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科长白了李原一眼,他不太喜欢李原,但碍于孙宝奎,他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们到场的时候,存单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这架打得,白闹那么大动静,还丢了一百块钱。”
“怎么还要问女的?您没看见存单吗?”李原插了一句嘴。
“这个房管科长的爱人,在你们单位是干什么的?”
“可不是嘛,问女的多少钱,说才一百块,打成这样,女的把男人的脸都挠花了,今天还贴着橡皮膏呢,你说至于不至于吧。”佟科长越说越激动,面红耳赤、口沫横飞、手舞足蹈的,仿佛对打架有些跃跃欲试。
“她在厂办,那娘们,厉害着呢,爷们工资发下来,她得先对一遍工资条,也难怪房管科长要存私房钱。”
“存单?私房钱?”
“还真是,他这一百块钱存得也够不易的。”
“说起来都可笑,男的睡觉枕头里藏了张存单,被女的发现了,俩人就为这个打起来了。”
“我带你们去财务吧,别听我废话了。”佟科长渐渐从亢奋状态下恢复了平静。
“因为什么呀?”
财务科在棉纺厂的主办公楼里,说是主办公楼,其实也不过三层而已。这栋楼和棉纺厂一样,有将近八十年的历史了,虽然历经风雨而不倒,却愈来愈破败萧条。孙宝奎和李原跟着佟科长走进昏黑的走廊,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大办公室。
“我们房管科的科长两口子打架,娘家人都上手了,本来只有两个人互殴,最后变成了打群架。”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坐在最里面的一张办公桌后面,正在打盹。
“斗殴?谁跟谁?”孙宝奎有些好奇。
“钱科长。”佟科长一直走到那张大办公桌前,叫了一声桌子后面的人。
“正式工的事情还忙不过来呢,昨天刚处理一场斗殴。再说了,不还有工会呢嘛,我们保卫科也管不着外面的事儿,还是惊雁湖的。”
钱科长从桌子上抬起头来,扶了扶有很多圈的大眼镜:“佟科长,有事儿?”
“临时工你就不上心了?”孙宝奎皱起了眉毛。
“公安局的两位同志,来问问你们那个临时工的事情。”
“嗨,这案子我倒是知道,不过那女的在我们厂就是个临时工,我就没太上心。”
“哦,来吧,来吧,两位请坐。”钱科长扶着桌子伸长了脖子,仿佛一只鸭子,他的声音沙哑,也像极了一只鸭子。
“对,怎么,你不清楚?”孙宝奎有点儿惊讶。
佟科长拉过三把椅子,几个人坐下,钱科长往上提了提自己的套袖:“几位想问点儿什么呀?”李原能明显地感觉到他的近视度数太深了,视线完全无法在任何一个人的脸上聚焦。
“万玟玟……”佟科长想了一下,“嗯,惊雁湖那个案子?”
“万玟玟大概是什么时候来上班的?” 孙宝奎例行公事地问道。
“你们厂的万玟玟,你知道吧?”
“应该是六月份。”钱科长想了想。
一见他俩进来,佟科长像弹簧似的蹦了起来:“哟,孙队长,稀客稀客,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
“她平时都做什么工作?”
佟科长今天看上去心情很好,孙宝奎和李原进屋的时候,他正瘫在椅子里,脚翘在桌子上,一边欣赏自己的新皮鞋,一边哼哼唧唧的,听不出是什么调儿。
“小万啊,她没什么太多的工作,就是扫地打水,整理账目。”
孙宝奎先去了保卫科——他和棉纺厂保卫科的佟科长很熟,有他陪着,很多事情都会好办很多。
“她能整理账目,她是会计吗?”
车辆在一片破败中穿过,一直开到棉纺厂的大门口。孙宝奎给看门的小伙子看了看自己的工作证,说明自己的来意,小伙子二话没说,就把他们放进去了。
“她才不是会计呢。”钱科长摇摇头,“我说的整理账目,是说我们的会计把账目票据捋好,她去装订完归档。”
孙宝奎也陪着局领导听过分局的汇报,按照分局的说法,当地的治安情况之所以能够好转,与几次严打固然有关,然而更主要的原因是这个地方离现在的市区很近,但又实在太过老旧,政府正准备对这个区域进行改造试点,改善市容环境。据说现在刚有这个动议,还没有付诸实施,最大的问题是要不要在改造中把棉纺厂也整体搬走。
“哦,除此之外呢?”
这也是局里挂了号的治安重点区域,前几年刚放开的时候,这里扒手成堆,骗子如麻,入室盗窃和拦路抢劫频发,尤其是棉纺厂保卫科管不到的区域,甚至还有一些恶性治安案件发生,后来经过几次严打,治安才算勉强好转了一些。
“除此之外,也没什么了。她也不是会计、出纳,没什么工作给她。”
棉纺厂在本市有两个含义:一是本意,是指本市唯一一家棉纺厂,国营属性,职工上万人,占地近千亩;第二个含义是引申义,是指围绕棉纺厂的一大片地区。这片地区里,除了棉纺厂自己附属设施——一所医院、两所学校、十几栋住宅、一个职工俱乐部之外,还有好几个公交车站、两个自由市场、数十个小商店、小饭馆、说不清多少个修车摊、修鞋摊,还有无数的剃头匠、补锅匠、磨刀匠、小贩游商穿行其中。
“听说她是临时工?”
“他的单位咱去不了啊。”孙宝奎叹口气,“真要是他干的,可就麻烦了。”
“是啊,厂长打招呼给安排进来的。”
“冯彦呢?”
“厂长?”
“你开车吧。”孙宝奎往后一靠,想了想,也系上了安全带,“现在没尾巴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嗯,去趟棉纺厂吧,现在就万玟玟的单位咱们还没去过了。”
“是啊,厂长跟我说有这么个人,让安排一下,我还能说什么。”
“那咱们……”李原也没了主意,他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会发酵成什么样,但孙宝奎的表现让他心里也有些发毛。
“没走招工的路子?”
“化解什么呀,血仇,有人命,怎么化解。”孙宝奎一边说,一边又回头看了看,“这个华占元也是,手下人硬是能堵到人家门口来,这不是找着打架嘛。”
“我跟厂长说的,要招只能当临时工招,这就不用搞得那么正规了。要是按招工,又是政审,又是考察的,未必能马上进来。”钱科长有些自鸣得意,似乎觉得自己既帮了厂长的忙,又规避了风险。
“就不能化解一下?”李原见孙宝奎不肯说,不免有些失望,却又不敢坚持。
佟科长咳嗽了一声,钱科长却没领会到他的用意,继续说道:“没办法,又没学过会计,还要安排在财务科,除了这么办,也没别的办法了。”
“那可说来话长了……”孙宝奎忽然摇了摇头,“这里面牵扯的太多了,没法说。”
孙宝奎笑了笑——其实他不确定钱科长能看清楚他的笑容——说道:“她平时跟你们都聊些什么啊?”
“他们这仇是怎么结下的?”
“没聊什么,那孩子不爱说话。”钱科长摇摇头,“平时一声不吭,问她什么,最多回两三个字。没什么大出息,以后只能当临时工。”
“他们两家的仇,可有年头了。”孙宝奎叹口气,“二十多年了,从爹那代开始就有仇了。”
“那平时有没有什么人跟她关系不错的?”
“听说他们两家有仇,没想到这么深。”李原一边说一边系上了安全带。
“我们厂里人是没有了。”钱科长想了想,“不过有个人倒是常来找她,那人好像姓邵,叫邵,邵什么来着……对了,邵谦。”
“唉!”孙宝奎在关上车门之后重重叹了口气。
“邵谦?”孙宝奎和李原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名字很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了。
于是这样一起交通事故没用五分钟就解决了,接下来孙宝奎和李原在现场一直待到拖车到场把桑塔纳拉走,这才坐上自己的车。
“对,邵谦。”钱科长点点头,“不过,他对小万倒是挺热情,小万好像对他也是带搭不理的。我们感觉这个小邵应该是对小万有意思,嗯,应该是正追她呢。”钱科长修改了一下措辞,开始点评,“要我说,既然你小万就是个临时工,也就不太可能有什么大出息,就算你年轻漂亮又怎么了?年轻漂亮就这几年,过几年就人老珠黄没人要了。有个小伙子追你,你就别老端着了。挑来挑去,剩下的只有自己。警察同志,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伍卫国看都没看,直接从胸袋里抽出钢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递回给谢秘书:“一起签了吧。”
孙宝奎厌恶地想到,是个屁道理,但他脸上并没有表露出来,而是继续问道:“这个邵谦来得勤吗?”
李原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连车牌号和车型都填好了。他明白,对方这是在示威,而你明知道他是故意撞的,却完全拿他们没办法。他只好看看伍卫国:“您觉得……”
“勤,太勤了,隔三岔五就来一趟,又送东西又请吃饭的。小万也真够绝的,他送的东西全扔了,吃饭也一次都不去。啧啧。”钱科长不住地咂嘴,“我看就是小邵太拿她当回事了,来得太勤,人家拿他不当回事儿了。真要一个月不来,小万心里就该慌了。”
“赔偿协议,我们手头有,你们看看,没问题,我们就签了。”谢秘书一边说,一边晃了晃手里那几张纸,然后往伍卫国和李原的手里各塞了一张。
什么东西。孙宝奎心里骂开街了,但脸上也只能忍着:“这个邵谦是干什么的?”
“你们确定?总得签个东西,一式三份,我们也得拿一份走。”
“这个他没说太细,我们也问过,他说是做生意的。你们听听,做生意的,正式工看不上他我也就不说了,你个临时工,端的什么架子呢?这不是瞎是什么?”钱科长越说越激动。
“不用了,”伍卫国恶狠狠地说道,“我们完全同意,不用签什么协议了,口头约定就行。你们两位在场,我们说的话,还能不算吗?”
孙宝奎看看钱科长,摸了摸下巴,他知道好多视力不好的人都不太喜欢这个“瞎”字,他也从来不会在这些人面前说这个字。现在钱科长倒是脱口而出,如果他不是心胸特别宽大,那只能是口不择言了。孙宝奎衡量了一下,觉得后一种可能性比较大。
孙宝奎张了张嘴,他现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说话也不是,沉默也不是,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倒是李原开口救了场:“不用着急,总得看你们达成方案,签个协议再走。”
“这么说您对这位小邵印象还不错啰?”李原插进话来。
“拖车一会儿就到,你们稍等一下。”谢秘书转向孙宝奎和李原,“二位要是有事,就先忙吧,我们这边自己协商解决就行。”
“这小伙子本来就不错,懂事、热情、长得也不错。”钱科长的神态宛若在夸自己儿子,但孙宝奎并不相信他能看到邵谦“长得也不错”。
伍卫国却冷笑一声:“那就谢谢了。”
“这个小邵每次来,除了找万玟玟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吗?”李原继续问道。
“谁要你的钱。”王成康转向谢秘书,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有些气短。
“那我可不好说,他每次都说来办点儿事,顺便来看看,可是谁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假的。”钱科长说到这儿,居然笑了起来,“年轻人腼腆也是难免的。”
“不用找交警了。”谢秘书从门口的传达室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纸,“这件事我们全责,所有修车费用我们包了,要是修不了我们给买辆新车,再给这两位七天的营养费和误工费,一天一个人二百块钱。”
“万玟玟说没说过为什么对他那么冷淡?”
“你们,在这儿等着,都别动。”李原伸手指了指这几位,“等我叫交警来处理。”他有点儿紧张,万一这几个人真打起来,他不确定他和孙宝奎两个人能控制住面前的三个人。
“小万对谁都那样,听说她爸爸是十五中的校长,我看是从小目中无人惯了,公主脾气,觉得谁都没她高贵。”钱科长冷哼了一声。
孙宝奎也看到了伍卫国这个眼色,他顿时更觉得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她这回住院,你们厂好像也没人去看她嘛。”
“松开。”伍卫国一边把王成康的左手从白队长的衣领上硬生生地掰下来,一边给王成康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孙宝奎和李原还在旁边。
“没人吗?那可没办法,财务科的人一会儿都走不开。按说这事儿应该工会主席去,可这个小万,脾气太臭,把工会主席都得罪了。”
“你……”王成康左手发力,把白队长往自己面前又拽了拽。
“万玟玟得罪了这么多人吗?”李原有点儿惊讶,“连工会主席都能得罪?”
“对不起,对不起。”白队长依旧笑嘻嘻的。
“还不是因为工会主席家儿子要上高中了,想找她帮帮忙,看能不能调进十五中,结果她一口给人家回了。说什么她爸是她爸,她是她,要找让工会主席自己找她爸去,她管不着,把工会主席气够呛。你说,她进厂的时候靠的是她爸,怎么到求她办事的时候,就跟她爸没关系了?”
“别冲动。”伍卫国挡住了王成康的胳膊,白队长的脸逃过一劫。
李原笑笑:“这个万玟玟脾气够特别的。”
“你他妈是不是找死!”王成康暴跳如雷,左手一把抓住了白队长的衣领,右手攥拳挥在半空。
“可不是吗?后来小邵来,还是我跟他说了这件事,小邵答应给想想办法,才把工会主席的儿子安排进去。”
白队长从破面包车里下来,满脸带笑,露出一口烟熏出来的黄板牙:“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拿油门当刹车了,哈哈。对不起,这月好几次了,前几次这块没车,什么也没撞上。这次你们正好停在这儿,就正好撞上了,对不起,对不起。”他一边说,一边还摸了摸脑袋,似乎还有点儿兴奋。
“邵谦把工会主席的儿子安排进十五中了?”李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两个人从桑塔纳里下来,捂着脑袋,显然磕得不轻——他俩估计也没系安全带。这二位一个是伍卫国,另外一个孙宝奎也认识,叫王成康,是华占元手下的打手——他可能和王成康打交道比跟伍卫国打交道还多。
“是啊,我都没抱希望,他还真办成了。这小伙子,还真是有两下子。”
孙宝奎的腿有点儿发软,他觉得自己弄巧成拙了。他本来想坐山观虎斗,却不料邱茂兴直接派人当着他的面把华占元手下人的车给撞了,而在此之前他还在挨撞的人面前露了个脸,这更加容易让人觉得撞车这件事,他不是主谋也至少参与其中了。
“是挺厉害的。”李原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