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百里晚秋!你到底在做什么!?你的任务应该已经结束了,为什么还待在这里?”
随后,猎.枪调转方向,她猛然用枪柄狠狠击向陆冷星的肩侧,陆冷星被她打得一歪了身子,锁链牵动尖刺,她低低“嘶”了一声,血液涌出。
百里晚秋没有理他。
她一时有些出神,就这样看了眼前人一会儿。
处刑屋的墙上挂着成排的刑具,她取下其中一把锋利的三片刀,刀柄有着环扣,她勾住环扣,轻转小刀,下一秒,将那锐利刀尖刺中陆冷星的小腿,哧的响音,血肉搅动。
沈铭昭已经彻彻底底冷下声线。那张素来温柔的脸庞上,此刻毫无笑意,眉宇暗沉凌厉,是百里晚秋从未见过的神情。
沈铭昭握紧了拳,目光欲裂:“我让你住手!”
“放开她。”
“别过来,沈铭昭。你再动一步,我真的开枪了。”百里晚秋举着猎.枪,抵在陆冷星额前。她在末特枪术训练课上的成绩一直很优异,沈铭昭很清楚这一点。陆冷星垂着头,浑身上下的伤让她呼吸不稳,血越涌越多,她的脸苍白到异常,沈铭昭不知道百里对她的拷打进行了多久。他咬了咬牙,他亦不敢想象。
她唤他的名字,一如寻常。
“你为何这一副表情?”百里晚秋出声道,“沈铭昭,在你定下的落日拯救计划里,陆冷星会有多少次陷入这样的境况,你不是最清楚不过么。”
陆冷星垂着眉眼,额前的血凝固些许,嗓音像揉碎的线:“……沈铭昭。”
“我知道,陆冷星拥有回溯时间的异能力,不管我现在怎么对待她,她都不会真的‘死去’。”
一张毫无血色的,苍白的脸。
百里晚秋蹲下身,缓慢地拔起陆冷星腿上的小刀,陆冷星已连痛呼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奄奄一息,涌出的血模糊了沈铭昭的视线,他的心沉落谷底,声音几乎是从唇齿间挤落:“你到底想做什么,百里!”
百里晚秋冰冷一笑,抬了手,以枪口托起陆冷星的下颏,强迫其抬起脸。
“但如果……她不愿意发动能力呢?”
“做了什么,你看不出来么?”
他一怔。
沈铭昭的脚步生生止于地面。他的目光锁在地上人身上,双目一片暗沉,落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百里晚秋,你现在不应该待在青之塔内么,为什么会在处刑屋?你对……陆冷星……做了什么?”
“你知道的,不,你比我了解得更清楚。陆冷星的契点不是‘危险感’,也不是‘死亡’,而是‘濒死状态’。在濒死的状态下,她的回溯异能会自动响应,让她回到12月7号,也就是来到小岛的第一天。”
“别过来。你过来我就朝她开枪了。”
“可今时不同往日,不是么?”
“百里晚秋!你在做什么!?”
“现在的陆冷星,不一样了。她对回溯异能的掌控由被动变为主动,毕竟她死了那么多次,超越契点的限制对她来说变得很容易。她可以选择回溯的维度,也可以选择……不管再怎样陷入濒死状态,都不使用能力。”
“沈铭昭,你终于来了。”
百里晚秋用枪口勾起陆冷星的脸:“对吧,陆冷星。”
她的手和脚都被锁链捆缚着,链环内生着密集的尖刺,哪怕是微小的移动,也会将血肉磨得一片模糊,鲜血已经凝固了,链环栓锁于天花板上,这是这间处刑屋内的刑具,已有些许生锈磨损。陆冷星垂着头,黑发遮去脸庞,血迹透过白色衬衣,在昏沉光线里晃眼得鲜明。
陆冷星仰着头,力气在流失,濒死的体验无论经历过多少次都同样可怖,凡人之躯,却承受了所谓“进化”的力量带来的代价。她转动摇摇欲坠的眸光,望向沈铭昭。
陆冷星。
“如果她在这种情况下不使用能力,会变的如何,沈铭昭,你明白的吧。”
地上的是……
沈铭昭怎么可能会不明白。
一只手握着一把银黑猎.枪,枪口对准了地上的人。
“她会就此死去,永远的,不可逆转的。”
她一头短发,五官精致,神情寡淡。
“百里!”沈铭昭咬牙切齿,“你到底想做什么!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为什么要对陆冷星下手!快点放开她!”
一身黑衣的女子站在屋内,听到响动,望了过来。
陆冷星,陆冷星……
光线昏沉。
陆冷星垂着头,发丝颤动,唇角涌出血痕,沈铭昭难以忍受眼前所见:“算我求你了,放开她,你也根本不想伤害她的,百里,你不是这样的人,你——”
嘎吱。
唰啦。
沈铭昭呼吸陡然一窒,走了上前,推开那扇门。
百里拽动了链条,锁链摩擦声和尖刺扎入体肤的声响混杂在一块,沈铭昭只觉得呼吸都窒了数秒,那尖刺仿佛刺破的是他的心脏:“百里!住手!!”
处刑屋的门,此刻正虚掩着。
唰啦。唰啦。
那是处刑屋。
低低的痛呼声传来,那样低,那样微茫,仿佛不去仔细聆听,就可以忽略。但沈铭昭不可以,他做不到,他的脑中嗡嗡作响,那微弱痛吟仿佛百倍、千倍放大于他周身,可以将所有的碎片和理智燃烧殆尽。
他走入青塔前的那座密林之中,人工树木生长得挺拔,树林尽头的隐蔽处,有一间屋子。
陆冷星仰起头:“沈铭昭,使用你的异能吧。”
沈铭昭退离了青塔的大门,白之门未到开放时间,陆冷星没有理由进入塔中。
他怔怔着神:“陆……”
没有人知道。
“使用你的能力,带我离开这里吧。”
失踪了,又或许已经死去了。
他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座塔是他的哥哥沈钊负责设计修筑的,青之塔建造完毕之后,沈钊就失踪了。
他怎么可能意识不到呢。
仿佛是有人刚刚才刻下一样。
他只是一直不让自己那样思考。
他轻轻触碰了下那些文字,这已不是他第一次觉察到其中的古怪——不论什么时候,这些刻下的字痕,摸起来总带着些许灼热感。
早在选择靠近她之时,早在踏上这条路线之时。
他来到了青之塔门前,看到石面上刻着的入塔须知。
早在那个雾蒙蒙的午后,他选择了和她说话。
青之塔。
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高耸的巨塔,在日光照耀下,呈现作银白色。
他明明知道。
沈铭昭来到了小岛北边。
明明知道,却还是这么做了。
她到底去哪了?
陆冷星颤着嗓音,一张脸了无生气,垂死边缘的面庞,低顺的、脆弱的眉眼。可她已经面对了足够多次的死亡。这样脆弱,又分明和脆弱没什么关系。沈铭昭望着眼前人,缓缓摇了摇头:“不,陆冷星,不能这样,不可能的。”
陆冷星……
陆冷星笑了,虚弱的,柔软的笑:“走吧,离开这条线吧。这不是好结局,所有人都死了,这怎么可能是好结局。没有人会承认这样的结局的,这根本就不是正义。”
沈铭昭垂下头,细细薄汗自额间轻落,地面晕开湿痕。
“不……”
他一直以为是因为她的回溯异能,才导致时空线路如此混乱。
唰啦。
唯独陆冷星的那些碎片,像交叉缭绕、团作一团的死结……凌乱、复杂、逻辑难辨。
“百里!够了!我让你住手!”
唯独陆冷星。
百里置若罔闻。
别人的平行世界场景,信息量再如何庞大,都有自成一体的规律可循。选择导致分歧,分歧创造了各式各样的平行时空,但时空与时空之间必然存在联系,有联系就有前因后果,就像一场电影的叙述逻辑,一个故事的剧情发展一样。虽然旁支繁杂,但总有逻辑在其中。
锁链晃动,尖刺摩梭,疼痛感钻入四肢百骸,也钻入沈铭昭的理智漩涡之中。理智不是漩涡,陆冷星才是他的漩涡。百里晚秋说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陆冷星会遭受多少次这样的痛苦。他确实了解,确实明白。明明了解,还亲手布下这一切。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是碰上有关陆冷星的记忆,在他的大脑中就极为混乱。
他闭了闭眼,长睫颤动,指尖也在颤动,他明白了她想做什么,甚至不需要有关于她的碎片。
沈铭昭轻轻吐出一口气。
可是不能。
不行。
不能这样做。
思考,思考,不能停下来,快想,快找到……
“沈铭昭……”
场景与画面在脑海中涌现,碎片重叠交错,远超正常大脑负荷的情报量汹涌而来,沈铭昭沉下气息,强迫自己继续。
不。
偌大的月出岛一片寂静,人工造就的日光晃动于视野之中,沈铭昭闭上眼。
不可能。
却哪都找不着人。
如果这么做,如果这么做的话……
沈铭昭跑遍了整座岛,所有想得到陆冷星能去的地方,都去了一趟。
他们付出了那样惨重的代价,才寻到这样一条能让最多人活下来的路线。
黄色的忽地笑静静盛开,花瓣落了屋内一地。
陆冷星、陆冷星。
沈铭昭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大脑恢复冷静,他回到了西面小木屋,确认了屋子内的东西,除了她的衣物外,还少了装着雪囚猿血清的银色手提箱。
四肢百骸,大脑神经,纤微流窜的灼烧感,指令化的一切,跨越自然规则的力量,她的声音。
那会在哪里?
陆冷星仰起头,朝他一笑。
青之塔么……不,还没有到白门开放的时间,她怎么可能会去那里。
和第八次轮回时,在沙岸边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这样的时间点,她会去哪?
她这样笑着,说她要去杀了林葵月。
去哪了?
那时的她不知真相,也不知对错。纵使是几乎必死的道路,她却头也不回。
他来到了陆冷星原先待的屋子,里面空空荡荡,没有人。
“沈铭昭,和我离开这条时间线吧。没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倘若真的有……”
沈铭昭冲出小木屋。
她道:“那我,偏要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