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得住护不住,是看当时的情况,但护不护,却表现出上级对待下属时的心态——到底是利用,还是真当成自己人。
这个人相当护短,那日朱晗下令打冯冲,她当场就要翻脸,落在梅花寨人的眼里,估计很高兴。
柏寒青牵着两匹马回来。
殷祺弯唇。
小白马摇着尾巴,它吃饱了,见到苏然,高兴地喷个鼻息。
过了会儿,又悻悻地收回手。
苏然小跑两步过去。
“张嘴。”苏然捏着点心,在小刀嘴边晃。
“寒青,给你点心。”苏然将手中糕点递给寒青,自己牵过小白马的缰绳,与他一同往回走。
殷祺还在外面,见她拿着点心径直走到小刀面前,心道,真是撞了南墙都不回头。
柏寒青俊脸微红,拿起块点心,掩饰地放进口中。
她捏了几块点心,用个帕子兜好,又从车上下来。
他没吃过这么细致的食物,只觉得一入口就化没了,嚼都没得嚼,实在没什么意思。
她爬上马车,果然见当中一个小桌,桌上摆着水果点心,还有茶。
“你喜欢吃这种东西?”
“好啊。”苏然痛快答应。
苏然点头,反问他:“不好吃吗?”
殷祺问苏然:“车上还备了些点心,你要不要上去吃,顺便休息一下。”
“好吃。”
侍卫将摘下的果子挑选洗净,端上马车。
苏姑娘觉得好吃,那一定是好吃的。
这孩子真可怜,只是个携带玉佩的容器,不知是谁这么坏。
他们现在轻装简行,苏然就让柏寒青直呼自己名字,那些奇奇的名头全都不要了。
“你也这么觉得啊……”她抬手摸摸小刀的头。
点心分完,她自己还空着肚子,就又回到马车上。
殷祺随口回道:“十四五岁吧,肯定比你小。”
马车很宽敞,左右各有一长榻,足够两人躺着休息,若是坐着,少说可以舒服地同时乘坐八人。
她还问过殷祺:“你猜小刀多大了?”
内部修饰简单,没有多余的装潢,但铺的软席明显是苏然不认识的高级面料,和外部一样,处处透着低调奢华。
苏然不计较,锲而不舍,她说:“他又不说话,谁知道哪样东西就能入了他的眼,只能一个个试。”
殷祺上车,给她倒了杯茶,笑道:“你对自己人倒是照顾有加。”
殷祺含笑看着她。这一路,她但凡有点吃的,就先往傅小刀嘴里送,但是人家一次面子也不给。
“那是必须的。”
傅小刀除了肉,其它一概不吃。
“不知我什么时候能有这个荣幸。”
苏然直起身,批评他:“正长身体的时候,这么挑食怎么行。”
苏然看他一眼,哧笑道:“你这么厉害,哪用我来照顾。”
傅小刀完全不理。
殷祺没再回她,而是掀起帘子,吩咐何进驾车。
她拿着另一个果子,递到傅小刀嘴下,弯腰说:“张嘴,好吃的。”
车轮慢慢滚动。
“还是挺酸的,凑合吃。”
苏然问他:“朱晗说,雷静海这个人外强中干。”
苏然用手蹭蹭果皮,咬了一口,皱起小脸。
“嗯,没错,雷静海并非忠君之人。”殷祺道,“所以我要先探探他的口风,再决定接下来如何。”
他对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色,马上就有人过来摘果子。
苏然想了想。
“抢什么,本来就是给你摘的。这个比较红,应该更甜些。”
探口风她明白,在有把握前,先不说来意,只当是监军来监督剿匪的。
他走到苏然身边,将第二个果子塞她手里。
“他若是不愿意,咱们就逼反?”苏然问。这应该就是她和柏寒青跟着的原因,用柏江和四方会的两万多人做筹码。
殷祺失笑摇头,又从树上摘下一个。
“这位藩王手里有七万大军,逼反风险太大。”殷祺抬眼看她,“我们需要得到镇守西北的藩王支持拥立正统,并不是一定要得到雷静海的支持。”
苏然眯眼,忽地伸手,将果子从他手中抢过来,往后跑了几步,得意地冲他扬扬果子。
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吗?苏然蹙眉思索。
他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抬头往树上望去。
片刻后,她惊讶地睁大眼,压低声音问:“你是想换个……?!”
殷祺到她身后,垫脚伸臂,拉住树枝,将它压下,伸手从上面摘下一只。
这步子迈得太大了吧。
苏然站在树下,一蹦一跳地想摘上面的果子。
殷祺一笑,没说话。
小白马鼻子呼哧,蹬蹬前蹄,踢踏踢踏去找大白马一起吃草。
“你有这个权力?”
他牵了下缰绳,轻拍小白马。
殷祺随口说道:“见机行事吧。”
殷祺小声对小白马说:“你若是喜欢,就自己追过去,别老拉着主人一起。”
他边说边抽出一本书,抬腿到席上,一腿伸直,一腿半曲,倚靠车头。
苏然“切”了声,转身往路边一棵果树走去。
苏然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不注意形象,呆愣几秒,才问:“你把这些都告诉我,以后不会杀人灭口吧。”
殷祺从马车中下来,走到小白马身边,抬手顺着它的脖子,对苏然夸道:“你这小马性子温和,与主人不大像。”
殷祺听到这话,很想将书打卷,敲她头顶,只是这动作对个姑娘家实在不雅。
柏寒青往路边寻了寻,找了处青草丰美的地方,对着大白马吹了声哨。
他摇头自嘲:“我把你当自己人,你怀疑我杀人灭口。”
苏然从马上下来,揉揉自己发酸的腿。
苏然学着他的样子,半倚到车壁,心想,这可真不好说。
容城是雷静海地盘上最东边的小城,十三年前打仗时,一度被萧将军占领过。
看他对单五爷和曹钟文就知道了,知道太多的棋子,该弃就得弃。
这天,何进走着走着,回头对苏然说:“我们在这里休息会儿,再往前就进入雷静海的属地,今晚就能到达容城。”
马车摇摇晃晃。
苏然不爽之余,心里暗想,这马真是通人性,见到帅哥就乖得很。
殷祺看了会儿书,发现车内十分安静,再一抬头,见她已经睡得香甜。
哪知殷祺与它对视几秒,又伸手摸摸它脖子,就这样骑上去了。
他嘴角微勾,叫时一停车,又将帘子放好,起身拿了件大氅,半跪在榻边,盖到她身上。
苏然原想,马认主,小白马肯定不让他骑。
苏然睡得沉,平时灵动的眼睛隐藏在长长的睫毛下,唇边还带了丝笑意。
他们没有多余的马,所以换人时,殷祺只能骑小白马。
他垂眼看了会儿,慢慢弯曲食指,在她面颊上轻轻刮过,随后离开马车。
偶尔他也会留在车内看书,不过当二人同在车内时,他会把帘子一直打开着。
苏然醒来时,马车还在前进。
多数时候,殷祺会将马车让给她一人,自己则改骑马。
她迷迷糊糊地将帘子拉开个口,问:“时先生,我睡了多久?”
每日午时,她会到殷祺的马车中休息一会儿。
时一道:“姑娘睡了不过半个时辰。姑娘叫我时一就好。”
殷祺觉得自己每次打开帘子都能看到苏然与柏寒青挨得过近,那马头和马头都快碰上了。
苏然应声,又靠回车内,醒了会儿盹。
小白马被人训过后,乖巧不少,正常行走时并无异样,但是一停下,它就往大白马那里凑。
随后她整理下仪容仪表,叫停马车。
几日下来,苏然进步很多,遇到平坦安全的路,还能和柏寒青比上一比。
殷祺正与何进,柏寒青一道骑马,见马车停下,便一同站住。
他帮着苏然将马鞍和缰绳调整到合适位置,又从细微处指点她的动作。
苏然走到小白马身边,对殷祺说:“我骑吧。”
柏寒青从小和他的大白马一起长大,对马的性格脾气都很了解。
重新开始前进。
在四方会时,她有很多杂事要处理,练习时间少,身边又没个像样的老师,顶多算是能骑了。
柏寒青犹犹豫豫,突然小声问:“苏然,你觉得朱先生的胡子,好看吗?”
她趁着这个机会跟柏寒青学马术。
苏然莫名,这叫什么问题。
苏然回头看了眼马车,有点不屑又有点羡慕,长时间骑马确实挺累的。
她回道:“好看啊。”
殷祺依然坐在马车中,时一负责驾马。
柏寒青吃惊:“你真这么觉得?”
她与何进、柏寒青一道骑马前行。
苏然纳闷,这有什么好怀疑的。
苏然想了想,还是没问十三年前的事,以现在的交情,人家估计不会说的,一个问不好没准又暴走了。
就像如果有人背后问她,你觉得谁谁谁漂亮吗?那必须是回答漂亮啊。
南水君哼哼两声算是回应。
再说,不喜欢胡子只是她的个人喜好,朱晗留着胡子确实有种美髯公的意思,这也是事实。
苏然临走前特意去和南水君告辞,让他安心住着,真真会每日来看他。
何进在一旁不言语。
真真和南水君及其它众人都留在柏江这里。
刚刚世子与柏小将说话,言语中暗示胡须让男人更有气势,像朱晗那样。
苏然看得出,柏寒青跟在这里,更多是代表柏江。
柏小将颇是吃惊,心里却想到苏然,不知她是不是这么认为,于是忍不住询问,没想到真得了肯定答复。
武有柏寒青、时一、傅小刀,文有何进,再加上十来个护送殷祺的侍卫。
何进侧头看看柏寒青,见他单手摩擦下巴,不免有点同情。
这一次出发,苏然只带了傅小刀,队伍不像以前那样浩浩荡荡,但质量上去一大截。
作为合格的下属,是不能给自己主子拆台的,何进决定内心鄙视他一下。
她没有说话,与朱晗告辞。
苏然随意应付过这个问题,拉了拉缰绳,问柏寒青:“前面不远就到容城了,咱们要不要再比一段?”
苏然觉得他的话挺实在,上次他在真真面前的表现也不似作伪。
柏寒青欣然应战。
朱晗叹道:“朱某年轻时过于自负,犯过错误,如今年纪渐大,只希望四海安平,民富国强,若能得一明君辅佐,便是此生无憾。”
苏然双腿夹马腹,喝了一声“驾”,就冲出去。
苏然看他趴在床上,明明转头都难,还要不停的叮嘱自己,便忍不住问道:“朱先生,那你的小算盘是什么?”
柏寒青让她五个马身,紧随其后。
他像个不放心的家长,又嘱咐苏然:“我知你与世子是旧识,但也不可对他全然信任。战火将起,人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你此去,带上寒青,有事可与他商量。他虽非足智多谋之人,却与柏将军一样,值得信任。”
殷祺在车内,听着外面的动静,将手中的书放下,半阖着眼。
朱晗又道:“如今我有伤在身,你与世子先一步出发,朱某在这等你们的消息,再决定下一步如何。”
苏然与柏寒青一路往前冲,始终领先一个马身。
苏然不语。
她知道这是柏寒青故意让她的,但也笑着受用,每次都赢得十分开心。
他叹气:“你要尽快摆正身份。将帅没有将帅的样子,士兵又怎么会有士兵的样子。”
就在她快要停下时,前方突然出现四五匹黑马。
朱晗无语,说:“这不是客套,这是上下级之间该有的礼节。”
苏然牵住缰绳,站住。
“别跟我客套了。”苏然摆摆手。
柏寒青追上来,立在她身边,握紧手中银枪。
朱晗回道:“无大碍,多谢将军……”
马上的人皆着红黑相间的铠甲,背后背弓,一字排开拦在路前。
苏然抿唇:“算了。你伤的重不重?”
唯有当中一匹,上面坐着一名小将,看着比柏寒青虚长两岁,没有背弓,而是握着一柄长刀。
他趴在床上,对苏然点头:“不能给将军见礼了。”
或许是真的上过沙场,差不多的年纪,这人身上带着一股凌厉之气,相比之下,柏寒青温和许多。
苏然去看他。
那人打马往前几步,厉声喝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朱晗自讨了板子后,一直卧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