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祺走下马车到她身边。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傅大刀死在她面前,虎爪山下也曾尸横遍野,但那些不是她下的命令,看到和亲手造成心情还是不一样。
“这种场面你一定要习惯,我们要干的事无论怎样都会死很多人,他们死总好过我们死。”
苏然骑着马,穿过这片战场,看着地上的尸体,心里很不舒服。
苏然抬头看向面前紧闭的城门,城墙上有人影闪过,想必是目睹了刚刚这一场算不上战斗的战斗,回去向他们的头头禀报了。
苏姑娘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而且这些行为确实都是为了赢得战争,虽然有点无耻……
她打马来到城门下,都懒得上去喊。
这话听上去十分有道理,熊良顿时无话可说。
雷安答应过会派兵来助从西王,如今他们就在城门下来了这么一出,若是对方再不派人出城迎接,她就干脆掉马走人。
但苏姑娘说舍不得让自己人牺牲。
很快,城门开了从里面走出几个人,当先是一位中年人,他到近前,对着苏然拱手。
他叹了口气。其实以骑兵的机动性,五千对一万步兵,胜算还是有的。
“这位可以将北王的妹妹,苏然郡主?”
而且打仗就打仗,还要喊什么“全军撤退”的口号来迷惑对方。
雷安曾提前传信,说明领军之人是他的妹妹。
想不到今日,竟然在两军阵前,高举别人家的帅旗……
但苏然不是郡主,这个是要雷安向皇上请封。
作为军人,他们可以身中多箭,只为帅旗不倒,而死咬一口气。
来人主动称呼她郡主,只是为表礼仪和示好。
王爷若是知道,不晓得会不会后悔把兵交给苏姑娘。
苏然下马,与真真殷祺一道上前。
苏姑娘打仗的风格,真是……一言难尽。
“正是。您是……王爷?”
熊良整理清点队伍,只有数人受伤,他现在心里百味杂陈。
这个中年人和她之前听来的从西王形象不符。
当撤退的号角声响起时,他手下的士兵们都是松了一口气,好像等这号令等了很久一般。
都说从西王年纪虽大,却很有股文人骚客的风流。
搞不清楚敌情的邓艾只得下令撤退。
这位嘛,就显得朴实多了,更像是教书先生。
副将对他说:“将军,时不予我,还是先撤退吧。”
那中年人拱手道:“在下只是府中的先生,不敢相瞒,王爷已经离世,如今管理王府的,是公子。”
蔡全就算真反了,也不可能这样打仗。这明显是对方在扰乱军心,这么不要脸的打法,他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他转头,对身边一年轻人使了个眼色。
邓艾沉着脸。
那年轻人本来正小心地偷瞄真真,突然得了提示,发现真真抬眼来看他,脸一红,忙往前两步。
副将着慌,问:“蔡将军反了?”
“在下崔秉龙。”
这些情绪又互相影响,出手时难免慢上两分。
众人一道进入城中。
还有些反应比较慢的,听到人群中此起彼伏的——“蔡权反啦,全军撤退”,仍然是一副不知该如何的表情。
崔秉龙就是从西王那个私生子,如今也算是王爷了。
有些反应快的,一直在杀敌。
他完美地继承了从西王强大的基因,不论是长相气质还是性格爱好,都与其父如出一辙,最喜把酒当歌,对月成诗。
但是没有撤退的角号声响起,训练有素的军人们马上就回过神来,只是在战场上些微的犹豫和退缩,足以使士气严重下滑。
这也令众多老臣十分担忧,生怕一个不小心,这位也甩手不干了。
而且,蔡将军反了?也有可能,要不怎么会对他们大开杀戒。
幸亏有他的老师莫文澜镇着。
大写的懵逼。
莫文澜就是最先的那位中年人。
邓艾的士兵们刚刚得到将领杀敌的命令,转眼又听见有人高喊撤退。
与苏然说话的主要也是他。
声音混在人堆里,也分不清到底是你家人喊的,还是我家人喊的。
目前这古栖城里对外称有一万大军,实际上五千不到,还有不少是伤患。
一个声音喊完,远处又一个声音喊起同样的话——蔡全反啦,全军撤退。
苏然问起战事的由头。
他话音刚落,就听混战中的人群里,有人高声喊:“蔡全反啦,全军撤退——”
对方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莫文澜说:“一直要我们交出一个男孩,但也不知是什么孩子。”
副将果然下令:“应战!杀敌!!”
苏然对殷祺对视一眼,后者执笔随意画了个玉佩。
他们毫不犹豫,手起刀落直接杀了起来。
“老王爷身边可有此物?”
但就这么短短几分钟的耽搁,那些骑兵已经近在眼前。
崔秉龙看过,说:“有。”
邓艾直觉有问题,马上传令给副将:“全军准备。”
“哦?在哪里?”
但是那些骑兵眼看着越来越近了,仍然没有减速的意思,人群中不免出现了小小的骚动。
“就一直和父亲的那些玉器珠石放在一起。”
既然是蔡将军的人,而且自家将军也没有发话,士兵们都很安心的原地等待。
殷祺温言:“可否拿来请在下看一看?”
邓艾手下的士兵,以步兵为主,他们听到声音往后看,只见一群骑兵举着熟悉的绿底黄字旗向他们冲过来。
崔秉龙有些为难地看了他的老师。
若是两军相遇,这么大阵仗的冲锋早就该喊杀声冲天了,但这些骑兵全都闭口不言,只有马蹄声杂乱飞起。
“已经跟着我父亲下葬了。”
邓艾拧眉。
苏然一愣,反问他:“老王爷没说过,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他们打马往前,速度很快,齐齐地向自己的队伍冲来。
崔秉龙一脸呆萌:“没有啊,父亲很少在家,我甚少能与他说话。”
正这么想,那群骑兵动了。
下葬了就没戏了,总不可能去挖人家的坟吧。
虽说确认了是自己人,但邓艾心里还是觉得奇怪。蔡全不好好在海城守着为什么要派了骑兵过来?
好在,这玉佩本就是假的,没就没了,只是既然玉佩在这里,那个假皇子很可能也在府中,只是看崔秉龙的样子,怕是找不出来了。
邓艾心道难不成真是蔡全的兵,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见那队骑兵中立起了蔡全的绿底黄字旗。
苏然倒觉得心理轻松些,她之前还以为这男孩凶多吉少,既然在府里,日子应该不难过,就让他继续现在的生活吧。
两位信使在场中碰见,说了几句话,邓艾就见自己的人跟着人家一道过去了。
她将雷安的话转达,最后说:“这次将北王出兵助王爷一臂之力,希望他日王爷也可以助将北王拥立皇子。”
斥候离队后,不一会儿对方的队伍里也跑出来一名骑兵。
崔秉龙正要开口,余光发现真真也正看着他,顿时耳朵都红了。
他命一名斥候过去看看是哪一路。
他挺了挺腰板,对苏然道:“在下必定全力支持。”
他眯眼看过去,那支骑兵离得远远的不像要有行动的样子,倒像是在观望。
既然双方已经达成共识,接下来就该讨论如何应对邓艾和蔡全了。
从西王败局已定,蔡全没有必要再派军队来。
今天苏然用的这一招,其实是非常容易被看破的,对方会撤退,只是因为毫无准备,待他们回去后,重新部署,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如今能在这战场上出现的除了从西方的军队外,也就只有他和蔡全的。
莫文澜提议先休息,晚宴后再议不迟。
邓艾心下琢磨,从西王平日在朝中又没有什么交际,谁会给他支援?难不成是自己人?但也没接到朝廷派援军的文书啊。
就在大家要离开时,莫文澜叫住苏然。
他正想着要不要硬破城,就听手下有小兵来报,说从他们后方忽然出现一支几千余人的骑兵。
“郡主请留步。”
只是他的人喊话喊了半日,对方也不派个人出来接话。
苏然停下脚步,等他说话。
他希望能快点结束这场战争,于是今日带了一万军大军候在城下。
莫文澜有点尴尬。
其实就是个借口,先捡着软柿子捏死。
“这事本来直接问郡主不合适,只是如今看郡主的样子,并非一般闺中女子,所以……”
这一次出兵讨伐从西王的原因,据说是他私藏罪人,意图谋反,可是这仗打了这么久,眼看着对方的兵越来越少,仗都快打赢了,也不曾听说有什么罪人被交出来。
“先生有话就说吧。”苏然一向应付不了这种客套话。
邓艾心里很清楚,这三位异姓王,圣上早就看不顺眼了。
莫文澜看了眼崔秉龙,见他完全无动于衷,像是把之前的叮嘱都忘了,心中叹气,跟着这种主子,操心,太操心了。
于是在从西王一众员老的撺掇下,那个私生子被举成了王爷,
他心里叹气,面上却是笑呵呵的。
但人家自己有儿子,虽然只是个私生子,也不能看着自家王位旁落,反正已经打起来了。
“不知郡主可有婚配?”
本来从西王还有可能投降,如今他一死,皇帝定不会封那个私生子,肯定会派个皇子来接这王爷的位子。
他们之前打听过,将北王这个妹妹是突然冒出来的,出身似乎很一般。
这也养成了从西王好逸恶劳的性格,他一生沉迷于琴棋书画,平时没事就爱效仿先人到处游山玩水,听说一年里也不会在府上呆多久。
但既然雷安应了她妹妹的身份,又放心把军队给她带,想必她在雷安心里的地位不低。
而且西南之地,自然环境好,物产丰富,经济算得上繁盛,又没有外族侵扰,原本生活就十分舒适。
何况自家主子说起来也是个私生子。
从西王一辈子风流潇洒,安逸享乐,安居西南一隅,按时上贡,从不给朝廷惹事。
崔秉龙今年刚满二十,年龄正好,若是能和这位郡主结个亲,那对从西王府来说,绝对是百利无一害的。
但他料错了一点,这仗开始没多久,从西王就仙逝了,留下三个女儿和一个没记入家谱的私生子。
本来他觉得这事十拿九稳,两个出身都不算高,一个王爷一个郡主,还是挺般配的。
事实上,邓艾原本的意思是要劝对方投降,这样大家都体面点。
只是今日见过她的英姿。
圣上派他来,也是想让老将军退休前多个光环,因为在大家的印象中,从西王是个很容易打败的人。
莫文澜又暗自叹气,都说马上女子不喜风花雪月,偏偏自家主子又是个只喜风花雪月的,不知人家能不能看上眼。
邓艾是一名老将,这次与从西王一战结束后,再养个几年,差不多要解甲归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