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三毛倒是仔细观察了下第二中队出击的队形,半晌后才道:“新兵太多,训练也不咋地。别说打仗了,就是在草原上黑吃黑,我也能搞定这些人。一个个穿得花花绿绿的,怕敌人子弹不长眼么?”
“小屁孩,受不得激。”胡黑炭撇了撇嘴,道。
“别在这叽叽歪歪了,赶紧下去整顿人马。老子手底下这百十人,可比他们强得有限啊。往后要好好学一学怎么打仗,唉,这战阵厮杀,确实和咱们以前那套好勇斗狠大不一样啊。”
胡里奥一听脸都绿了。什么老胡家的?什么西班牙小娘子?老子不姓胡,我也是西班牙人!胡里奥气哼哼地不理这金真男的哼哈二将,直接带队冲锋去了。
胡、齐二人听了连连称是。随后三人不再说话,仔细观察前边战况。别看他们这个大队几百号人,但都是熊兵熊将,打仗是不会的,输赢全靠运气。眼前有个现成的机会观摩学习,自然要好好把握了。
“都是咱们老胡家的,回来后请你喝酒。再找几个西班牙小娘子,嘿嘿,你懂的。”胡黑炭也跟过来凑趣道。
因为前线阵地早就被第七炮兵营及独立野战炮兵第四营给犁烂了的缘故,第二中队的冲锋还算顺利。阵地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开枪抵抗,大部分人不是变成了死尸就是即将变成死尸。四十多门火炮的轰击可不是吃素的,尤其是里面还夹杂了至少一半的特种弹,能活下来几个人已经是上帝保佑了。
齐三毛看了看前方,道:“大炮已经向城镇中心发展了,再不出发就晚了。”
胡里奥脸色苍白,脚步有点踉踉跄跄。原本脑海中关于战争的浪漫幻想此刻全都被抛得一干二净,公子哥出身的他何曾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到处是残肢断臂,到处是呻吟不断的伤者,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一截肠子不小心缠在了他的脚脖子上,差点让他摔一个跟头。
“很精彩的战前动员,我期待你们的表现。”金真男笑眯眯地说道,仿佛根本没听出刚才胡里奥话语里的讥讽之意。
“上帝保佑您……”看到一位西班牙伤兵用恐惧的目光看着他时,胡里奥拿出了手枪,对着此人的额头,闭上眼睛一扣扳机。
“先生们。”说到最后,胡里奥又忍不住道:“咱们都已经没有退路了。各位家里面都或多或少有人参加了维稳会,或者替维稳会做事的吧?我告诉你们,回不了头了!若是让索萨总督的军队再打回来,我们全都得死!话不多说了,就这样。现在,准备战斗!”
红白相间的物事糊了他一脸。他没有大喊大叫,机械地往前走着。第二中队的其他人也沉默不语,一个个像是行尸走肉般往前移动着。他们做过生意,写过诗歌,追逐过夫人小姐,却从未见识过这如地狱一般的战场。金真男说他们是菜鸟,那并没有错,他们不但是菜鸟,还是出身较好,不知人间疾苦的粉嫩菜鸟。结果被父辈叔伯送到了东岸人那里当投名状,骤然上了战场,还是如此血腥的开局,这刺激不是一般地大。
在与第三中队中队长席尔瓦交换了一下眼色后,胡里奥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到已经整理好队形的第二中队一百四十余名士兵前,说道:“长官已经下达命令,由我们第二中队执行第一波次攻击任务。仗当然不好打,但却是展现我们第二中队实力的绝佳机会。有的人畏缩不前,居心不良,我看没什么了不起的。咱们好好打,在东岸陆军长官面前打出风采,日后自然有我们的好处。”
“噗!噗!”对面射来了一排子弹,几个人惨叫着跌倒了下去。胡里奥如梦初醒,神经质一般跳了起来,大喊大叫着冲锋。他感觉自己非常恐惧,或许也只有大喊大叫,死命往前冲才能缓解一二吧。至于往后退?他还有理智,那是万万不能的,东岸陆军的霰弹炮可不认人,谁退谁找死!
胡里奥哑然。面对脸皮如此之厚的金真男,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不过金真男有一点说得没错,那就是东岸人已经下达了进攻的命令,而他是义从军的大队长,天然占有大义,在东岸人没有出面干涉的情况下,可以自主指挥作战。从这点来说,胡里奥的回旋余地是非常小的,第七团的人不可能等太久,这次第二中队是攻也得攻,不攻也得攻,哑巴亏吃定了。
对面匆忙赶过来阻截的西班牙人似乎也吓了一跳。没想到这百十个看起来畏畏缩缩的人陡然间爆发了起来,看他们扭曲着面孔,咬牙切齿的模样,这他妈是有生死大仇啊?
“第二中队就是我的实力嘛。”金真男恬不知耻地说道:“快行动吧,别让第七团的老总们等急了。”
双方之间的距离很近,打完一轮排枪后都没时间装药、装弹,于是纷纷上了刺刀,互相冲杀了起来。同样的服饰,同样的语言,同样的肤色面孔,近三百西班牙男人就在埃尔蒙特小镇外的草地上厮杀了起来。他们此刻分为两派,各为其主,互不相让,雪白的刺刀不断在人体内进进出出,草地上渐渐淌满了鲜血,将地上的花儿草儿浇灌得格外妖艳。
“你在保存实力,消耗友军!”胡里奥愤愤然地。
“老齐、老胡,咱们上!让第三中队也别愣着了,若是不想看自己的朋友兄弟战死,都他娘的跟我冲!”叹了一口气后,金真男招呼哼哈二将下去整队,准备支援第二中队。这帮子少爷,到底是嫩,现在全凭着一股血气在支撑着。对面的西班牙军人经验比他们丰富,技巧比他们高,再打下去,怕是要吃大亏。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们先冲,冲完了就轮到第三中队和第一中队了嘛。或者是,你心里对大东岸陆军存有怨恨,不愿意出力?”金真男继续给胡里奥扣帽子,死死拿东岸陆军压他们。
“杀!”顾不得保存实力的金真男一马当先,左手拿着手枪,右手挥舞着军刀,左右开弓,连续格毙两人。齐三毛、胡黑炭二人也甚是勇猛,他们端着刺刀,各带着十余人,一阵风般地冲进了敌人丛中,将渐渐被压制住的第二中队士兵们解救了出来。
“我没有抗命的意思,只是金队长你似乎有消耗我们的嫌疑。”胡里奥自然不会上这个当,第七混成团攻打塔里哈城的战斗已经深深震撼了他。不然的话,他们的家族也不会愿意投靠东岸人,出面担任维稳会的成员。他们是真的没有勇气反对东岸人,也真的不认为西班牙王国可以打回来,实力过于悬殊,没有一丁点的可能。
第三中队随后杀到。他们面色苍白,腿脚也有些颤抖,但第二中队不少人和他们沾亲带故,不救像话吗?于是,又是一百多人加入了战斗,义从军已经在人数上压制了这股阻截他们的西班牙军人,战场的天平已经渐渐朝他们这一侧倾斜了。
“上官的命令就是如此。怎么,胡里奥中队长打算抗命?”金真男笑嘻嘻地说道,但眼睛却死死盯着胡里奥,看他怎么应对。这个臭屁的第二中队中队长,许是打小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嚣张得很,屡屡顶撞他金某人。更可气的是,来自塔里哈城的土生白人士兵确实多,还挺抱团,让金真男这个大队长憋了一肚子火,就打算借东岸人的刀来杀杀他们的威风。
“打得稀烂!”第十九步兵营营长张大彪放下了胸前的望远镜,对这场低水平的战斗已经不再抱任何期望。在他看来,作战双方像是在演闹剧一般,将“烂仗”二字诠释得淋漓尽致。但无所谓了,义从军本来就是炮灰,就是消耗品。他们的存在,可以减轻第七混成团官兵们的伤亡,可以帮助维持秩序,可以开路征粮,作用还是有的。
“命令个屁!”胡里奥在东岸学习、经商多年,汉语非常流利,因此这会开怼起金真男来,那语速一点不慢:“金真男,不知道孙团长看中你哪点,让你来当这个大队长。但你才百十人,我们这里有两百六十多,你凭什么指挥我们?”
战斗在下午两点时分就结束了。城外之战,东岸炮兵杀伤了对方近百人,随后一场惨烈的白刃格斗,西班牙人又付出了两百余人的死伤。小小一个镇子,能有多少抵抗力量?因此,防御主力被歼灭的埃尔蒙特小镇就这样向东岸陆军敞开了大门,第七混成团浩浩荡荡地开了进去,数千西班牙平民门窗紧闭,瑟瑟发抖地迎接着新的征服者。
“胡里奥中队长,炮火准备已经差不多了,该你部冲锋了。现在我命令——”埃尔蒙特小镇外的某处高坡上,义从军第一大队大队长金真男举着刚领到的一把1695式“小铁锤”手枪,志得意满地说道。
胡里奥呆呆地站在小镇外,看着尸首遍地的战场,用颤抖的双手给自己点了一根烟。辛辣的烟草味道直冲心肺,几乎把他的眼泪都呛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