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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微雨知时节(2)

淅沥淋漓的黑水顺着发梢滴落在脚下的水坑里,我伸手拉起一缕湿透的发丝,手中握的尽是苍白。

一道闪电劈在一线天的断崖旁,我回过头看着靠在崖壁上的众人,老者的话没有说完,在看清我的刹那,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她……她的头发,她是凝晶雪,她是凝晶雪!"

梅老庄主在雨幕中喊道:"小姑娘,你可莫要犯傻,这雪莲再重要也比不得性命重要……"

不知是谁喊了句,凄厉的叫声刺痛了我的鼓膜,众人耸然而动,朝我涌了过来。

雨势滂沱,砸在身上很疼,我的缁衣很快湿透了,长发贴在我的脸颊上,落下缕缕水痕。静默中,唯有风雷声滚滚横亘在长空下,忘途川千山暮雪,无言地被雨水洗刷。这是凝晶雪千年来未流干的泪水,落在我的肩头和心上。我迈出脚步,踩着泥泞,缓缓地走到崖边……

身后是万丈绝崖,无尘站在雨中。远远地隔开人群,他的绿眸专注地望着我,他的嘴角上盈着温柔的浅笑。我回他一丝笑,转身跳下崖去。

他的话埋没在一声响彻天地的雷鸣中,血红色的闪电将天幕扯开一道裂缝,电光明灭间,豆大的雨水从天空倾盆落下。

下坠之势急遽,凛冽山风扬起湿重的长发,漫扬在身后的夜色中。我还来不及尖叫,手指突然碰到冰寒之物,身子也跟着扑了上去。力道收势不及,我整个身子趴在铁索上,又施展了一次完美的猛虎落地式。

梅老庄主嘿嘿拈须而笑,嘴里念道:"红颜白发,刹那芳华,几千年都未曾出现过的凝晶雪,只怕老夫今生也难见咯……"

膝盖撞得痛入骨髓,我咬牙忍着痛,胳膊下死劲地扒住索片。这根玄黑铁索从崖上看去极细,想不到大部分都藏在雾中,此刻看来和普通索桥也相差无几。

我静静地看着地上那人癫狂之态,一丝凉意滑过心头。这些江湖上的绝顶高手为了凝晶雪各出手段,这才片刻工夫,已是一死一疯。余下的人既不见退去,也不见任何动静,只怕是还在观望盘算。

胸中一阵气血翻腾,我深深地缓了几口气,才平复了心跳。披在肩头的外袍早已被山风吹入空中,铺展如羽翼落下悬崖去。从崖顶上传来细碎的人声,声音被雨隔断,我听不真切,也无心关注上面,只小心翼翼地俯在铁索上,抓着环环相扣的索片移身前进。

苏沫低声呢喃了一句,"他疯了……"

每挪一步,膝盖便传来刺骨的冷硬,我时不时地停一下,伸手擦掉眼前的雨水,再继续向前爬去。

那巨枭振翅将他拍开,沧浪客的身子滚到一边,嘴里兀自大笑不已。

玄索在风雨中剧烈晃动,我不敢有丝毫懈怠,十根手指完全掐进索片的缝隙里。浓雾弥漫在身边,眼前望去的道路漫长无边,心中隐约觉得即便是爬到生命尽头也到达不了彼岸。

"娘啊,这下面黑咕隆咚,俺分明是对准了铁索跳下去的,哪里晓得那铁索又突然没了,俺心道这条性命算是送在冰峰下了,幸好有俺的好枭儿及时救俺一命。"他边说边抱住立在一旁的巨枭,仰天狂笑起来,"好枭儿,俺以后再也不说你是胆小怕死的扁毛畜生啦,你是俺的好兄弟好朋友!"

不知爬了多久,雨渐渐小了一些?手脚僵硬麻木,已经没有感觉,磨磨蹭蹭地在凌空铁索上,我的耐性几乎快要消耗殆尽,只想着干脆放弃算了。

天上又是几道闪电亮过,雷霆滚滚,向崖顶奔了过来,刹那工夫近到眼前。我刚感到惋惜,突然一道硕大诡异的黑影从崖边窜了出来,腾空落到崖石上,黑暗和电光交会处,沧浪客"哎哟"一声怪叫,扑倒在地。

丁零零几声脆响从前面的雾气中传了过来,仿佛是梵天的经筒传出佛音,刹那间点亮了我心中的希望。

数盏茶工夫过后,也不见下面有何动静,众人心知肚明那沧浪客定是难逃殒命,一个个身不由己地退离了悬崖边。

心头一宽,也不再觉得前路漫漫深不见底,鼓起一股子悍劲,我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蹭。伸出手一点点地摸索在索片间,突然感觉摸到了零星实土,我不敢置信地拍了拍,感觉入手确实是地面,试探着向前抓了一把,竟然抓到了一块突起的岩石。我用力将身子挪了过去,索片刮过膝盖时,我忍不住疼得叫了出来。

话音落,他也纵身跳了下去,梅老庄主拂顺了被风吹乱的长须,嘴角挑起一丝冷笑。

彼岸花开,花开彼岸,能渡过玄黑铁索,我算是从阴曹地府里转了一圈重回人世,这罪真不是人受的。躺在地上,头靠着岩石回头望着来路,云封雾绕的黑索通到一片深暗中,除了雨打在脸上,才能觉出一丝真实。

沧浪客嘴里打了几个响亮的呼哨,却没能唤回巨枭。他几步踱到青衣剑客刚才跳下的崖边,朝着深渊张望,"梅老爷子您别吓唬俺,俺粗人一个,从来不信这些神啊鬼的,这铁索就在下面,俺不信它还能长腿跑了不成?"

玄索的尽头衔在悬崖边的两根龙头柱嘴里,柱身上悬挂着几只铜铃,被山风一带,发出悠扬的铃音。

梅老者摇头晃脑地找了一块平坦山石坐下,望着黑不见物的彼岸说道:"神物岂是凡人轻易可得,这玄铁索连着忘途川和凝晶雪之间的一线天断崖,不是有缘人,这锁链绝不现形,即便跳下去的人填平了谷底的冰川,千年来也未曾改变过。"

我实在累得无力起身,干脆躺在地上,闭上眼慢慢调息。铃声不断地响在耳畔,像是一声漫过一声招魂的哀叹,意识模糊中,我似乎又看到了记忆深处的一泓十里长湖,素月挂在九天之上,月下一抹白衣翩跹飘曳,绝美潋滟的笑颜弥漫在飞扬的墨发间。

我掩口而笑,突然觉得这个莽汉倒也有趣得很。

那道御水而至的身影,是冷如辉月的公子兰?还是痴守千年的凝晶雪?

"俺的这个扁毛畜生,就是胆子小些,小姑娘你可莫要笑话俺啊。"

为什么他会对我露出如此温柔的笑容?

"啊,你的鸟……"我忍不住说了句,他狠狠瞪我一眼,嘴角扯了几下。

为什么他会喊我迦兰?

众人面面相觑,沧浪客肩头的巨枭不安地咕咕数声,忽然展翅飞入夜色中。

我不是她,迦兰是谁?我是谁?

梅老庄主"啊"的一声大叫,奔到崖边朝下观望。过了半晌,他回过身摇了摇头,叹道:"不是有缘人却硬要强求,摔下去也只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唉……"

好累……

沧浪客的粗嗓门与雷霆之音同时响在静夜下。一直默默无言的青衣剑客走到崖边,蓦地纵身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