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穿着军装的松浦卓也并不客气,只见他为两人拉开椅子,然后各倒了一杯茶。
“沧海靡旌云,爱逮映斜曛,占知今夜月,辉素必可欣!”宗义伦望着明亮的月色吟了几句诗,沉吟了一小会后,见松浦卓也没有反应,暗自鄙夷了下,但面上却无甚异样,指着一旁的茶几,道:“松浦君,一起坐下喝杯茶吧。”
“鸿基—锦谱煤矿的生产眼看着走上正轨了,并历史性地首次向南洋和廉梧销售煤炭,获取了相当的利润。公司高层对此很是高兴,通令嘉奖了我们矿区。但这还不够,孙总裁高瞻远瞩,要求我们戒骄戒躁,在稳定生产煤炭的情况下,进一步发展越南北部的商贸潜力,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生意可做。”宗义伦一本正经地说道。
想到这里,宗义伦的心里也有些酸。自己堂堂大名出身,结果混到现在,竟然要和松浦卓也这种以前看都懒得看一眼的失格武士称兄道弟,心里别提有多腻歪了。
他现在明面上的身份是锦谱矿区的负责人,是东岸越南公司的一员,但可别忘了,他同时还是国家情报总局的一名特务,负责在北越联络日裔后人,建立情报网络。他的想法呢,是通过不断深入的商业触角,物色合适的发展对象,将其发展为东岸政府的线人,以更加深入了解、影响越南社会。
宗义伦看了他一眼。松浦这个人他知道底细,浪人出身,低贱无比,结果在攻打马尼拉的时候撞了大运,竟然让他立下了些许功劳,随后便被送到了海参崴陆军学院学习。三年期满后,又回吕宋服役了一段时间。上个月乘船抵达了锦谱港,负责驻防此处的三百矿警队员的整训工作——矿警都是来自日本的浪人,倒和松浦“臭味相投”。
应该说,这个思路是非常正确的。这个年代能与东岸人大手笔做生意的,不是地方实力派,就是高官贵人。他们的消息渠道自然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有的人甚至能影响升龙府的某些政策走向,一旦被成功发展为间谍,价值不可估量。比如海防商站方面目前在接触的一位富商阮氏,听说就是定南王郑根的白手套。郑根与东岸人打交道时间不是很长,对东岸人还不是很放心,因此国家情报总局准备给他点甜头,多做几番生意,那样关系应该就能熟络一些了。而有了这层关系后,许多工作也就能慢慢展开了,定南王本人不行,还可以发展他身边人嘛,这个国家情报总局内部都是有成熟预案的。
“连日淫雨霏霏,今晚难得来了一个晴朗之夜,真是让人提气啊。”松浦卓也端着个烟斗,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感慨道。
东岸越南公司与北越方面做的最大生意无疑就是粮食采购了。鸿基—锦谱煤矿被东岸租了五十年,一年给五万圆租金,这里产出的煤炭与越南没关系,撑死了给点出口关税罢了,因此,东、越双方最主要的还是粮食生意,每年贸易额超过五十万圆,且还在持续增加,若不是运力限制的话,估计几年内就能达到一百万圆的规模——再多也不可能了,北越就那点实力,也不可能有过多粮食出售。
吃完了最后一条炸鱼,宗义伦擦了擦手,站起了身。棕榈油炸的鱼,总是让他很不习惯。奈何东岸越南公司与马来亚管委会签订了协议,采购了大量农产品,如大米、棕榈油、胡椒、蔗糖、烟草等等。米其实无所谓,差别不大,糖和烟是好东西,大家都很喜欢,采购多少都没意见。但棕榈油和胡椒这两种商品,怎么说呢,有的人喜欢,但有的人就很不适应。但没办法,公司采购的食品,分发给各个部门充作补给,你想推掉都没机会,老老实实吃吧,至少不收你饭钱。
双方第二热门的生意是所谓的“东京生丝”贸易。这项生意主要存在于东京河一带,在海防港完成交割。不过鸿基—锦谱煤矿周边的越南村庄里,种桑养蚕的农户也不少,仔细搜罗的话,也是能弄到不少生丝的。宗义伦之前走访过几次,与当地的越南官员有了那么点泛泛的交情,口头上谈妥了几笔生丝采购贸易。不过他尚未开始发展任何一位线人,时机不成熟,过早出手只能将事情搞砸。不过随着贸易深入,情报网络慢慢建立起来是必然之事,他就不信越南没有贪财之辈。
日本的大敌是朝鲜,北越的死敌当然就是南越了。北越占着大义名分,然而折腾这么多年,竟然始终无法剿灭南越割据政权,原因固然很多,但南方军火器列装率高,战法先进不得不说是重要原因。如今有荷兰人和葡萄牙人口中世界第一等强国东岸在此开矿,那么有机会的话自然就要来学习一二了,很正常的事情。
“松浦君,训练完矿警,你应该就要去升龙府,帮助越南人整顿京城驻军了吧?”宗义伦端着茶杯,轻声问道。
宗义伦对这些越南人的行为很是理解,因为如今日本也是这么个状况。连续数次海上冲突,无论是地方大名还是幕府公方,都在朝鲜人手里吃了败仗,对马岛至今无法收回,可谓是所有人的胸中之痛。试看如今的江户、大阪和京都,又有哪个心怀忠君报国之志的人不在苦思冥想,钻研那强国之道。
“正是。”松浦卓也点头道:“宗君是想安插几个人?这事好办,不过最好知会一下吉田队长,他才是负责人。”
总而言之,这就是一个被工业强行改变的村镇。外来人的涌入带来了全新的理念、技术和知识,越南人大吃一惊,以前看荷兰人就觉得颇为先进了,现在看东岸越南公司,那简直就是惊为天人。有识之士,甚至还组团前往鸿基、锦谱两地观摩,看看能不能学到点什么东西,改变自己国家积贫积弱的现状。
帮外国政府整训军队,是东岸人最喜欢的军援项目,盖因这是发展间谍、提升影响力的绝佳机会。以前东岸人对越南没太多想法,撑死了做点生意,但现在东岸越南公司成立了,那么政策也就需要有所转变了。怎样才能做大生意,确保源源不断的利润?答案其实很简单,那就是控制并影响一国政府,令其为东岸利益服务,这才是大生意中的大生意,比什么垄断贸易都要强,两者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东岸人在城里当干部、当会计,在矿上当工程师;日本人则是他们忠实的狗腿子,整整三个百人队全副武装,随时听命;朝鲜人和越南人是最基层的矿工,当然也有区别,从朝鲜北部招募来的有煤矿工作经验的朝鲜人担任各级工头,越南矿工就纯粹是卖苦力了,挣点辛苦钱。此外,还有数量更多的越南人在附近充当农民、码头苦力、服务人员,他们挣得没挖煤的同胞多,但在大规模消费需求的刺激下,收入依然暴涨,比以前那种死气沉沉、没有任何变化的农业社会强多了。
南北越两个政权能不能被控制?这事很难说,但东岸越南公司决定试一试,故从现在开始就要布局。发展生意伙伴为线人是一回事,培养亲东岸军官是另一回事,未来如果可能的话,还要请越南政府派遣学生到烟台学院留学,以培养合格的现代政务官员——当那些越南学生到了烟台后,国家情报总局有几十种方法设置圈套,拿捏住他们的把柄,然后将其策反为间谍。
锦谱港原本只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渔村。被东岸越南公司租下成了煤炭输出港后,在短短两年时间内,几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东岸人、越南人、日本人、朝鲜人疯狂涌入,将这么个小地方塞得满满当当,一下次从安静的小渔村变成了喧嚣的工业港口城市。
对了,鲜为人知的是,东岸越南公司的业务范围其实很广,并不仅仅局限于南北越。事实上,按照政务院的有关训令,整个中南半岛都是他们的专享业务范围,别人无法插手。因此,在海防、会安、鸿基、锦谱四地安置了据点,并成功向外大批出售煤炭、粮食、生丝,有了稳定的现金流后,目前公司已经打算派人前往暹罗,试探性地开展业务。
说实话,即便已经离开了日本好些年,但宗义伦依然不太习惯东岸人的饮食方式。大碗肉、大碗酒,满桌子望去,竟没有一个精致的小碟子,分量大得惊人,让习惯了少量精食——呃,这肯定不是指宗义伦在朝鲜大牢里那段时间——的他很是无奈。不过手底下跟他从日本一起过来的人看起来丝毫不介意,他们吃得很欢,毕竟精致的梅子饭团真的不如大鱼大肉顶饿。
这事可能需要台湾银行帮忙,或许荷兰东印度公司也能提供帮助。不过后者丢掉福尔摩萨岛后,允不允许东岸越南公司深入暹罗与他们抢生意,还是一个未知数。而且暹罗那边还有英、法等国商人的利益,复杂得很,东岸越南公司作为一个后来者,如何操作,真的要好好思量一番。
1711年2月22日,越南锦谱港,一行人正在吃饭。
不过让他们退出也是不可能的。中南半岛面积辽阔,人口众多,物产丰富,无论从哪点来看,东岸越南公司都没有退缩的理由。这个生意,我们抢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