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那姓什么?”
“回福晋的话,奴婢叫阿步。”
我愣住,在蒙古待了好几个月,还从没人问过我的姓氏。蒙古的姓氏我只知道一种,于是继续胡诌道:“奴婢姓博尔济吉特氏。”
苏泰淡淡地哼了一声,过了半晌,突然垂下眼睑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嗯……阿布这个名字太过俗气。”苏泰不满地蹙起眉头。
囊囊福晋似有所悟,扑哧笑道:“得了,姐姐,别跟孩子怄气了,看把额哲急得。你就收下这奴才吧,身边多个听使唤的有什么不好?”
额哲连忙讨好地说:“那额吉不妨替她改一个好听的。”
“额吉!”额哲抗议地压低嗓门。
苏泰横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说:“一时想不起来。”成心在跟儿子怄气。
苏泰转过身来,淡淡地看了眼儿子,“既然是你的一片好意,那就让这女人留下吧。只是我身边不缺人手,娜木钟,你那里……”
囊囊福晋见状,忙打岔说:“名字不好听换了就是!”想了想,眼波扫到面前垂着的一大片玉珠帘子,突然笑道:“我想着个好名字,就叫‘哈日珠拉’吧!”
囊囊福晋愣住,困惑地挑了挑眉。
哈日珠拉……我咯噔一下。这算什么名字?好难听……
“额吉!”额哲涨红了脸,低低喊一声。
“还不快谢过囊囊福晋赐名?”额哲催促道。
苏泰冷哼着摇头,发髻上的珠坠碰撞在一起,发出悦耳的声响。
我无奈地撇嘴,跪在地上磕头,大声说:“奴婢哈日珠拉谢囊囊福晋赐名!谢多罗福晋抬举!”
“可不就缺姐姐你了!你这个多罗福晋不来凑份子,我们玩得也不尽兴!”
祭奠结束后便是比射角逐的盛典,蒙古族男女不论老少皆能歌善舞,一时间数万人在广袤无际的蓝天白云下载歌载舞,场面十分热闹。
苏泰轻轻抿嘴一笑,那柔美的笑颜看得我一阵恍惚,“真想撕了你的这张嘴。”侧着头想了下,“她们人呢,都去参加盛宴了吗?”
众人一扫连日来的阴霾困顿,兴高采烈地融入欢庆的氛围中。
没想到,她竟然是林丹汗的妻子!真真是造物弄人!
汗王帐内,多罗福晋苏泰高高居于首位,精致无瑕的脸庞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这抹笑意却只是挂在脸上,淡淡的,冷冷的,无法渗入她的眸底。那双幽静如深海的眸瞳中缺乏一种慑人的光彩——美则美矣,却仿佛是个千年不化的冰雕美人。
原来是她!原来她就是那个苏泰!乌塔娜的妹妹,金台石的孙女——叶赫那拉苏泰!只是从乌塔娜口中描述她如何与东哥相像,却远不及亲眼目睹来得震撼!
她对周遭万物仿佛都似若未见,虽然万人瞩目,可那空洞冷漠的笑容却明明白白地在拒绝着任何人的靠近。
苏泰……我缓过神来,胸口沉闷的感觉一点点地退去。
美丽的、孤傲的女子——叶赫那拉苏泰!
“哦?额哲好能干啊!”囊囊福晋大笑,“难得还对额吉这么有孝心。苏泰姐姐你真是有福气……”她穿过帘子,拉住美人儿的胳膊,“别老是愁眉不展的了,你这位忧郁美人若是再闷出什么毛病来,大汗不心疼死才怪。”
自苏泰以下,还坐着七八名艳装妇人,除了囊囊福晋娜木钟外,我只认得一个泰松格格。
“额哲说……”帘后的美人缓缓开口,“这是他从战场上掳获的战利品,想把她献给我。”
淑济格格坐在娜木钟身旁,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端庄得完全找不到一丝跳脱顽皮的影子。托雅格格在这方面似乎欠缺了些,仍是小孩子心性的在场中跑来跑去,累得乳母嬷嬷追在她屁股后头苦不堪言。
“奴婢给囊囊福晋请安!”我颤抖着声,仍是没能从极度的震惊中完全恢复过来。
苏泰的眉稍略略挑了下,眸光流转间渐渐透出一丝不耐。我尚未完全看懂她的用意,底下已有个女子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出声斥道:“托雅!你给我老实点!”
囊囊福晋带着一帮丫头仆妇大大咧咧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明亮的笑容,“咦,你怎么在这里?”她诧异地瞥了我一眼。
我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去看苏泰和娜木钟。苏泰垂下眼睑,姿态高雅端庄地端起奶茶慢吞吞地喝着,娜木钟脸上瞧不出喜怒,明眸闪烁不定。
我眨了下眼,帘后的影子并没有消失,她是真实存在的一个人!活生生的……有着一张酷似布喜娅玛拉容貌的绝色女子。
呵斥托雅的是位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子,面若满月,肤色细嫩白皙,原本应显一团和气的娃娃脸,此刻却因嘶厉的叱责而变得有些扭曲。
毡包外传来一声爽朗清脆的笑声:“苏泰姐姐!为什么躲这里?外头好热闹,快随我出去喝酒跳舞……”
托雅被吓了一大跳,怔怔地呆在原地,过得片刻,小嘴往下一弯,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全场数十双眼睛顿时齐刷刷地转向托雅和那女子。
布喜娅玛拉……梦幻般的身影,梦幻般的嗓音,梦幻般的女真第一美女……
托雅的乳母嬷嬷慌张地将小格格抱开,托雅只是号啕大哭,泪汪汪的大眼睛惶然地看着对面的女子。
以往三十四年,在镜中看熟的绝世容颜,此刻居然就在我眼前,居然就在这片晃动璀璨的光芒之后。
淑济在座位上按捺不住地动了下,娜木钟微微颔首,于是淑济起身,“窦土门福晋,让托雅妹妹和我坐一起玩吧……”
眸若秋水,用任何形容词都无法描述尽她微微蹙眉时的妩媚。
那女子脸色微白,只是抿着唇不说话。娜木钟离座,笑着上去挽住她的臂弯,亲昵地说:“巴特玛妹妹快别为难孩子了,托雅那么小,正是爱玩爱闹的时候……”
“就是她吗?”帘后的人踏前一步,优雅动听的嗓音里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可是……”窦土门福晋嗫嚅地瞟了眼高高在上的苏泰。
生命在这一刻仿佛被抽离,我无声地仰望,慢慢地,干涩疼痛的眼睛开始湿润,麻痹僵硬的四肢抑制不住地开始打战。
第三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