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张张嘴,这话题怎么一下就被他拐到这事上了。
殷祺点点头,似是想不明白,疑惑道:“既然我没有强迫你,我们也这样了,为什么你还不愿意嫁我?”
她想了想,知他必定不依不饶,反正也是打算说清楚的,便开始在脑中措辞。
苏然莫名:“扯你干嘛,这不是在说丁灼吗。”
殷祺再次开口:“我之前以为你想要正妻的位子,虽然有些麻烦,但想想办法,也可以做到。如今却发现,你不是非要妻位。你想要的远比一个正妻要难得多。我长到现在,从未见过。”
“我强迫你了吗?”殷祺淡淡问道。
他是指他见过的人家,就没有一夫一妻的,除了那些穷苦到娶不起的人家。
“她是被强迫的,不管丁灼以后表现多好,都无法抵消这个错。反正如果是我,绝对不会嫁给强迫我的人。”
苏然明白他的意思,嘟嚷了一句:“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啊。”
殷祺侧头看她,依然语气平常:“与喜欢无关,只是事实。若是丁灼没有落到我手里,他真心喜欢苏夕,再为她稍作改变,她还会这么坚决吗?”
殷祺叹道:“你当真很难容下他人?”
苏然不干了:“到底什么?发生关系了,怀了孩子了,就该喜欢他?”
他母亲已经够不能容人了,在京城是出了名的妒妇,可即便如此,父亲依然有过数个妾室。他有两个妹妹,都是妾室所出。
他没再往下说。
苏然抿唇,低声说:“不是很难容,是完全容不了。越是喜欢你,越容不下。”
殷祺笑笑,也没否认:“还不是被你搅了。我本来以为她也会想见见丁灼,到底……”
殷祺心中有些着恼。他已经为她做了许多,千千万万的家庭都是这样的,为什么就她容不下?
等她走后,苏然眯起眼,盯着他,唇角勾笑,阴阳怪气道:“越过我直接找苏夕,小算盘打的挺精啊。”
“我不可能给你这种承诺。”
苏夕摇头,向殷祺福身离开。
放眼天下,只怕没人能给她这种承诺,就算崔秉龙发了誓,也没人认为他真的能一辈子做到。
苏然:“要不要我送你?”
苏然语气寂寥:“我知道,所以我也没要你给我承诺。”
苏夕道:“我这个时间要去找许大夫。”
殷祺有些不敢相信。就是说,她明知道他不能给她想要的,依然主动跑过来和他……
一个平时没有弱点的人,突然多了一个弱点,确实需要些时间才能承认。
他往前两步,走到她身前,低头问:“既然你知道,那晚为什么来找我?”
就像现在,他已经暴露了苏夕对他的重要性,可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
苏然有些委屈。
丁灼会越来越着急的,到时他就会交出更多有用的东西。
她不能接受这个世界的婚姻制度,所以就不可以拥有一段爱情了吗?因为知道难有结果,必须从一开始就放弃吗?
他倒也不是特别在意。
她还希望将来,不管他是肃王爷还是问鼎天下,她都能有一段美好的回忆——想当年,我还和……有过一段。
殷祺从苏然一出来,就知道他今日是请不动苏夕了。
“因为我喜欢你啊。”她轻声说,拽了下他衣角,“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
苏然:“那就不去。”
互相喜欢,就在一起,只要没有其它矛盾,他们可以一直这样快乐下去。
苏夕犹豫下,慢慢摇摇头。
殷祺被那句“喜欢你”戳得心软,忍下心头火气,沉默许久,才说:“你是要一直做我的外室?”
苏然问:“那你想见他吗?”
在殷祺看来,她说了喜欢自己,又与他有了身体纠缠,自然是想一辈子在他身边的。
她没有带出殷祺。
苏然没料到他会有这种想法,下意识说:“也不是……”
苏夕看了殷祺一眼,低声说:“丁灼想见我。”
殷祺皱眉,疑惑地看她。
她两步跳到苏夕身后,在她肩上拍了下,装成刚见到她的样子,语气欢快:“在聊什么?”
苏然呐呐解释:“等你娶妻,我就会离开……与婚姻的形式无关,我受不了心爱的人身边有别的女人。”
就在她左右为难时,苏然蹦出来了。
殷祺诧异,伸出手捏住她下巴迫她抬头,双眼直视她。
她很想替那些人重重地惩罚丁灼,但她没有这个能力。
“我若娶妻,你就离开?苏然,你是在威胁我吗?”
可现在,那个草地上死去的孩子,那个马背上中箭的女子,都在她脑子里留下清晰地印记。
“当然不是……”苏然又惊又委屈,使劲眨眨眼,脱口道,“离开你我也很难受啊!我理解你的难处,但不是说我就要接受它。”
但她真的不想见丁灼,或许再过上一两年,她可以放下心理负担去见他。
殷祺松下手,眼神渐冷:“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想在我娶妻之前,一直与我苟且下去。”
这让苏夕有点为难,她一贯不会拒绝别人的请求,更何况,以殷祺的身份和地位,这样好言好语地请求她,她就更为难了。
苏然直觉他是不高兴了,苟且……要不要用这么难听的词啊。
如果说前面那些话,苏夕拒绝的是丁灼,那这句,她若不同意,就是在拒绝殷祺。
“其实我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快乐的吗?只要别去想那些……”
他沉吟片刻,道:“我想请你去见见他,这样他才肯承认他过去做过的错事。”
“我做不到。”殷祺打断她,“我不可能不去想将来。所以,你说的这种方式,我拒绝。”
殷祺想不到她柔弱外表下居然有这么明确而坚定的是非观,倒是让他颇有些意外。
苏然张张嘴,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呀……你又不吃亏……”
苏夕摇头:“我从他的话里也能猜出一二。但是,不管什么样的过往,都不是随意伤害无辜的理由。他不是十岁孩童,既然知道怎样做会让别人痛苦,就一定知道怎么做是对的。他完全可以在完成任务的情况下,守住自己的底线,只是他没有这样选。”
殷祺摇头:“这不是吃亏不吃亏的事。在你心里,我反正可有可无。”
“如果我告诉你,你会改变主意吗?”
他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这么认真的为一个人考虑将来,而她却只想要一时的苟且。
苏夕抿唇,反问:“大人是想告诉我他过去有多惨吗?”
苏然眼圈发热,声音不受控制地发抖:“你这是什么意思……现在就要和我分手吗?”
殷祺道:“我倒觉得他是因为喜欢你才想见你。有些人,因为成长环境的原因,会导致缺失部分情感,需要慢慢填补才能明白。”
分手这个词,殷祺理解了一半,他点点头,又看向她,到底于心不忍,补了一句:“不管什么时候,不论你身处何等境况,若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只要你来,我定会护你余生周全。”
不甘心她还是逃掉了。
他说完,深深地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所以她轻声回道:“大人,我能不恨他就已经很好了。他这么想见我,不过是因为不甘心。”
苏然手握成拳,指甲狠狠掐进掌心,不断地深呼吸,胸口剧烈起伏,生生把眼泪忍了回去。
他带兵围剿梅花寨,未伤一老一幼,还出面安置了寨中众人,让大家有了落脚点。
她左右看看,见无人,便用袖子狠狠抹了下眼睛。
苏夕对殷祺还有印象,而且印象不错。
走就走,正好她以后还不用伺候了。
孩子都有了,他觉得以苏夕保守善良的性格,至少会对丁灼有些不一样的感情。
殷祺步子迈的飞快,直接出了府门,牵过马就要离开。
殷祺顿了顿,又问:“你对他一点感情也没有吗?”
身后有人喊住他。
同样的家庭养出的孩子,即使性格不同,在一些生活习惯上也不该差别这么大。
“世子请留步。”
苏然在山谷中就已经直呼他大名,直到两人被救后,她才改口叫他世子。
殷祺转身,就见朱晗与莫文澜带着从西王府几位老臣追过来,身边还跟着柏寒青和熊良。
苏夕很有礼,每句话必带一个“大人”,这和苏然完全不同。
殷祺眯眯眼,这架势,将北王、从西王和柏江的人马都到齐了啊。
苏夕摇摇头,回复殷祺:“大人可以告诉他,孩子我会好好养大。但我不想见他。”
“朱先生有事?”
从苏然这里,可以看到她半个后脑。
朱晗表情严肃,道:“朱某日前得到消息,原来将北王手中还有一皇子,世子可知此事?”
这段时间,她从没在苏夕面前提过这个人,生怕刺激到她,但其实心里很好奇,苏夕到底是怎么看丁灼的。
殷祺一笑,深知朱晗这样问,就是在怀疑肃王府暗中搞鬼。这也正常,换成是他,一旦知道这世上不止一个皇子,也会首先怀疑肃王府。
她左右看看,也没地躲,干脆就原地站着,等他们说完。
“朱先生才知道吗?看样子你的消息网该整整了。”
苏然想了下,意识到这句话里的他是指丁灼。
朱晗一愣,与从西王府几位老臣对视一眼,都很意外殷祺竟然这么痛快就承认了。
是殷祺的声音。
“还请世子告知,这里哪一个是真皇子。”
“你当真一点不想见他?”
“都不是。”殷祺看也没看,语气不善,说完就翻身上马打算离开。
还隔着几米远,就听到假山后,有人出声。
朱晗皱眉,平日殷祺就算再生气,也能很好的控制自己,而且他一贯擅长用温和有礼的态度做伪装,今日这是怎么回事。
苏然停了下,还是不放心,调转脚步,往她那走。
熊良看他要走,提着武器过去拦在马前。
经过花园时,远远地看到苏夕一个人站在假山旁。
“世子今日还是把话说清楚再走吧。”
她这么漂亮,殷祺又刚尝过她的好,肯定舍不得拒绝的。
殷祺在马上眯眼看他,冷笑一声,突然足尖弓起从马上一跃而下,手中马鞭直直地向熊良挥去。
她觉得自己的主意非常好,既能顾虑到双方的难处,又不会浪费时间,玩什么明明互相喜欢偏偏不说出口。
在场众人都很意外。相传肃王府世子文也不行武也不行,只会做生意赚钱,但看他今日这一手,断不是几年时间能练成的。
她懒洋洋地起身,身体还残留着一夜狂欢后的酸痛,精心打扮一番就出门了。
还不止。
苏然做了会心理建设,决定趁天亮把话说清楚。
殷祺一鞭挥出,被熊良提刀挡下,紧接着又是一鞭,同时欺身上前,左手成掌,一掌击在熊良胸前。
现在看,睡服也没用……
熊良捂着胸口连退数步。
苏然很清楚,殷祺这个人,绝对不是好说话的,他认定的事,光靠说服是没用的。
他是武将,武功算不得高但肯定也不弱,不过几招就被殷祺打败。
不管他平日怎么显出好脾气的样子,骨子里还是个睚眦必报的小气鬼。
柏寒青见此,立刻就要上前,被朱晗喝止。
被拒绝后,生了好几天气,直到她出城救下雷安,才把这一页翻过去。
他往前两步,对殷祺道:“原来肃王府世子竟是身怀武艺,失敬。”
她还记得在尧城时,殷祺一本正经地跟她表白了一通。
殷祺侧头,笑问朱晗:“朱先生也想试试吗?”
她手支着头,有点担心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后会生气。生气倒不怕,能哄好也行,万一哄不好怎么办。
“不敢。”
这个方法看来对殷祺无效。有些人啊,非得这么较真。
“那就别挡我的路。”
她最擅长唬弄,有什么对付不过去的人和事,嬉皮笑脸一通,再东拉西扯一通,也就不了了之了。
殷祺上马,大喝一声,驾马离开。
她翻个身,手摸上旁边空空的枕头,一脸惆怅地叹了口气。
朱晗在原地停留许久,一手摸上胡子,自言自语道:“处处示弱,所图甚大。”
苏然醒来时,床上只有她一个人。
他顿了下,又在心中奇道,虽说他们作为反贼不可能去跟皇上告密,但既然藏了这么多年,为何在今日暴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