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兴许听不出,可是倘若真的用心,认真和敷衍是一眼都能辨认出来的,只是他本意就是出于怜悯,又在乎那么多做什么?!
沈苏怔了又怔,终于在同僚的提醒下去看齐团,她并没有看他,而是像背书一般敷衍的背出这些类似求婚的一段话,眼睛放空似乎在走神。
“自然愿意。”他回复道。
嘁,还是小孩子一个。齐团无奈又爱怜地低下头,随后说出了早就准备好了的一番话,“大殿堂而皇之说出口,不知道是不是显得唐突,不过……”她顿了顿,道,“沈大人,公主府虽说宽广,却只是平添清冷,不知你是否有意同本宫携手入住,聊增几许小儿女的柔情佳梦?”
齐团恍然回神,轻柔地冲他笑了下,就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齐团抬头,柔和的视线落在小皇帝脸上,让他觉得有一种浑身秘密立刻被看得精光的错觉,他脸色立刻防备起来。
她抬头,正好对上小皇帝微微诧异的眼神。
小皇帝脸上露出跟先帝一模似样的沉静来,他看了齐团一眼,心中瞬间有了主意,他道,“姑姑所言极是,不知道这驸马人选?”
齐团微笑着挑眉,似在反问:这不正是您的意思么?
肚子里的孩子再过些日子就掩饰不住了,与其等到时候被别人插一脚招驸马,倒不如趁着别人没反映过来自个找个勉强能称心如意的。
消息很快传到了太后那,她抚着刚刚画好的黛眉,露出费解的表情。齐团她这是什么意思,明明知道无论是她还是小皇帝都想在她身边放上个人来牵制她,居然敢自己送上门来?而且用的还是她的娘家弟弟。
“是的。”齐团低眉顺眼地盯着自己的鞋面,声音平静温和,“已经到了这个年纪,自然再也推脱不过去了。”
送去梁国的信许久都没有再来回信了,难道那个嫁给了定玉君的庶出姐姐死了不成?!居然敢这么久不给她回信!那个女人以为她离不开她么?这次她自己做一出好戏给所谓的姐姐看看,她是不是像她认为的那般不经事。
高堂上响起小皇帝变声期间喑哑的声音,“姑姑已经决定了么?”
刚刚画好的黛眉颜色化开了些在她细致保养的手指上,她立刻皱起眉头唤来宫女重新画眉。看着镜中容言若花的女人,她似有似无地叹了一口气。
银锭见容青主态度如常,觉得他应该是有了应对的法子,于是干脆地转身离开,此刻只有那些跪地的君阳弟子看到容青主垂在袖间的手,指关节突兀地显露出来,沉下的黝黑森冷的眸子带着冰寒的气息落在他们身上,如同冬天提前到来一般。弟子们不由的将头埋得更低。
即使嫁的是她的弟弟,也肯定比嫁到帝王家要好的吧,起码对卿画眉的人,不是宫装的宫女,而是手指薄茧的书生夫君。
“回去吧。”容青主似乎才意识到他的存在一般,轻缓地说道,“她有身孕,回去看着别让她四处乱跑。”
消息自然也很快地传回了公主府,这是齐团能预料到的,不过他的性格一向是冷淡寡情的,想来顶多是生气也不会有什么表现,齐团如是想。更何况,他要打掉她的孩子呀!她还为什么要顾虑他的感受?!
银锭吞吞吐吐问,“国师你不担心?”
齐团却忽略了一件事情,纵冷漠寡淡到极致的人,可是有底线的,任凭谁都不能接受自己一直放在心头上当宝贝宠着的人怀着自己的孩子准备去嫁给一个陌生男人,所以齐团回到府里还没挨上椅子,立刻就被守株待兔的容青主逮了个正着。
容青主听着他的叙述,面容倒是出奇的平静,轻轻地噢了一声,继续偏过头跟面前的君阳弟子交代些事情。
齐团照例像往常一样先回房间去换掉身上厚重的正装,打开房门后却看到敞开的窗口处站着一个人,身着青衣,广袖悠然垂下,眉目映衬的外边又高又蓝的天空,如同一幅细致描摹的画一般。
“殿下她同您生气,再加上那时候沈苏适时的跑过来,她心中就有了嫁个驸马的打算,她觉得沈苏听话懂事,正好是个合适的人选,于是就……”
齐团怔了下,脚步后退一步,一个转身就要逃走。
银锭知道他只是个暗卫,这种事情本是不该管的,可是他无论如何都忘不了当初重谦低眉微笑着对他说,“我有个宝贝,我双手护着犹恐不周——”重谦的声音一遍一遍在银锭的脑袋里晃荡,他终究还是忍不住,趁齐团忙的没空顾及他的时候,返回了府里。
“站住。”他声音听起来沉郁冷淡,带了几分寒气在里边,齐团的脚步立刻停下,像个极为乖巧的孩子一般站在原地。
“国师你别急,殿下她没出事,就是……”银锭看不下去齐团继续这般胡闹,她同国师他置气是置气,可是再怎么气也不能拿终身大事胡闹,国师对她的好,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可就是她自己不当一回事,他要打掉她的孩子,可那苦衷外人都能一眼看出来,她却气恼得连问一句都忘了,实在是。
多年来的严师的威严印在她骨子里,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散的,有些行为就如同条件发射一般,不经大脑自动完成。
容青主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他呼得一下站了起来,“她怎么了?”
“师父……”她僵硬地唤,待醒悟过来,愕然地闭上的嘴。
“殿下她……她……”银锭吞吐了下,还是没说出口。
容青主淡淡嗯了一声以示回应,顺手将桌上白玉瓶里丫鬟一早插好的木犀花尽数丢出了窗外。
容青主见他神态急切,垂下眉眼低声嗯了一声,“讲。”
然后朝她伸手,“团团,过来,我们谈谈。”
银锭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国师大人,你先听我说。”
他手指指关节微微弯曲,阳光洒在上面看起来白莹莹极为诱人的模样,可是齐团却咬着下唇,飞快后退了一小步。
容青主抬起头,眉头皱得愈发厉害,“你怎么不跟着团团,她倘若——”
容青主静静看着她,心中苦笑,果然是长大了,翅膀硬了,他的话她现在何曾听过一句?肚子里的孩子不能要,她却偏偏非要。更有甚者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竟然敢当众在朝堂上同太后的弟弟求亲,她……她有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银锭同他说的时候,他心中慌了下,却不肯当真,只觉得那是她一时气话,直到探子的信送进了他手里,他才明白什么叫自欺欺人。
银锭露出个脑袋,微带着些怯意地道,“国师……”
他诚然是她的师父,可却也是她在娘胎里的时候就被定下的夫君,是她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男人,可这看似乖巧温顺的团团,居然胆敢亲口冲别的男人许下婚约!
这日他正在看容诺写的信,脚下跪着几个黑衣裹身千里迢迢赶来的君阳弟子,眉头越发紧皱得厉害,这时候门口人影晃了下,他头也不抬地问道,“谁?”
他的眼神越发暗了下去,黑眸如同幽深的古井般深不见底。
现如今摆在容青主面前最大的问题是如何劝导齐团,他知道齐团表面上乖巧顺从,其实里子却不是那么一回事,他着实没有别的办法,又不能强行灌她药,他想同她好好解释清楚,可是他的团团现在却连一面都不肯见他,实在让他头疼。
他恨自己不能狠下心来将团团圈在身边不给一个外人看见,更恨他见到沈苏的第一面的时候居然没有亲手掐死那个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