韩明艳。
李原一进门就喊了一声:“简西平!”他的声音很随意,就好象是在叫自己家的孩子一样。
简西平的眼睛压根就没从李原身上挪开:“不用了,等会儿咱俩都死了,外面的警察自然会冲进来救她的。”
李原在头顶上直升机的指引下逐渐接近了那个废厂房,他先看到了那辆无牌照黑色桑塔纳3000,绕过这部车,他走进了厂房的大门。
李原点了点头:“看来,你也没打算活着离开。”
李原挂上电话,做了个深呼吸,放松了一下情绪,随后迈步便往里走。
简西平“嗯”了一声:“我就是这么打算的。”他再次开始瞄准。
李原笑笑:“没事就好,你多费心吧。”
李原脸上倒是很平静,而旁边的韩明艳已经有些慌了:“你,你不要……”
顾馨蕊的声音虽然焦虑,但并不慌乱:“嗯,还好,就是这哭老止不住。”
不知为什么,简西平却开始有些冒汗了,咽了一口唾沫:“姓李的,我很羡慕你……”
李原拿出手机又拨通了顾馨蕊的手机号:“喂,是我,玲儿没事儿吧。”他已经听到了电话那头玲儿的哭声。
李原倒是很坦然:“没什么可羡慕的,孤家寡人一个,父母双亡,妻儿也都不跟我过了。”他说到这儿看了看韩明艳,“只有一个小女孩愿意管我叫爸爸,但也很少见面。”
廖有为又点了点头:“行。”
简西平略有些艰难地说:“那也比我强多了……”
李原说:“还有,赶紧安排人,按我路上跟你交代的办,这边的事情一完,马上就去办接下来的事。”
李原摇摇头:“怎么能比你强呢?嗯,我见过她了,她很好,你知道吗?”
廖有为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嗯,行。”
简西平终于控制不住,哆嗦了起来:“是吗?那又怎么样?”
李原一笑:“让那些狙击手注意,我会想办法把他引到他们的枪口前面的。剩下的,就看他们的枪法了。”
李原叹口气:“多好啊,还有人肯为你这么做。她竟然……”
廖有为狠狠咽下想说的话:“你想怎么办?”
简西平忽然怒吼起来:“闭嘴!”
李原摆摆手打断了他:“不带就不带吧,你也知道我枪法不行,别再伤了自己。”
李原很快便往旁边一闪,随即枪便响了,“砰”的一声,却没有击中他——李原自己心里清楚,这不是因为自己躲得利索,而是因为简西平开枪的时候失了准头。
廖有为陡然开始咆哮:“他不让你带,你就不带?你怎么那么听他的……”
李原不知道外面的警察听到这一声枪响会作何什么反应,他也顾不得去想,只能迅速调整了一下姿势,而简西平已经稳定住了情绪,于是李原的脑袋很快又被枪口瞄上了。
李原微微一笑:“那小子不让我带枪。”
简西平已经不那么克制了,他怒目横眉:“你的话太多了。”说完手指便又开始扣扳机。
廖有为有点儿急了:“你这是……”
李原看了韩明艳一眼:“你可不要食言啊。”
李原“嗯”了一声,摸了摸那把手枪,想了想,又把它握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放在了廖有为的面前。
简西平已经不说话了,而韩明艳看着枪的撞针一点一点张开,吓得把头扭到了一边。
廖有为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小心。”
李原叹了口气:“你以为这就一了百了了吗?”
李原回头看了廖有为一眼:“他让我过去。”
简西平依然不说话,撞针已经张到了最大,再稍稍扣一下枪就会击发。
简西平又嘎嘎地笑了起来:“我等你。”随即他便把电话挂了。
李原说:“你很久没有见过她了吧,她很想见见你。”
李原重重地说了个“行”。
简西平的手一哆嗦,“砰”的又是一声枪响。
简西平说:“那麻烦你一个人来,不要带任何武器,行吗?”
李原趴在地上,身上却没有血——依然没有打中,简西平喘着粗气:“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原几乎是咬着牙说了两个字:“知道。”
李原怜悯地看看他:“我刚才说过了,你这样什么问题也不能解决。你倒是死了,一了百了,你留下的这些冤孽债会继续折磨其他人……”
简西平说:“你来了就好,现在,你应该知道我在哪儿了吧。”
“够了!”简西平咆哮起来,他霍然站起,把枪口一转指向韩明艳的脑袋,“你信不信我先打死她?”
李原等他笑够了,才冷冰冰地说:“你是希望我来吧,现在我来了。”
李原在心里盘算,简西平手里拿的应该是89式手枪,装弹量七发,现在已经打了两发,还剩五发,足够他杀死自己和韩明艳了。他不免有些后悔,刚才有点儿太慌,把简西平刺激得太狠了。本来是想引诱他对自己开枪的,却没料到,他这么快就把矛头对准了韩明艳。
一个沙哑而略带神经质的声音在电话那头说话了:“李警官,我们终于能说上话了。”他说完居然嘎嘎地笑了起来,笑声相当刺耳。
李原慢慢地坐直身子,他注意到简西平虽然叫得很凶,却并没有扣扳机的意思,这让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些。于是他好整以暇,两只眼盯着简西平手里的枪,心里却在盘算下一步该做什么。
李原皱着眉头,摸出了手机,他想了想,给韩明艳的号码打了过去,电话过了许久才接通,李原尽可能冷静地说了声:“喂。”
李原不说话,简西平的情绪又稍稍平静了些,他再次把枪口转向了李原。
“厂房已被狙击手包围,但人质和绑匪被机器挡住,无法瞄准。”
这样一来,李原觉得事情有些难办了,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坐了下来。本来他是考虑对方既然坐着,自己也不宜站立,免得因为高度差给对方造成压力,那样的话,有可能导致简西平情绪失控。然而,坐下来行动不变,他既不能随意躲闪,也无法慢慢靠近对方。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简西平即便打不中他,也能在他扑过去之前把韩明艳一枪打死,而后者显然比前者要容易得多。而关键问题是——李原心里相当清楚这一点——简西平不想要别的,只想和他同归于尽。
“在找到车辆的厂房里,发现了人质和绑匪。”
简西平却没有给李原太多思考的时间,他冷冷地说:“你的话说完了吧?”
“车辆被找到,丢弃在一座厂房旁边。”
李原干咳了一声:“你不想给她打个电话,道个别?”
果不出廖有为的预料,在随后的十五分钟里,耳机里依次传来以下消息:
简西平摇摇头:“不用了。”
廖有为看了他一眼:“别沉不住气,等查明了具体的位置再说,而且,那小子没准会先提出要求来。”
然而,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李原的手机响了起来。
李原点点头,把手枪接过来,顶上了膛,往腰后一掖:“我去了?”
简西平咽了口唾沫,李原看看他:“你还是让我接一下吧,”他看了看周围,“我跑不了。”
廖有为看了看他,不再说什么,旁边的警察递过来一件防弹衣和一部手台,李原三下两下便弄好了。廖有为递过来一把手枪:“拿着,藏好。”
简西平的脸抽动了两下,似乎有些犹豫,但他最终还是说:“你接吧,动作要慢。”
李原却摇了摇头:“这小子是冲着我来的,不然,他不会绑架韩明艳。他跟踪我那天晚上,应该看见我和韩明艳、琪琪在一起了。他不知道琪琪的宿舍和行踪,也就只能盯着韩明艳了。韩明艳和他们接触过几次,他有一定的了解,下手也更容易。我估计……”他顿了顿,“他这么狗急跳墙,恐怕是因为眼下这个案子要破了。”
于是李原缓慢地把手放进裤兜,慢慢地拿出手机,按下接听键,“喂”了一声,脸上忽然现出诧异的神色,随后他把手机往前一递:“找你的。”
廖有为看了他一眼:“你凑什么热闹,哪个特警不比你枪法好!”他的口吻相当严厉。
简西平也有点吃惊:“你,你骗我!”他几乎马上就要开枪。
李原这才彻底把心放下,他看了看旁边的一个警察,“给我件防弹衣。”
李原连忙说:“确实不是骗你,”好像是为了撇清,“我为这个骗你,也没什么必要吧。”
廖有为说:“当然没有,我就告诉他们有匪徒劫持人质进了废厂房,让他们赶紧派人带着地图过来,另外不许声张,尤其不能告诉媒体。”
简西平有些犹豫,李原又把手机往前送了送:“你还是听听吧。”
李原有点担心:“你没告诉他们到底怎么回事吧?”
简西平迟疑了一下:“你把它送过来。”
廖有为点点头:“已经通知他们了,说是过四十分钟才能到。”
“好吧,”李原微微摇头,顺理成章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简西平的面前。
李原说:“难怪这小子对这儿这么熟悉……兴茂集团的人来了吗?”
简西平拿过手机,却并不急着看,而是用枪比划了一下:“回去。”
廖有为“嗯”了一声:“两个月前刚买下来的。”
于是李原乖乖地退回原处,他并不是不想动手,实在是没有找到时机。
李原看了看这片厂房:“这里是不是已经准备开发了?”他看到了厂房边上插了几面红旗,有一面上面还写着“兴茂”两个字,那是兴茂集团划地盘的标志性手法,和狗用尿星子划地盘异曲同工。
简西平把手机放到耳边:“喂?”
廖有为微微摇了摇头:“还没有,正在搜索,直升机也刚到。”
李原紧紧地盯着他,简西平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起来:“是你?……你想说什么……不,你不要来……我不是……我……你不要来……你,你在哪儿?”
廖有为已经把一张地图摊在了一辆警车的前机盖子上,李原凑过去:“发现了吗?”
简西平忽然站了起来,四处张望,似乎要寻找什么,而说时迟那时快,砰的一声爆响,一团血花就在他头顶绽放,随即他的身体便倒在了地上,枪和手机几乎同时掉在地上,手脚不断地抽搐。
李原一边开,一边给顾馨蕊也打了个电话,拜托她立刻到酒店去照顾玲儿。接下来他一直开到了那片废厂房边上,却发现廖有为他们也到了,除了刑侦外,连特警都出动了,头上还有一架警用直升机在盘旋。李原一看这阵势,不免有些为韩明艳担心了。
李原冲过去一脚把那支枪踢到一边去了,然后抱住韩明艳,同时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嘴里一边机械地重复着:“没事了,没事了。”他可以感到韩明艳的身体在不住地颤抖,嗓子眼里吭吭的,似乎想哭却哭不出来。
看来廖有为他们也已经紧急出发了,李原心里稍微安定了些:“好,有新消息告诉我。”
随即便有大批的警察冲了进来,有人给韩明艳打开了手铐,解开了她脚上的绳子。李原一手搂着她的肩膀,一手仍然捂着她的眼睛,从简西平的尸体旁边走了过去——简西平已经被外面守候的狙击手一枪掀掉了天灵盖,刚才他一站起来便把自己暴露在了枪口下。
许莺“嗯”了一声:“有,廖队他们已经带上了。”
李原搀扶着韩明艳慢慢走到厂房外面,一辆救护车早已等在外面,几个穿白大褂的人一见他们出来,连忙拉着担架跑了过来。李原小声地对韩明艳说:“你先去医院。”说完便把她扶上了担架。
李原咽了一口唾沫,他随即说了一句:“那片废厂房,有地图吗?”
韩明艳刚一躺下,两行眼泪忽然夺眶而出,随即开始抽泣起来。
李原交代完便下楼开上了车,刚出停车场,许莺的电话就来了:“喂,老李,那辆桑塔纳3000一直往北开过去了,嗯,路线……”耳机里随即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跟那天跟踪你之后的路线几乎一样。”
见她哭出来,李原反倒放了心。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对他说:“上车吧。”
李原倒显得很沉着:“你别急,听我说,你这么安排一下……”
李原摆摆手:“不用了,我没事儿,你们好好给她检查一下吧。”
廖有为的嗓子就像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这……”
那个穿白大褂的人并没有勉强,担架被抬上了救护车。
李原稳了稳心神:“韩明艳被绑架了,”他重复了一遍,“查一下十点五十五分,到现在为止,有没有什么车从兴茂龙泰酒店开出去。”
廖有为走了过来,看看李原:“干得不错。”他脸上一点儿笑模样都没有,显然是还没从刚才的紧张气氛中缓过神来。
廖有为吃了一惊:“什么?”
而李原摇了摇头:“不是我,是何晓。”
他连忙给廖有为打了个电话:“喂,韩明艳被绑架了。”
“何晓?”廖有为显然是吃了一惊,“她……”
李原不知道这是韩明艳偷偷发出来的求救短信,还是简西平发出来向他挑衅的。他宁愿相信是后者,如果是前者的话,韩明艳的危险就更大了。
李原看看廖有为:“赶紧吧,还有正事儿要干呢。”
短信只有三个字:“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