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实在不能说,就算了吧,我还想多吃两年这碗饭。”
“钟兄弟,可是有关对面那些南明丧家之犬的?”
哨所军士一听,顿时七嘴八舌嚷了起来。
“这里都是自己人,不会出去乱说的。”
“兄弟们不用担心,钟某有分寸。”钟三笑了笑,道:“简单来说,就是我在衢州城里看见了东朝军队,应该是从金华那边过来的。多的不便细说,钟某也怕掉脑袋,只能回去禀报指挥使了,以后弟兄们自然会慢慢知晓。”
“钟兄弟但讲无妨。”
钟三这话一出口,营房内顿时鸦雀无声。衢州城离这边不过百余里路,走大道的话,以东岸军队的行军速度,也就三天工夫。当然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东国人出现在那里做什么,这才是最要命的。说进攻咱大顺吧,不像,关系没差到那份上。说保护南明吧,似乎也没那个必要,且过去几十年里他们也没这么直接驻军。
“承蒙弟兄们招待,钟三不胜感激。有些事我不好说,也不能说,那就拣能说的事情讲讲吧。”钟三抽了口烟,神色凝重地说道。
这可就奇了!
走私生意在二十多年前规模还不算很大,不过在承平日久,两国经济都有相当程度的发展之后,开始慢慢做大了。特别是在嵊金铁路全面开工,火车从嵊县出发,已经可以直接开到义乌的时候,这种生意就更加火热了。几乎每天都有走私商队带着大包小包,来往于浙赣这件,南明、大顺两国政府不知道损失了多少税金。
信息不足,无法判断!这就是底层军士面对的问题。钟三可能知道得多一些,但他必然不会说。之前带钟三进来的那个小军官是读过书的,成都武备学堂毕业,但却没在四川的刘大帅手下干,而是跑到了长沙朝廷这边。他仔细琢磨了下钟三的话,又结合了自己了解到的各种信息,觉得这支东国军队应该没有太多的恶意,纯粹是为防备大顺而驻扎过来的。原因有二,第一是大顺刚刚与南明郑氏在福建发生过冲突,打得还挺激烈,虽然现在停火了,但关系仍很紧张,东国人为防备浙南有事,派遣部队军队过来完全可以理解。第二则与那条铁路有关了,嵊金铁路从嵊县到金华,三百里的路程,虽然尚未全线通车,但已经给东岸军队的后勤减少了部分压力。未来的话,焉知他们不会继续往前修路?过了金华,再往西一两百里就到衢州城了。甚至再更进一步的话,修到常山县城,这意义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就说钟三这次潜回来的小路,从南明衢州府城西安县出发,沿着常山与衢江之间的山林走,差不多几天工夫也就到了。而且中间还可以在农家休息,补充食水,那些村民做惯了走私者的生意,早就习以为常了。
小军官越想越心惊,若是真让东国人修完这几百里的铁路,那么金华、衢州两府还真的不好办了呢。而衢州、金华不克,又怎么能冲到温台地区入海?从福建方向打通出海口已经没有什么希望了,这谁都知道。但从浙南诸府入海,还有那么一线希望,虽然这里离东国控制区更近。
烟一点上,屋里的气氛就热烈了起来。卷烟,大概是东国人发明的最好的东西了,在各地都很有市场。江西这边,也有人种烟草,但那是散烟丝,用烟锅或烟斗抽起来,总觉得不是那么个味。再加上东国商品本就自带光环,因此无论是宁波的黑鹰还是山东的大将军,都大量行销顺国,一度逼得他们不得不制定配额,限制这种在他们看来“于国无益”的商品流入。不过官面上禁得住,却禁不住民间的走私,南明商人自宁绍进货,然后转卖到江西,那么多条小路,谁能全封住?
小军官以前也当过哨探,并带兵侦察过浙南很多地方。在他看来,从衢州、金华一线至台州入海,应该是最可行也是最合适的路线。这里山间盆地众多,有足够的农业基础,河流也不少,可以行船,降低运输成本。而且台州的海岸线也还行,足以支应起一个全国性的大港、良港。因此,大顺方面其实一直有经此打穿衢州、金华、台州三府的计划,只是以前碍于离宁绍太近,不敢造次罢了。不过在广西、福建两番受挫,出海口梦想破碎之后,浙南已经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结果谁成想,东国人竟然驻军衢州,并日夜赶工修建铁路,意图将衢州、金华这两府与宁绍串联起来,这可真是不知道怎么说好了,朝廷上的国公、阁老、大帅们,应该会非常失望吧。
很快有人端来了一碗米粥,外加小半罐花生米。钟三也不客气,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这才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他又从自己的包里摸出半包烟,散给众人,道:“衢州城里买的黑鹰,东国产的,味道还不错。”
当然从理论上来说,从浙南入海,还可以走温州,即衢州—处州—温州这条线。但处州府穷困潦倒,经济差,人口少,且地形上是令人绝望的崇山峻岭,只有极少数山间河谷地,比起北边条件真的差远了。再者,你同样绕不开衢州府啊!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浑身泥猴也似的钟三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问道:“有吃的吗?两天没吃饭了,饿得慌。”
东岸人把铁路修到衢州,真的是神来之笔,直接把浙南最大的漏洞给堵上了。大顺若想从此下海,必须冒着东岸军队武装干涉的风险发动战争,这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个容易做出的决定。
“没事,钟指挥的哨探,刚从明国那边回来。”
罢了罢了,海洋梦破碎,终究是一场虚幻。大顺君臣上上下下忙活这么多年,始终劳而无功,原因如何,不必多说。如今情势已经很明了,东国人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继续在这方面投入资源,恶化周边关系,可谓得不偿失。
“我认识你,钟三,在县里见过,跟我进来吧。”佩刀军士点了点头,带着钟三回到了他们的小哨所。哨所内还有三十多名军士,此时正在休息,见有人进来,都把目光扫了过来。
北方大敌满清始终没有放弃灭掉他们的希望。最近在青藏地区频繁用兵,已经威胁到了四川的侧翼。四川不稳,则滇、黔二省不稳,滇黔不稳,则全局危矣。前些时日,四川幕府主帅刘忠贵去世,新任节度使刘孝宗遣使入朝,请求朝廷给予支援,让他们得以对汉中用兵,牵制满清的力量。因为四川幕府已经注意到,以新军第五镇为核心的满清大军,已经在青藏地区取得了极大的优势,若让他们得以巩固优势,并进一步突破的话,那么四川幕府将面临腹背受敌的不利态势——康藏地区,地势上对繁华的四川盆地有高屋建瓴之势,一旦被夺取,成都上下寝食难安,故不得不主动出击,侧翼牵制。
“是我,钟指挥麾下的哨探,前些时日去了衢州,有要事禀报。”
毫无疑问,这又是一场耗费巨大的战争,但却不得不打。蒙元灭南宋的故事,绝不能再度上演。在目前的局势中,清、顺两国的核心战场,似乎已从湖北慢慢转移到了四川。而欲在四川投入资源,以如今大顺的财政状况,势必要得到东岸人的全力协助。这便是死结,无解,大顺朝野想必已经看得非常清楚了。
“站住!什么人?”两名士兵一前一后跳了出来,喝道。当先一人穿着胸甲,腰间挂着佩刀,面容凶狠,后面一人站在一片遮雨棚下,手中拿着一把步枪,看那警惕的样子,应该已经上好弹药。
因此,福建那边与郑氏停战不是没有原因的。在浙南,东岸人修不修这条横穿衢州、金华、宁绍的铁路都没有关系,外部局势就决定了大顺短期内无力也不可能在此动兵,他们还指望着南明和东岸帮牵制住满清在江南的部分兵马呢。
1713年5月20日,浙赣交界山区,小雨。钟三一步一滑地穿过一片小树林,待看到前方蒙蒙细雨中的岗哨时,终于松了口气,大步走了过去。
这事,钟三、小军官等人不清楚,但大顺高层总有人清楚。向东、向南奔向大海的渴望,短期内是没有实现的可能了——或许,在未来两代人内都无可能了。满清,才是生死大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