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少尉!”尤洪看向了军医。
没反应了。尤洪上尉轻轻拍了拍图里琛的脸,却只得来了一串胡言乱语,大致上与他做官期间与谁谁谁私分了官银有关。
“别看我,我也没办法。”刘子敬摊了摊手,道:“三号的作用就这么点,而且无法保证他说的是真话。你知道的,人的潜意识是个很复杂的东西,一般涉及到——”
“土尔扈特这边有没有配合的人?给我他的名字。”
“好了好了,我不想听你掉书袋。”尤洪站起了身,最后看了一眼图里琛,朝速记员吩咐道:“把记录仔细誊写三份,一份存档,一份送给特使,一份交给李司令。呃,对了,别忘了让这家伙按手印画押,以后都有用处的。”
“我估摸着……想回来还是得我大清配合……配合。人……先离开准噶尔……”
速记员点了点头。他当然理解,图里琛在无意识状态下招供的内容前言不搭后语,有些还自相矛盾,但依然有不少极具价值的东西。这些东西他们或许无法证实真伪,但清国那边肯定有人能够判断。也就是说,只要东岸人把这份有图里琛画押的供词交给满清朝廷,基本上他就死定了,没有任何人会救他。如果图里琛足够聪明,在清醒后看到完整的供词后,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们怎么回来?谁配合他们?我需要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离开了图里琛的审讯室,尤洪上尉又去了隆科多和斯捷潘诺夫的审讯现场。隆科多这个人比较硬气,无论怎样威逼利诱也不肯招,于是也被注射了麻醉剂,草草弄了一份口供。因为是皇亲国戚的身份,因此内容比较劲爆,尤洪上尉看了非常开心,决定待其清醒后派人一字一句读给他听,彻底击破其心理防线。
“恰普达尔恰普……散扎布……回来了……好多人,好多马,杀呀,杀!”图里琛轻轻摇晃着脑袋,说道。
至于斯捷潘诺夫,那个被莫斯科当做弃子的五等文官兼翻译,则是个聪明人,同时也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打被带到审讯室的那一刻起,他就什么都招了,甚至不需要审讯员威逼利诱。但凡他知道的,全都招,东岸人想知道的,他也努力回答,简直不要太配合。此人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杀他,甚至如果可能的话,允许他在赛罕港生活。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无法回俄罗斯了,没有人会再信任他。即便东岸人帮他隐瞒了在卫拉特汗国所经历的一切,他也不可能继续在枢密院工作,未来的下场,大抵是被发配到最北边的乡下地方当一名税务官员,前途一片灰暗。
审讯还在继续。看图里琛有几分钟没说话了,尤洪上尉蹲到他面前,看着他没有焦距的双眼,轻声问道:“能听见我说话吗?关于沙俄和你们的阴谋,都知道些什么?”
尤洪上尉没有给斯捷潘诺夫任何承诺,因为他最想的,还是让这个没骨气的家伙回到俄罗斯,充当东岸情报机构的线人。哪怕是被发配到北方的苦寒之地,或者中亚西伯利亚一带,只要能有联系的渠道,总是有价值的。当然,这些还都轮不到他做主,一切看警备司令部以及盛特使的意思,他也就是给个建议罢了。
不过该有的警惕还是要有的。卫拉特汗国东部那两个州,习气保守,印第安裔也少,保不齐被人一煽动,就要酿出事端。虽然不太可能翻出什么大浪,但有备无患总是好的。这事还是得报知阿玉奇汗,由他亲自动手,清理查干、达日阿赤两州的守旧分子,或者调到京城养起来,或者放到宋札州一带来剿灭高加索山民,总之不能让他们留在那里。
审讯完毕后,警备司令部的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尤洪上尉也没法再拖下去,于是只能把这一群人押出审讯室,送到了警备司令部来接人的马车上。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这份功劳就是他尤某人的,李纯想抢,呵呵,没门!
尤洪上尉摩挲着下巴,仔细思考着这个至关重要的情报。这倒不是说他有多担心,事实上卫拉特汗国大局已定,恰普达尔恰普即便归国,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甚至直白点说,哪怕阿玉奇汗心生悔意,想要开历史倒车,重回游牧生活,也不可能了!该国已经形成了一定规模的“新政”既得利益群体,基本上是以策楞敦多布和图日根这翁婿俩为首,再加上所面临的北俄罗斯、南波斯以及内部高加索山民的威胁,急需大量东岸援助,因此根本没有可能摆脱东岸政府的钳制。卫拉特汗国这个局,谁来谁死,没有任何翻盘的余地!
不过他也对李纯将如何安排这些人有些好奇。图里琛、隆科多是正儿八经的清国使节,杀的话,不合规矩,囚禁呢,似乎也没有充分的理由。说不得,最后也只有放了,让他们一路滚回莫斯科,然后打道回府。回去后的说辞都帮他们想好了,就说去了土尔扈特,先是被扣留,然后一番“义正辞严”的怒斥,幸赖“吾皇天威”,土尔扈特最终“畏惧”,把他们放走了。甚至于,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情报,也可以藉由他们之口告诉清廷,以取信于康麻子。待他们回到北京后,就可以着手与潜伏在当地的东岸情报网络联系了。那里是国家情报总局负责的,发展了几个与登莱有长期生意往来的商人家族做内应,图里琛、隆科多二人回去后,只要小心操作,想必可以让这条情报线的能量升级不少。
但这样的话问题也来了。根据情报,恰普达尔恰普目前要么在拉萨,要么在塔什干,如何能与清国扯上关系?难道双方已经有过秘密接触了?如果有,这是阿玉奇汗的意思还是恰普达尔恰普本人的意思?
图里琛、隆科多二人最终在下午三点多秘密抵达了赛罕警备司令部,海军少校李纯亲自接待了他们。他们这时候已经清醒过来了,脸色一片煞白。三号的效果非常强烈,但使劲回忆一下的话,差不多还能有那么一些记忆片段,这足以让两个人吓尿了。当然回忆不起来也没关系,宪兵那边已经派人送了一份审讯记录过来,可以“帮助”图、隆二人回忆下他们的“惊艳”表现。康麻子可不是什么宽容之人,留了这么大个把柄在东岸人手里,还能不乖乖听话?
当然图里琛也说出了不少有价值的内容,比如“散扎布”、“大清”这两个词就各出现了两次,这令尤洪上尉精神大振。他现在已经深刻怀疑,图里琛到卫拉特汗国来的目的不纯,并不是一开始所说的代博格德汗看望他的子民,而是阴谋联络散扎布的旧属,掀起汗国的内乱。而有了散扎布,阿玉奇汗的大儿子恰普达尔恰普当然也不会被尤上尉所忽略,这个人比散扎布还危险,毕竟前者已经算是被阿玉奇汗驱逐走了的,与恰普达尔恰普不是一个概念。
李纯少校照例派人对隆科多、图里琛进行了一番审讯,问出了很多清国内部的情报。比如政坛人物及其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比如有关新政施行的具体情况,比如新军内情到底如何,比如地方上的经济状况等等。没有动用什么手段,在一份完整的宪兵审讯报告面前,二人的心理防线很快就被击穿,然后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吐露了个干净。
大部分记录都是没什么价值的,比如对康熙皇后的意淫,对幼年生活的追忆,对官场对手的诅咒,对俄罗斯人的鄙夷等等。不过速记员依然兢兢业业,把什么都记录了下来。再看似没有价值的东西,专业的情报分析人员也能从中推断出一些东西。实在不行的话,还可以拿这个威胁图里琛嘛,康麻子的老婆也是你能品头论足的?
审讯临近尾声时,李纯少校还主动“关怀”起了他们,询问二人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图里琛很快就明白了李纯的意思,因此愁眉苦脸地“请教”了一些有关欧洲的知识。李纯很是“善解人意”,立刻让副官准备去了。
房间里很安静,除了速记员沙沙的写字声外,便只有图里琛那瘆人的笑声。他的状态不是很好,双眼空洞、无神,嘴角有一丝哈喇子流下,时不时蹦出一两句话,有时又陷入长时间的沉默,仿佛在追忆什么事情一般。
至于一等侍卫隆科多,他打算将其“押”往丹吉港交给盛特使。做戏要做全套嘛,恰好他的旗舰“建康”号要回丹吉港进行维护保养,不如就带这厮坐一回铁甲战舰,横渡地中海,见见世面,回去后也好有个说辞——隆科多是皇亲国戚,关系网如同八爪鱼一般,回去后即便一时半会不得信任,就其本身的交际圈子而言,依然是一个十分有价值的情报源,如此奇货可居,当然要好好包装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