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莺说了个“行”,李原连忙又补充了一句:“你们在那儿等着,我也过去。”
李原一愣:“那他不是刚进房间就出来了……查查他房间座机的通话记录。”
三十分钟后,李原到了金钟大酒店。许莺说:“老李,戴金禄房间的座机在他进屋后没有通过话。”
许莺说:“查过啦,他是晚上九点半从房间出来的。”
李原揉了揉太阳穴:“那他是干什么去了?”
李原说:“查查监控,看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许莺说:“会不会跟他突然来省城有关?”
李原有点无奈,但还是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让营业厅的人给他打印了近两个月来戴金禄手机的通话记录。这时许莺给他打了个电话:“老李,查着了。戴金禄确实在金钟大酒店办过入住,房间号是2103。”
李原说:“倒是也有可能,得让龚时雨他们查查戴金禄到省城到底干什么来了。”
李原很快查清了戴金禄的手机昨天一天的通话记录,这张单子上开列出的打进打出的号码和时间与程波给他的单子完全吻合。李原多少有点失望,虽然按照程序,他们还要一一调查这些电话的内容,但李原自己也清楚,这种调查恐怕不会有什么结果。
许莺点点头:“连戴金禄办公室的座机也查查吧。”
李原随即离开了程波的办公室,由于聂勇和许莺开着他的车出去了,他只好在路边打了个车去了营业厅。
戴金禄的老婆和同事下午一点刚过就在廖有为的陪同下到了市局。戴金禄的老婆叫肖兰花,跟戴金禄岁数差不多,虽然贵为局长夫人,却满身的土气。来的两位戴金禄的同事一位是茅彩霞,另一位则是局办公室一个叫游明贵的助理。
李原点点头:“你说的倒也对……”
肖兰花眼睛哭得跟桃似的,廖有为并没有让这些人马上去认尸,而是让他们先在会客室坐坐。茅彩霞一直在劝慰肖兰花,游明贵则在旁边一言不发。见此情形,李原大致明白,茅彩霞应该是跟肖兰花的私人关系不错,而游明贵则纯属代表单位来处理此事。
程波说:“刚导出来,你等等。”说着话,他点了一下鼠标,打印机上随即刷刷地转出来几张纸,程波把这几张纸递给李原,嘴里却说:“实话告诉你,没什么可看的。最早的一个电话是下午四点多打的,估计跟案子没什么关系,你还不如直接去移动查真实的通话记录。”
好一会儿,肖兰花的精神才算稍微好了些。接下来就是按照程序由家属认尸,顾馨蕊揭开盖在戴金禄脸上的白布单,肖兰花只看了一眼,便“嗷”的一声,两眼翻白,昏了过去。茅彩霞慌忙扶住了肖兰花,才免得她摔在地上。
李原说:“对了,他手机的通话记录导出来了吧。”
这种情况,顾馨蕊、李原他们都见得多了。李原连忙伸手在肖兰花的人中上狠狠掐了一下,肖兰花这才喘出一口气,逐渐睁开了眼睛。
程波说:“没办法,这种事现在连小孩子都知道。”
李原让旁边的一个女同志帮着茅彩霞把肖兰花扶到会客室休息,那女同志看了看肖兰花那将近二百斤的身材,不免心里叫苦,但又不好说什么,只得和茅彩霞一左一右把肖兰花架了起来。
李原叹了口气:“要真是那样的话,皮肤碎屑、指纹这些都不可能留在绳子上了。”
李原他们随即把游明贵请到大办公室,一坐下,李原就问:“您知道戴局长昨晚到省城来是干什么吗?”
程波摇摇头:“在绳子上找到了一些棉线的纤维,估计凶手行凶的时候戴着棉线手套。”
游明贵似乎有点犹豫:“这事儿吧,我也说不太清楚。”
李原问:“能找到凶手的一些痕迹吗?”
李原说:“他不是公干吗?”
程波说:“看形状倒是和尸块上的痕迹相似,但尸块已经腐烂了,勒痕也变形得很厉害,无法做同一认定。不过我们在绳子上找到了一些皮肤碎屑,现在正在做DNA比对。如果比对一致,基本上就能确认了。”
游明贵摇摇头:“肯定不是。”
李原又去了一趟程波办公室,程波也是刚刚从化验室出来。李原劈面就问:“那根绳子能确认就是勒死沈曦的凶器吗?”
李原问:“这种情况以前多吗?”
李原看看她:“你先吃吧,我走了。”
游明贵想了想:“不好说,戴局长每天早上按时上班,下午准点儿下班,有没有这种情况,我们也说不准。”
顾馨蕊吃着油条,仿佛“解剖”这两个字对于她来说只是个语气词一样:“嗯,那得等等,总不能让他们看解剖到一半的尸体。”
李原看看游明贵,他感觉到游明贵似乎在有意回避某些事实,但由于对游明贵的问询只是了解情况,他也不可能像对待嫌疑人那样对待他,便又例行公事地问了他一个问题:“这两天戴局长有什么跟平常不一样的吗?”
李原说:“下午家属要来认尸,今天没法做解剖了吧。”
游明贵非常为难:“不一样……还真不好说。”
顾馨蕊咬了一口油条,一边嚼着一边说:“要知道具体的死因,只有做全面解剖。”
李原心想,这小子看来是个滑头,可也难怪,看戴金禄车里那些东西,真要是扯出来就是丑闻,他也不敢担这些事。
李原皱皱眉毛:“他身上倒是有硝酸甘油,心脏病突发倒是也有可能。”他随即想起了薛文杰杀死东宫源次郎的手法,心头顿时掠过一丝阴翳。
想到此,李原便没再追问下去。游明贵却反问道:“李警官,我们戴局长是怎么去世的,不会是被人……”
顾馨蕊看了一眼那些早点,似乎一点胃口也没有,但还是拿出了里面的油条:“死亡时间应该是前半夜10点到12点之间,死者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伤痕,连注射留下的针眼都没有,也没有外力窒息的现象,也没有常规毒物中毒的迹象,整体看下来,倒像是心脏病突发猝死。”
李原摇摇头:“这事儿现在还没有结论,我也不能答复你。”
李原点点头:“死亡时间和死因查明了吗?”他随手把那份早点放在了顾馨蕊的桌子上。
游明贵叹了口气:“这下可真是麻烦了。”
他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先去了一趟顾馨蕊那儿。顾馨蕊忙得天昏地暗,刚刚坐下,想喘口气,见李原进来,嘴上还带着油花,便有点儿不太乐意:“有事儿?”
李原没接他这句话茬,而是站了起来:“您先喝口水,休息一下。”
许莺和聂勇出去了,李原也站了起来,一步三晃地走到楼下,找了个早点铺吃了点儿早点,然后带了一份豆浆油条鸡蛋,在路边的报亭买了份报纸,这才回局里。
李原离开了大办公室,又去了会客室。肖兰花还是哭哭啼啼的,茅彩霞坐在旁边陪着,手里也拿着一张纸巾擦眼角。
李原摆摆手:“你们先去吧,回头要查的时候再给我打电话,记得路上吃点儿东西。”
李原进了会客室:“抱歉,我想问几句话。”
许莺一吐舌头:“那具体查什么呢?”
茅彩霞抬头看看他,又看看肖兰花:“嫂子,行吗?”
李原说:“就是看监控那活儿,干了多少遍了,还能看漏。等会儿你们从金钟酒店出来之后,继续查一下。”
肖兰花只是哭,茅彩霞说:“嫂子,事情已经这样了,您也别太难过。人家警官也是想早点把这事儿搞清楚,您要能说,就说说吧。”
许莺有点纳闷:“什么活儿?”
肖兰花这才抬起头来,但她没说话。茅彩霞替她问李原:“您想问点儿什么?”
许莺接过那张复印件,和聂勇站起来正要往外走。李原又补充了一句:“你们俩上次那活儿有点儿糙,今天得重新办一次。”
李原说:“是这样,您知道戴金禄这次来省城是干什么吗?”
许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李原已经把那张凭单的复印件递给了她:“你跟聂勇,拿着这张纸去金钟大酒店查一下不就行了,在这儿瞎猜,一万年也猜不出怎么回事。”
肖兰花这才断断续续地说:“他……他说是来出差。”
李原摇摇头:“退房的话,就不应该只有刷预授权的凭单了,还应该有结帐刷卡的凭单。”
李原皱皱眉,肖兰花的说法明显和游明贵的相左,但他没有说破:“他说是来出差吗,那他说没说什么时候回去呢?”
许莺的心这才踏实了点儿:“他会不会已经退房了?”
肖兰花啜泣着:“他说,今天下午就能回来。”
李原说:“你们看,戴金禄昨天晚上九点过两分在金钟大酒店刷了一个一千的信用卡预授权,他应该是在这个酒店办过入住手续,但他的随身物品里并没有房卡。”
李原说:“您没问他出差干什么?”
聂勇问:“什么东西?”
肖兰花说:“他说,临时有点儿事儿。”
李原把那张纸放在桌子上,用手指敲了敲:“这孙子手里缺一样东西。”
李原问:“您没问问是什么事儿?”
许莺迟疑了一下,她不太敢问有什么不对,聂勇问:“老李,有什么不对?”
肖兰花摇摇头:“没有。”
许莺的脸微微有些发烫,李原又往下看了看:“驾照、行驶本、硝酸甘油,看来他有心脏病……不对……”
李原问:“他这种情况多吗?”
许莺看看聂勇,俩人都不好意思说什么。李原又看了看:“手机、钱包,钱包里有钱、银行卡、一张刷卡的凭单……钥匙、烟、打火机……这孙子还够有情趣的,还有成人玩具和毛片……”
肖兰花想了想:“不算太多。”
李原看了看那份清单,冷笑一声:“这孙子随车还带着避孕套,真不要脸。”
李原心想,不算太多等于还是有几次,他又想起另一个问题来:“戴金禄有心脏病吗?”
与此同时,程波他们已经把在车上找到的东西都开列了清单,这份清单随同一些初步的勘查结果一起放在了李原的桌面上。
肖兰花点点头:“有。”
凌晨,马剑和龚时雨那边也接到了消息,那边的警方随即便通知了死者家属和单位,经过协调,决定今天下午两点安排死者的家属在其同事的陪同下认尸。
李原又问:“严重吗?”
李原点点头,不觉自言自语道:“这家伙跑到省城来干什么。”
肖兰花说:“不算太严重。”
许莺点点头:“我们查过车牌号,应该是工商局给戴金禄配的车。”
李原心想,不算太严重,等于是说也不算太轻,有心脏病还玩儿得这么热闹,真是贪花不要命。他看看肖兰花的样子,知道不宜问这种事情,便说:“您休息一下吧。”随即他又问茅彩霞,“有点儿事儿想问下您,可以吗?”
李原没继续往下看,回头对许莺和聂勇说:“你们查到这辆车是哪儿的了吗?”
茅彩霞显然有些意外:“问我?”
他站起来,仔细看了看戴金禄的尸体和车里的情况。尸体挤在驾驶座里,上半身趴在方向盘上,两手垂下,头压在仪表板上。车钥匙还插着,但车已经熄火了。李原又看了看副驾驶的位置,副驾驶座比驾驶座靠前一些,上面空空如也,面前的台子上摆了一瓶空气清新剂。
李原点点头:“您跟我来一下。”
李原说:“不好说,反正总是觉得这个姓戴的,死的时间地点还有方式都有点蹊跷。”
李原找了个没人的小房间,茅彩霞一坐下,李原就问:“戴局长平时在局里人际关系怎么样?”
许莺跟在旁边:“老李,你确定是他杀吗?”
茅彩霞想了想:“人还挺好的,没什么纠纷。”
李原也拧起了眉毛:“要真是那样,看来是个高手。”
李原问:“男女关系方面呢?”
顾馨蕊点点头:“既没有刀伤,也没有勒痕,中毒迹象也不明显。”
这下茅彩霞的脸色有点变了,她连连摇头:“这事儿我不清楚。”
李原一愣:“正常死亡?”
李原说:“您别说您不清楚,您跟肖兰花的关系应该不错吧。戴金禄平时是个什么人,别人不清楚,您应该清楚。”
顾馨蕊皱着眉:“不过,有点像是正常死亡似的。”
茅彩霞一脸的苦相:“这事儿我也说不好……”
李原看看她:“不过什么?”
李原说:“您就说说,肖兰花跟您抱怨过什么没有吧。”
顾馨蕊看看歪靠在驾驶座上的尸体,摇摇头:“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具体死因还得回去解剖,不过……”
茅彩霞犹犹豫豫地:“其实,她倒没太抱怨过什么,就是……”
李原又凑到正在勘查尸体的顾馨蕊身旁:“死因能确认吗?”
李原问:“就是什么?”
李原点点头:“看看和沈曦脖子上的勒痕是不是吻合吧。”
茅彩霞说:“就是……就是她说戴局长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
程波说:“后备箱,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包得挺严实的。”
李原看看她:“心情不太好是什么意思?”
李原把绳子接在手里,那是一根绞股的白线绳,挺粗:“在哪儿找出来的。”
茅彩霞说:“其实戴局长本来过完年能到省里上班的,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这件事出了岔子,戴局长最近老是心事重重,长吁短叹的。”
程波戴着白手套,从后备箱摸出一根绳子来:“你看看吧。”
李原问:“戴金禄到省里上班这事儿,你听谁说的?”
李原连忙过来:“什么事儿?”
茅彩霞说:“这也是小道消息,肖兰花也这么说过,我们也听说有人在省里帮他使劲来着,但是太具体的我们也说不清楚。”
正说着,程波叫李原:“老李,来一下。”
李原问:“省里谁帮他使劲?”
许莺说:“我们查看过监控录像,在鲁百兴说的那个时间段,只有这辆车在城关路行驶过,而且,具体的时间也和鲁百兴行窃的时间相吻合。”
茅彩霞摇摇头:“这我们可说不清了。”
李原迟疑了一下:“你是怎么知道的?”
肖兰花、茅彩霞和游明贵待了一会儿就回去了,李原回到大办公室,继续看资料。看到一半,他接到了曾宪锋的一个电话:“老李,戴金禄办公室座机的通话记录没什么太特殊的,基本上都是他们局里的内线,人也找得着,事情也能说清楚。”
许莺摇摇头:“还没,不过车上干干净净的,一点血迹都没有。而且,这个车应该是鲁百兴那天晚上见到的那辆。”
李原“哦”了一声,这倒是他没有料到的。放下曾宪锋的电话,许莺的电话又打过来了:“老李,我们查了你说的那段监控了,可……可……”
李原皱着眉头:“死因搞清楚了吗?”
李原警觉起来:“可什么?”
许莺点点头:“就是他。”
许莺说:“那段监控已经被彻底删除了。”
李原一愣:“是他?”
李原大吃一惊:“什么,怎么可能?这些监控一般会保存多长时间。”
许莺说:“不用查,咱们见过,就是沈曦的上司,工商局长戴金禄。”
许莺说:“一般是保存半年。”
李原点点头:“死者身份搞清楚了吗?”
李原说:“那怎么会被删掉,这才几天的时间?”
许莺说:“有个环卫站在这个胡同里面,环卫工是早上四点上班,这车堵着这个胡同口,环卫工进不去,就凑过来看了一下,结果发现里面有个人。她拍了拍车门,想让那人把车开走,结果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她觉得不对头,就报了警。”
许莺都快急哭了:“我也不知道啊,这边的同志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一辆帕萨特骑在天文台路边的一条小胡同的口上,四周围着一群穿白大褂的人,闪光灯连连闪烁。李原下了出租车,一边戴白手套,一边问许莺和聂勇:“什么情况?”
李原喘出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和一些:“算了,既然删掉了,就别费劲了,回来吧。”
凌晨四点多,七八辆警车呼啸着奔向了天文台路,李原也在其中的一辆车上。
挂断电话,李原的心里非常沉重,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对手有多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