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太爷怔怔地望着她,江陵柔声说道:“阿爷,江家如今只剩下我们三个了,无论如何,总都要好好地在一起,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亲人。”
江陵在这一刻下了决定,她没让江老太爷说下去,伸手握住老人的手,说道:“阿爷,瑞哥儿是太太好不容易生下的孩儿,我幼时七年,太太视我如亲生,百般疼爱,便是瑞哥儿生下来之后,太太对我也无任何不同。瑞哥儿顽劣是无人管教、阿爷力不能及所至。若是阿爷放心,便把瑞哥儿交予我,纵算他不成器,也必会让他不坏了江家。”
江老太爷闻言,心中酸楚:“好,好,瑞哥儿便交予你,你要打要骂要教要罚,都是应当应份,只是我的囡囡,太过辛苦了。”
江老太爷明白了江陵的意思,他又叹了口气,对江陵说道:“阿爷要和你说对不住,我没有教好瑞哥儿,他顽劣得狠,你这些年历尽艰难生死,方有如此局面,若是瑞哥儿实不成器,你不必管他,江家……”
林掌柜此时方笑道:“老太爷,瑞哥儿才十岁,年纪还小,好好教还是能教过来的,放心吧,大家都会帮您老看着他。”
江陵情不自禁地问道:“可是阿爷,瑞哥儿……”
江老太爷连连点头:“辛苦你们,真是惭愧。”
可是,难道江老太爷从来没想过要复仇?从来没想过要培养瑞哥儿?从来没想过要重振江家?
瑞哥儿过了两天方才找到江氏珠宝行来。
江陵明白了,童佩若是得知江老太爷和瑞哥儿的消息,自然会想办法帮助安置他们,可是江家之事一日不解决,危险便一日存在,而江老太爷和瑞哥儿手无缚鸡之力,若是风声传出便是死路一条,且要连累旁人。而且,安置与否对江老太爷来说实在并不重要。
他是大摇大摆地从珠宝行店门口走进来的,一副大爷的模样,把珠宝行下面一层的柜台都转了一圈看了一遍,随即便要上楼。楼上是大客人看货的地方,还有便是姑娘媳妇挑选首饰珠宝的地方,守着楼口的伙计当然不让他上去,瑞哥儿却偏要上楼,一边豪横地骂道:“臭鱼烂虾的还不让开,小爷我可是你东家少爷,东家少爷想上楼去看看自家财物,你还敢挡着?信不信我一脚踢死你?”
江老太爷微微一笑:“因为你当时身在福建隐姓埋名,不会有人猜到什么。”
守楼口的伙计自然不会理他,只板着脸道:“江老板和林大掌柜定下的规矩,小的不敢违抗,别说你是少爷,就是大爷也不成。”
江陵怔怔地看着江老太爷,却道:“我后来找了童佩叔叔。”
瑞哥儿回头看着门口探头探脑的几个小混混,脸上便板得紧紧的,伸手便打了过去:“让开!”
他又看了一眼江陵,温和地说道:“傅家、童家、章家……也都不能去求助。你在林家多年不敢暴露身分,是因为不知道江家出的是何事,得罪的是何人,牵涉的是什么。我是因为知道,所以更加不敢。”
伙计一时没想到他竟会动手,幸亏瑞哥儿矮小,这一掌没打到脸上,只打到胸口,却也颇为疼痛,他知道东家刚认回了祖父弟弟,这孩童应该正是东家的弟弟,可是江陵和四明、桑宁训练伙计甚是严格,且楼上都是贵客,他可不敢擅离职守,见瑞哥儿又缠了上来又踢又打,咬了咬牙,一把推开他。
江老太爷一怔,随之深深地看了一眼江陵,摇了摇头:“没有。”
伙计是个成年人,真要推开一个孩童并不吃力,瑞哥儿蹬蹬蹬连退几步,险些便是一个屁股墩坐在地上,随即便是大怒,大声喊道:“你不想干了吗?无法无天的臭奴才!”
没有亲戚、没有家族、连祖坟在何处都无人能知。
十岁孩童的尖锐嗓音穿透力极强,店铺中的其他伙计和客人都皱紧了眉头,另一个伙计走过来说道:“小少爷,你阿爷和姐姐都在后头院子里,我带你过去吧?”
他对自己的事情说得甚是淡然,江陵忍不住问道:“阿爷,咱们家全无亲戚可以求助吗?”这一直是江陵心中的疑惑。
瑞哥儿怒不可遏,不理不睬,整个人冲过去,将守在楼口的伙计一头撞倒在楼梯上,伙计虽有提防,奈何瑞哥儿整个人朝着他和楼梯冲过去,他又不敢闪开,否则瑞哥儿这般全身心地撞向楼梯,若是撞空了那便是头破血流。
“但是那之前我便已经时常会有不记事的时候了,近年来发作越来越频繁且时间越来越长,我也不敢去看大夫,只是凭着从前看过的一些书,想着只怕是当年火场中的横栏打中了头引起的。”
可是如此一来,伙计便被撞得整个人后倒在楼梯上,整条腰都似是要断了般地疼,瑞哥儿整个人还就这么扑在了他身上,他“啊”一声凄厉的长声痛叫出来。
“几年后阿兰的婆婆病逝了,阿兰被隔村的二流子看中要强娶,我看着时间已经过去了六七年,瑞哥儿也该进学了,便索性带了阿兰一起回了城里。但我仍然不敢太过露面,因此多是躲在家中,钱银也用得差不多了,可是江家有人守着,我也不敢回密室去取银子。”
瑞哥儿还没来得及爬起身来,江陵和四明便已经几步赶到了店铺里,他们正在前院账房里和桑宁讨论年终盘账的事情。见状四明一把便把瑞哥儿从伙计身上拎了起来,另一个伙计要去扶人,江陵阻住他,先问道:“你能不能移动?”
江老太爷道:“三年多前,瑞哥儿七岁时。老太婆去世之后,我带着瑞哥儿在村里过日子时常饥一顿饱一顿,当时阿兰守着寡,与婆婆两人一起住,两人都是妇人,家中穷困,因此也住得离村子甚远,与我们住的地方便相距甚近。她之前和老太婆有点走动,之后便常常为我们爷俩缝缝补补、做些饭菜。因此便有些流言流语,我便认了阿兰做义女。”
伙计痛苦地试着挪了挪,点了点头,江陵方让那个伙计去慢慢扶了他起身,然后几个大步便走到店铺门口,适才在店铺门口探头探脑的小混混一轰而散。
林掌柜忙转了话题:“老太爷是什么时候回的龙游城里?”
江陵也不阻拦他们,也不叫人去捉住他们,只站在店铺门口朗声说道:“日后各位小朋友若是见到山哥儿去找你们,只需将他绑来江氏珠宝行,每人可得二百文钱,绑一次便给一次的钱,绑十次便给十次的钱。我江陵童叟无欺,说话算话!”二百文钱,足够普通百姓近两个月的吃喝了。
江陵的心如刀搅一般。
街上路人听到都呆了一呆,其中有个小混混大声道:“你要是说话不算话怎么办!”
祖母从来是最温柔的,她一直都是笑吟吟的,事事都依着祖父和父亲,她最疼自己,动不动便抱着自己叫着心肝,长到七岁了,她还会亲手喂自己吃饭,自己只要一撒娇,她便会答应自己所有的要求,她一向是江陵最大的精神支柱。
江陵道:“那便让我江氏珠宝行开一家倒一家!”
过了许久,江老太爷用手掌抹去脸上的泪水,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后来才想明白,老太婆其实一直没有从那场大变中走出来,一夜之间全家所有的人几乎都没有了,她……她心中一直都在难过,那两年里她一个字都不提宣儿,不提囡囡,不提逝去的所有人,我便该知道有些不妥。后来若不是有瑞哥儿,若不是我一个老头子从来没养过小娃娃,她只怕早就撑不下去了。如今瑞哥儿两岁多了,健壮活泼,她一是害怕被认出来害了瑞哥儿,二是思念宣儿囡囡,再不想活了罢……”
她的声音极是响亮,整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陵呆住,江老太爷的双手捂住了脸,泪水从双手缝隙里流出来,林掌柜和四明震惊之下一时失语,江陵回过神来,伸手轻抚祖父的背心,想起祖母昔日的笑颜温语,难过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