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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玉麈风云走

哪知徐阿母见了,却是又骂起她来,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怒道:“你这丫头,没规没矩的!你这双手,是用来考科举的、写奏章的,哪能用来洗菜?平日在院子里,你疼怜那小狐狸精,疼怜你弟弟,帮着他们做活儿,这倒也还罢了,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瞧见。但徐老三你掂量掂量,这是郑七的院子,若要让她瞧见了,又要如何以为贞哥儿?”

眼下天气虽已转暖,但近几日来,连下了几场雨,譬如今日,便是阴云密布,清寒沁骨。贞哥儿用那冰凉的井水,洗了好一会儿菜,那一双白皙的小手,都被冻得泛起了红来。徐三看在眼中,自是疼惜不已,可却也不好多言,只能抢去他手上的活计,替他分担些许。

徐三哪里会想到这许多,只蹙起眉来,有些不耐烦地道:“我手上发干,想沾点儿水,这都不合规矩?”

徐三听着这熟悉又陌生的话,自是哭笑不得。她将手上木雕揣入袖中,随即凑上前去,帮着贞哥儿洗起了菜来。

徐母一急,死命扯她胳膊,二人才要拌起嘴来,却听得脚步声愈行愈近,再一抬眼,便见郑七脸上满是鲜血,胳膊上缠着白布,步履沉重,十足狼狈地走了过来。

贞哥儿听了徐母之言,羞红着脸,也不吭声,只顾着低头洗菜。徐阿母见状,当真是恨铁不成钢,一边磕着徐三好不容易来买来的瓜子儿,一边又训他道:“贞哥儿,你听我的。往后就算那郑七怀的是人家的种,那也没甚么可担心的,只要她宠着你,你就是这孩子的爹。因而她在外头找郎君,你可千万不能拈酸吃醋。女人嘛,就是这样,她在外头玩儿的再野,最后还不得回你这院子里来?”

徐三一看见郑素鸣这满面鲜血,心上一惊,也顾不得再与徐母拌嘴,赶忙搁了手上的菜,急步走到郑七身侧。贞哥儿亦是吓得说不出话来,急急忙忙,从袖中抽出绢儿,去给妻子擦拭面上血迹。

在这女尊国中,若是男子嫁人之后,三年未能让妻子怀孕,妻子便可将其休弃。其实这倒还算好的,若是在相邻的金国,无论妻妾,无论是否有孕、是否诞下子女,只要夫君想将其休弃,连休书都不必写,直接便是扫地出门。

徐三皱眉问道:“弟妹这是怎么了?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出手伤你?”

“你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赶紧让郑七怀上孩子。你可别不上心,你啊,要是三年都没能让郑七怀上,你三姐就算当上了一品大官,郑七要休你,你也拦不住。”

郑七面有愠色,冷声应道:“城门口出了大事,那些土匪竟一箭射死了严知县。我临危受命,带了一队人马出去,苦战许久,总算是抓了几个回来。至于三推六问,非刑逼拷,并非我分内之事,我便是想听,人家也不许我听,也只能回院子里来了。”

徐三陪着徐阿母,坐在贞哥儿那小院儿里头。她低着头,为了练习腕力及稳度,正用那薄薄镖刀,雕刻着手中木条,而徐阿母搬了个马扎,坐在她不远处,正絮絮叨叨地说着,反复叮嘱着贞哥儿道:

徐三蹙起眉来,兀自思虑,却是觉得很不对劲,出言问她道:“可照理来说,当下这时辰,严知县该是坐在衙门高堂里头,判冤决狱,审案断情才对,怎么会跑到那城楼之上,让土匪给一箭射死了?”

却说铜壶滴漏,乌飞兔走,转眼即是五月之初。榴花艳烘,绿杨带雨,又是一年荷叶青时。

郑七抬起眼来,薄唇紧抿,半晌过后,也咂摸出不对劲儿来。她看了眼贞哥儿,示意徐守贞去厨房烧菜,待到贞哥儿走后,她才引着徐三入得屋内,沉声说道:

他挑起眉来,嗤笑一声,赏过那报信儿小厮,接着又寻思道:照着上京中的情势,只怕待到七月中时,他便要离了燕乐,回上京去了。临走之前,五六月时,他非得支开蒲察不可。

“我能调任城里,也是因为衙门这边儿人手不足,跟瑞王抽调了上百人马。哪知时日久了之后,差役觉得兵士插手官务,手伸得太长,而兵士,又觉得差役狗占马槽,白吃干饭,派不上一点儿用处。外头匪患猖獗,衙役与武官,针尖对麦芒,闹起了内讧来。今日严知县来到城楼之上,就是为了劳问守城兵士。”

这夜里那金元祯正卧于软榻之上,受过那孕中美人口舌伺候,便见小厮急急入内,说了那西院的徐三娘之事。金元祯听罢之后,很是玩味地一笑,心中则不以为然,兀自想道:爱根?萨里甘?这露水鸳鸯,不过是因着各自空虚,碰巧凑到了一块儿罢了,倒还连自己都骗起来了。

徐三娘听及此处,已然明白了过来。

二人在这西院之中,撩云拨雨,歙漆阿胶,哪知这番动静,虽不曾全被人偷听了去,但那事后之语,诸如爱根、萨里甘等,却已落入了旁人耳中。

先前瑞王欲要对崔钿下手,若是崔钿出了事,她便有望自行募兵,接着再平定匪乱,自是能令民心向之。哪知崔钿被劫之后,徐挽澜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愣是将那些村匪说动,连带着打乱了瑞王宋熙的布局。

徐三红着脸,并不吭声,急得蒲察又央了她好几回,还用那未来得及割的胡茬,轻轻去刺她的脸颊。徐三见他跟个孩子似的,又撒娇胡闹起来,到底是无计奈何,只得应了下来。

崔钿不行,瑞王便将主意打到了这严知县的头上。这严知县,并不是瑞王的人,也没甚么后台可言,拿她做棋子,当真是再合适不过。而衙役与武官这矛盾,十之有八九,也是瑞王暗中使人,挑拨生事。

蒲察咧嘴一笑,心头狂喜。他狠狠亲了徐三一口,又得寸进尺,缠着她道:“我的萨里甘!我的布耶楚!那以后,每个夜里,我能不能过来?”

徐三冷笑一声,又抬头看向郑七,问她道:“弟妹,今日是谁下了令,让你出城抓人去的?”

“好了。”徐三勾唇轻笑,用食指轻轻抵住他的薄唇,“爱根,爱根。只要我还在这燕乐城里,你想听多少次,就听多少次。”

郑七心上一沉,蹙眉应道:“那人品阶比我高,是孙牧的人。驻在城中的兵士,都要听她的调令。”

他将她搂得紧了几分,又认真说道:“你我虽没有那些甚么,我听你说过的,三书六礼,但我说过的,一年也抵得上一辈子,露水夫妻也是真夫妻。我是真拿你当做萨里甘的!”

瑞王麾下有四大将,孙牧作为四大将之首,乃是瑞王最为看重的。她让郑七出城,明摆着是要她出去送死,哪知郑素鸣如此命大,愣是活着回来了,仅伤着一条胳膊而已。

蒲察蹙起眉来,紧盯着她。人高马大的汉子一个,此时却很是可怜,沉声央求道:“布耶楚,我自知身份,做不了你的爱根。我不求别的,只求你唤我一声,也好给我个念想。”

徐三垂下眼来,抿了口茶,随即叹声说道:“七姐,严知县之死,不用我多说,你该也已经看明白了。堂堂知县,竟被土匪一箭射死,这打的是朝廷的脸面。匪乱不除,人心必乱。现如今这帮村匪,全都聚到了燕乐一带,若要剿匪,于情于理,都得让瑞王出兵。你调到城里来,反而是调到了前线上,只求你万事小心,无论怎样,都要保你自身周全。”

爱根,女真语写作eigen,乃是丈夫的意思,而妻子,则是sargan,萨里甘。徐三一听他这话,笑意稍敛,红唇紧抿,定定然地望着他,并不出声。

郑七稍稍一顿,点了点头,低声道:“你放心罢。我既娶了贞哥儿,就再不是孑然一身。不管是瑞王要弄我,还是土匪要杀我,我都会咬紧牙关,护住我这条命。”

蒲察紧紧盯着她,又缓声说道:“布耶楚,唤我一声爱根可好?”

徐三一叹,心上到底是有些沉重。

徐三见他缠着不放,只得刮了两下他的鼻头,无奈笑道:“厉害厉害,厉害极了。蒲察小师父,龙精虎猛,天赋异禀,实在教我佩服,佩服。”

诗中曾言,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瑞王欲成大业,又是勾结匪徒,纵容其祸害乡里,又是借刀杀人,谋害朝廷命官,而这冤死的严知县,和那些家破人亡的百姓……又是何其可怜,何其不幸。

蒲察咧嘴一笑,将她搂紧,又附在她耳侧,哑声说道:“快告诉我,我厉不厉害,你高不高兴。”

燕乐情势如此严峻,城中自是人心惶惶。数日过后,休沐之时,照理来说,该是最热闹的时候,哪知徐三赴约而去,上街一看,便见街头巷尾,闭门关户,冷冷清清,无论是摆摊的,还是游逛,都比往日少了七八成。

蒲察一听,紧张起来,抬手便去扯她才穿好的衣裳,想要细细察看一番。徐三一见,赶忙拉紧衣裳,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又嘟哝道:“你这小子,扮猪吃老虎,又想找个由头,揪我不放。”

待到徐三进了那莺花寨内,崔钿早已久候多时,抬眼一瞧见她,便急急将她拉了过来,含笑说道:“徐老三,你出的主意,还真是顶用。我没看错你,给你的银子,也真是没白给。”

徐三倚在他肩头,抿唇笑道:“你啊,哪儿都好,就是手劲儿没个轻重。”

崔钿身为监军,每月都要书写奏章,递到开封。只是她的一行一止,全都处于瑞王的监视之下,但凡是她所写的,无论是家书还是奏折,瑞王都会令孙牧半路拦下,先行阅过,才可送出城外。她若想绕过瑞王给京中递信,只怕要比登天还难。

完事过后,蒲察一脸餍足,赤着那结实精壮的上身,坐在那花梨小椅之上,扬着下巴,目光灼灼地盯着怀中的徐三,得意说道:“布耶楚,你老实说,我强不强?厉不厉害?”

但是这消息,是必须要递出去的。徐三知道瑞王要反,崔钿知道,郑七也猜了出来,但是远在开封府的九五之尊,却还是持疑不定,所以才会派下崔钿当监军。

案上烛焰,猛地摇曳起来。蒲察揣来的那一册话本儿,也在倏然坠地。而随着话本一同坠地的,还有衣带、内衫、衬裤等物,凡是碍事的,皆一并除了去。却说是:香舌挑拨,津液互吞;桃源深处,涓涓泉流;鼓胀温软之处,便以手调弄揉抚;火烫似烤之处,便引入桃源,前后抽提,待到玉枪檀口,白浊如注,方才歇过一回。此番罢后,这瘾却仍是止不住,又来了两次三番,才算是就此作罢。

数月以前,徐三思前虑后,便给崔钿出了主意,让她每月在那奏章之中,言语措辞,都写得一模一样,始终不变。而她出这主意,原因有三:

徐三娘抿了抿唇,面上笑容不减,心下却轻轻一叹。她挽袖抬手,有些怜惜地摸着蒲察的脸庞,蒲察却是眼神灼热,如猛虎扑食,再强忍不住,俯身压了上来。

其一,孙牧此人,刚愎自用。先前她跟染坊妇人交代事宜,避也不避崔钿,只当她是纨绔之辈,不懂这染坊行话,听不出所谓“蛇屎”,指的即是明黄之色,反倒让崔钿看破了瑞王的忤逆之心。

她看见自己笑了。她一时之间,竟有些忆不起来,上一回她露出这般笑意,又是在何年何月,与何人并肩之时?

由此可见,这孙牧确乃过分自信之人,恃勇轻敌,心里头是瞧不起崔钿的。瑞王让她来审看崔钿的奏章书信,她就算瞧出了不对劲,也会觉得是自己多想,因为在她心里头,崔钿乃是酒囊饭袋,跛驴之伍,翻不起甚么风浪。

她从他那褐色的瞳仁之中,看到了点点烛焰,看到了山水屏风,也看到了映在他眸中的自己。

其二,崔钿依着徐三所说,在营房中装傻扮弱,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似这般纨绔,每个月写一样的折子,明摆着应付差事,也和她的性子十分相符。瑞王约莫不会起疑,孙牧更是不会有疑心。

烛摇花,香袅穗,徐三娘坐于案上,两腿驾到他肩头,笑意轻浅,低低凝视着他,只觉得他那一双眼眸,亮如星子,透若琥珀,直令她移不开眼来。

其三,坊间中人,素有传言,说是臣子奏章,都要先过了周文棠的眼,才能呈到龙案之上。无风不起浪,其实这也并非全是谣言。徐三便听崔钿说过,说是每日送到宫中的奏折章表,积叠犹如小山一般,官家批阅之前,都要先由周文棠过一遍眼,分出轻重缓急,依次排列。且她还说过,周文棠博闻强识,过目不忘。

蒲察被她如此逗弄,又是羞窘,又是心急,原还想给她设下圈套,听她念出这羞人之语,谁曾想闹到最后,竟是自己一头钻进了这套子里来。他瞥了两眼徐三娘,哪里还按捺得住,一把将那话本儿拂到一旁,腿上一使劲儿,便将徐三顶坐到了书案上去。

崔钿这折子,每隔一个月,才会递呈一回。孙牧每日不知要替瑞王处理多少公务,她未必会记得崔钿这奏章内容。而周文棠却是不同,但凡是他经手过的,他都牢记于心,断然不忘。

徐三先前也不曾想到,这话本儿里的情节,竟会如此这般,急转直下。前一篇说的还是善恶有报,老天有眼,这再一翻页,就变成了这痴云腻雨,共赴巫山。眼见得蒲察越念,这声音便压得越低,徐三忍不住抿唇而笑,来回磨蹭着那硬胀之处,又逼他将先前略过的那几个不堪字眼,一一念出声来。

官家和周内侍,先前是在寿春见过崔钿的,知她已非闺阁少女,无论是判冤决狱,还是处理政务,都可以算是一位十分成熟的地方官员了。她在寿春做得好好的,可到了燕乐之后,每月都递不变的折子,好似应付差事一般,这便应了一句话——事出反常必有妖。

徐三噙着笑意,闲闲地看着他。蒲察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念道:“那僧人一压头,含吮开来,口中唤道,女施主莫怕,贫僧识得轻重。说完,便分开……咳……又用手握住……”

这等蹊跷之事,由周内侍说给官家听后,官家也立时明白了过来——崔钿受困北府,书信奏章皆由瑞王监察,万般无奈之下,才能用这般法子,暗示官家。不然的话,她便是敷衍,也用不着一字不差,完全抄写。

蒲察红着脸,略过那不可言说之处,接着又念道:“似凝团乳酪,坚挺尖滑,沁香四溢。”

此时徐三听后,心上一松,勾唇而笑,挑眉问道:“官家可是送信儿来了?”

徐三倚在他肩头,轻笑道:“白嫩甚么?”

崔钿凑近她身侧,举杯笑道:“严知县一死,瑞王便递了折子,自请平定匪乱,还提了募兵之事。她这算盘,打得可够响的。匪乱在即,十万火急,官家便是想从其余州府,调遣军马,也是断然来不及,只能从了她去。可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四月之时,周内侍瞧出了我折子里的不对劲,官家便开始暗中遣调人马,打的是各种名号,暗地里离燕乐愈来愈近。”

说罢之后,他一手环着徐三的腰,低头看向话本儿,红着脸念了起来:“她诺诺应下,想着今晚一遍,当真不枉山神庙一行。那小娘子抬手去了胸衣,但见白嫩……”

她仰头饮尽杯中浊物,接着抹了抹嘴,又继续高兴说道:“今日晨起,天还未亮,从北边、西边、东边都来了人,三面包抄,打了匪军个措手不及。官家说了,让瑞王和几位将军,一同平定匪乱。如此一来,足食足兵,她便也没了募兵的理由。就算她平定了匪乱,这功劳也算不到她一人的头上。徐老三,你可真能耐,又将她的算盘掀翻了去。”

蒲察哪里受得了她这撩拨,垂下眼来,一把按住她那不住胡闹的手儿,随即无奈笑道:“你没白教。你教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我都不会忘。”

徐三一听,勾唇一笑,因心上高兴,也顾不得许多,当即挽袖抬手,陪着崔钿饮了一小盏酒。浊酒入腹,唇齿之间满是辛辣之感,徐三不由哈了两口气,轻轻抿了口茶,随即又朝着崔钿低声说道:

蒲察闻言,薄唇紧抿,面红耳赤,喉结不住地上下滑动。徐三凝视着他,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伸出手指,轻轻磨蹭着他那凸出的喉结,口中笑道:“怎么?不会念吗?我往日教你的,难不成都是白教?”

“只可惜瑞王治军有方,麾下精兵无数,官家派来的人马治得了匪,却未必能治得了她。瑞王如今是名不正,言不顺,人马不足,尚且有所顾忌,但若是她一心要反,一时半会儿,未必有人能拦得下她。边关虽有精兵强将,但若将她们调来镇压瑞王,这边陲重镇,便无人把守,西域诸国难保不会趁虚而入。”

徐三侧过脸来,微微笑着,斜瞥了他两眼。她把玩着蒲察的小辫子,声线暧昧,对他轻笑着道:“教了阿郎这么久,也是时候,瞧瞧你学得了几成了。这话本儿,就由你来念给我听罢。”

她稍稍一顿,凝视崔钿,缓声说道:“但若是时日久了,瑞王必败无疑。我不替朝廷忧心,也不替官家忧心,我只忧心娘子你。再过半年,我走便走了,你孤身一人,待在瑞王军中,又要如何护自己周全?”

蒲察却是满脸无辜,眨了两下琥珀色的眼儿,又皱眉催促她道:“布耶楚,赶紧往下念啊。”

不止崔钿,她还担忧瑞王麾下的郑七、嫁夫随夫的贞哥儿。郑七得罪了瑞王,又身在前线,可谓是命如丝发,深渊薄冰。还有徐阿母,她身子大不如前,受不住车马颠簸,徐三要等到在开封安顿好了,才能接她过来。她不在徐阿母身边,又有谁能代她照看?

徐三斜睨着他,怀疑他是故意为之,特地挑了这不清不白的情节,赶在月黑风高的夜里,让她亲口念出这搓粉团朱的羞人之语。

崔钿与徐三相处多时,一听她这话,当即笑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吗?算命的说了,我福大命大,能活到七老八十。”

徐三念着念着,不由止住了声音。蒲察见状,一边玩着她的手儿,一边挑眉笑道:“布耶楚,怎么不念了?”

她稍稍一顿,又看向徐三,认真道:“徐老三,你放心。你走了之后,你娘和你弟弟,我都会帮着照看的。”

眼下她倚坐于蒲察怀中,看着那话本儿,一个字接着一个字,教他如何读写,哪知才教了不过数百字,徐三蹙起眉来,便见那书中情节,急转直下,上一刻那女主角还在庙中求佛,下一秒便夜雨骤降,她被困于庙中,为了取暖,不得不和那庙中的小和尚挤在一块,和衣同眠……

徐三闻言,连忙谢过,又斟满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这话本儿是她先前挑给蒲察的,算是蒲察汉文课的教科书。他二人先前有过约定,为了严防徐三剧透,徐三绝不能先于蒲察,偷看后续情节。因而时至今日,徐三也不知晓那后文进展如何。但就徐三已经读过的章节来说,这本书普通得很,中规中矩,并无任何稀罕之处,就算让徐三往后看,只怕她也没甚么兴致。

她接连两回,打翻了瑞王的算盘,高兴之余,少见地有些贪杯。崔钿才饮了五六盅,尚还无甚反应,抬头一瞥,便见徐三娘已然面色酡红,眉眼带笑,以手支颐,显然是有了醉意。

徐三嗤笑一声,故意磨蹭两下,见他喉结微动,手攥成拳,指节凸起,方才坐稳身形,以手支颐,定睛向那话本儿看去。

崔钿兀自觉得好笑,眼见得事儿也说完了,这便劝她早些归家,且还开起了玩笑,说那金国汉子,以及唐小狐狸,都还等着她临幸呢。徐三一听,摆手嗤笑,不以为然,哪知回了家中之后,一推开门,便见蒲察赤着上身,翘着二郎腿,正躺在她的床上,而唐玉藻呢,瘪着个小嘴儿,手持绢帕,就坐在床沿。

蒲察面红耳赤,清了清嗓子,张手摊开案上那话本儿,接着挑眉说道:“还说我胡闹,你瞧瞧,现下是谁在胡闹?”

徐三一怔,酒意都去了三分。她揉了揉眼,皱眉说道:“这是怎么了?我怎么觉得,你二人才是一对儿?”

她的手指又缓缓向上,反复搓揉着他那红透了的大耳朵,口中则含笑说道:“耳朵怎么这样红?是不是偷偷打了胭脂?”

唐小郎一听,横眉竖眼,当即起身,朝着徐三迎了过去,委屈道:“娘子你瞧他,千层鞋底缝了个腮帮子——当真是好厚的脸皮!我跟他说了,今日休沐,娘子有事在身,哪有工夫和他牵扯?可这小子,竟脱了衣裳,躺到娘子的炕席上去了!”

徐三伸出食指,轻轻挑起他的下巴,逗弄他道:“小徒弟,你今宿又要补习哪一段?”

见他口齿伶俐,蒲察不甘落后,赶忙抢声道:“我今日过来,是有要紧事儿的。我想找个地儿歇歇,等着布耶楚你回来,可他却偏拦着我,说我衣裳脏,不让我上炕。”

“坐就坐!”蒲察咧嘴一笑,手臂一捞,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徐三娘吓了一跳,下意识勾住他那脖颈,待到再回神时,却见蒲察已然依她所言,坐到了书案后头,而她,则坐在蒲察怀里,无论是脸贴着的地方,手摸着的地方,还是那身下磨蹭着的地方,都跟火炉似的,又烫又热,也让徐三将他的小心思看了个透彻明白。

他稍稍一顿,有些挑衅地斜了唐玉藻一眼,沉声道:“他既说我衣裳脏,那我就干脆脱了再上。”

徐三轻笑出声,推了推他那结实胸肌,随即缓缓抬眼,故意正色道:“你既要补习汉话,那就再不能胡闹。去去去,赶紧坐到书案后头去。”

徐三本就酒意上头,哪里有闲心,看这二人争风吃醋,吵架拌嘴。她心下一叹,哄了唐小狐狸去煮解酒汤,待他走了,半掩过门扇,随即坐到床沿,对着蒲察无奈笑道:“先前不是跟你说了么,今儿夜里有事,不能陪你。”

他心间发热,紧紧搂着徐三,着实对她渴得不行。男人推挤着她,将她半压到菱花窗上,一边轻吻着她鬓边耳后,一边哑声说道:“不行。我非来不可。我急着要学汉话,特地带了话本儿过来,想请我的布耶楚,给我传道解惑。”

因醉酒之故,她脸上发红,好似涂抹了胭脂一般,显得十分娇俏。蒲察眼神灼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又见她凑近过来,轻声笑道:“说啊,我的蒲察,我的爱根,你怎么非要过来不可?”

蒲察小师父的算学,着实讲的不错,他才教了徐三两个月,便已将徐三彻底点透。徐三将这弱势科目,一朝变为拿手强项,心中自是十分高兴,只是这蒲察,却实在是有些郁闷——夜里不讲算学了,他便见不了徐三了,可夜里见不着她,他又如何睡得着?

蒲察心上燥热,强忍不住,一把扯了她上榻,环拥着她,低低说道:“月底的时候,我要回金国一趟,起码要待上一两个月。”

她才一跨入屋内,便感觉腰上一紧,后背一热,雄性荷尔蒙的气息扑鼻而来。徐三心上一软,回头笑道:“先前不是跟你说了么,今夜有事,算学也都明白了,便不请蒲察小师父来传道解惑了。”

说话间,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嵌入怀里似的,口中沉声说道:“记住了,布耶楚,至少这一年,你是我的爱根。我不在的这一两个月,你可不能跟别人跑了。”

眼下徐三瞥了两眼唐小郎,心下一叹,着实觉得有些尴尬,但也知道这一回,唐小郎如此生气,气的是她欺瞒了他,信不过他。这事情,唐小郎占理,她不占理,因而也是辩无可辩,徐三默然片刻,只得直接往厢房里走去。

徐三并不知蒲察此行,乃是被那金元祯给支走的。她只叹了口气,心上一涩,靠在蒲察肩上,闷声道:“待得好好的,怎么忽地要走了?”

若非唐小郎听着声响,佯装无意,端着锡盆闯入门内,只怕二人便要在书案之上,成其好事,差点儿就应了那金元祯先前所说的“二月底时”之语。

蒲察并不多言,只低头去亲她,身下那硬烫之处,正硌在徐三臀下,磨蹭之间,愈显鼓胀。徐三见他如此,知他忍得难受,可也怕唐玉藻忽地进来,便想着争分夺秒,速战速决。三分醉意,加上七分不舍,令她勾唇一笑,抬手放下帷帐,随即一把便将蒲察按倒,跨坐于其腰腹处,一上一下间,自是满帐旖旎。

而前些日子,夜半更深之时,蒲察给徐三指点过了算学,便按捺不住,缠着徐三,要与她亲咂一会儿。徐三见他教学如此认真,也愿意给他奖赏,二人拨雨撩云,蝶意莺情,当即就在书案上亲热了起来。

唐小郎虽常与徐三闹些小脾气,可到底是有眼色的,也知无论如何,徐三是他的主,他是三娘的奴。这小狐狸端着解酒汤,立在门口,一见门扇虚掩,又见青纱帐已然放下,隐隐可闻暧昧声动,心上已然有了计较。

先前徐三跟这唐玉藻说,自己和蒲察来往,不过只是为了跟他习武、学金文罢了。可唐小郎千伶百俐,七窍玲珑,小鼻子一嗅,便闻出了不对劲儿来,早就起了疑心。

他紧抿薄唇,又将汤碗端回了厨房,心里头醋性大发,强自按捺,只宽慰自己道:管他晁四也好,蒲察也罢,都不过是过眼云雨。若说谁陪着三娘待在寿春,谁又随着三娘来了燕乐,去了开封,还不只有他唐玉藻一个!他不急,他要的是细水流长,水到渠成。

徐三深吸了口气,平稳了一番心绪,这才迈过门槛,入得自家院内。哪知她甫一进门,便见唐小郎耷拉着眉眼,委屈巴巴,不情不愿地对她说道:“那人在窗下候了许久,奴叫他走,他却如老僧入定,死活不肯挪一步。娘子既然回来了,赶紧过去瞧瞧罢。”

厢房之中,青纱帐下,徐三自是不晓得这唐玉藻的心思。许是行将小别之故,蒲察今夜宛若饿狼猛虎,要个不停,来回摆着姿式。徐三饮了酒,本就晕乎乎的,在他这辛勤耕耘之下,只觉酥麻至极,脑海中仿佛炸开了花似的,两腿绷直,忍不住轻轻战栗。

每当她误以为,自己已然适应了这个封建的朝代,这个时代都会骤然现出它的本来面目,用它那青面獠牙、血盆大口,狠狠地咬上徐三一口,让她猝不及防,于疼痛之中清醒过来。

半个时辰过后,这饿狼讨要足了,总算是将她放过。徐三抬起那雪白腕子,分开纱帐,轻轻一瞥,眼见得门扇已被人完全掩上,也知唐玉藻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至于这解酒汤,约莫是不会再送来了。

但是当她看到自己的弟弟,做出如此举动之时……她到底还是有些看不下去。

她搁下纱帐,转头看向蒲察,见他一脸餍足,面带痴笑,忍不住心上一软,缓声说道:“这一宿,你就在这儿歇下罢。明儿一早,咱一块儿去山里练镖刀去。”

她知道,在这个朝代,夫君给娘子如此奉茶,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她知道,在这个朝代,为人夫君,必须要对妻子伏首帖耳,拱手低眉。她知道,在这个朝代,妻子就是夫君的天!

时值五月,蒲察教她的那棍法,她已然掌握了八九成,余下部分,只需再多加练习,用心领悟。蒲察见状,近几天来,便又开始教她暗器。哪知这徐三娘本就长于腕力,手腕关节十分灵活,虽只是初学之人,可这表现,着实让蒲察惊艳不已。

她这心里不大舒服,倒也不是为了甚么大事儿,实在是方才她与郑七说话之时,贞哥儿缓步上前,低眉顺眼,双手捧着温碗,毕恭毕敬地给郑七奉茶,这副场景落入徐三眼中,实在是让她心上咯噔一下,怎么想都觉得不大高兴。

此时蒲察见她允自己留下过夜,心中狂喜,长臂一捞,又将她细腰搂住。待到银台烛灭,满室漆黑,二人宛若夫妻一般,同床共枕,并头而眠。蒲察分外珍惜地紧搂着她,不住吻着她的面颊,反复低喃萨里甘,徐三受着他细密的吻,安心无比,不觉间酣然入梦。

郑七见她如此,心中满是疑虑,却也并未多言。二人又寒暄一阵,说了些家常闲话,徐三便推说天色已晚,接着踹上书册,拜辞而去。郑七送她出门之后,徐三背对着她,朝着金元祯那宅子寻了过去,心中却是兀自思量了起来。

她却不知,蒲察怀拥着她,竟是一夜未曾合眼。

她微微抬眼,搁下茶盏,看向徐三,却见那徐三娘瞥了她两眼,一声不吭,半晌过后,方才缓声应道:“弟妹的意思,我是明白的。”

十日过后,又逢休沐之日,蒲察先与徐三别过,之后便去了东院,听了金元祯遵嘱。徐三担心他,怕他出城之时,遭逢匪乱,而蒲察也担心着她,生怕土匪攻入燕乐,虽满心不愿,却不得不请十四王帮忙照拂。

郑七此言,乃是在暗示徐三。她想得明白,瑞王欲要谋逆,那就必须要兵,而她若想自行募兵,就必须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眼下这匪患愈发猖獗,定然与瑞王之举难脱干系。

先前金元祯提起要拿有孕在身的姜娣,换西院的徐挽澜,蒲察心中自是惊疑不定。但眼见得过了数月,十四王都不曾对徐三娘做些甚么,他便也有些松懈,只当元祯所言,不过是一时玩笑。

郑七点了点头,淡淡看了贞哥儿两眼,随即对徐三皱眉说道:“近些日子,三姐千万莫要出城去了。先前那些土匪,好似一盘散沙,各占山头,自立山寨,哪知近十几日里,她们一路杀过来,倒是离燕乐城愈来愈近了,也不知是得了谁人的令,打的是甚么主意。”

金元祯听后,先是一怔,装作是想了半天,才想起徐三这号人物,之后缓缓笑道:“你若不提,本王倒要忘了,这西院还住着人呢。晃斡出,你放心罢。本王这院子,谁都闯不进来。再说了,你此次回上京,乃是为了我办事。我念着你的恩,自会对你有求必应。”

徐三一怔,回头见是郑七,便起身笑道:“先前去摊子上买书,想着顺路,便过来瞧瞧。”

蒲察咧嘴一笑,连声谢过,之后又将先前备下的厚礼奉上。他算得清楚,待到六月之时,姜娣便要生产,她可是金元祯众妾之中,唯一被十四王赐下姓名的,甭管金元祯嘴上怎么说,他对姜娣多少都是看重的。

徐守贞闻言,双颊羞红,低头不语。徐三瞧着他这副娇怯的小模样,还想继续逗他,却忽地听得身后有人沉声说道:“三姐怎么来了?”

金元祯淡淡笑着,扫了两眼那如山厚礼,又出言夸他有心。只是他心里,却只盼着蒲察赶紧走人,他也好趁虚而入,与江笛一叙前情。

徐三叹了口气,接着抬起眼来,含笑看向贞哥儿,又出言逗弄他道:“贞哥儿嫁人之后,瞧这容色,倒比尚在闺中之时,还要水灵许多。若是阿母见了,只怕要后悔将你嫁得这样早了。”

这日里徐三前脚送走蒲察,后脚便又去与崔钿见面。哪知到了那莺花寨中一瞧,崔钿今儿可并不是独身一人,边上还坐了个女子,约莫三十岁上下,面貌平平,看打扮也不大起眼。

但亲事已成,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强大自我,做母亲及弟弟的靠山。只要她足够厉害,能让那郑七不敢得罪她,贞哥儿多半就不会受了委屈,能安安生生地过他的小日子。

徐三一边入座,一边不着痕迹,打量着那女子,见她那小眼睛总是微眯起来,脊背亦有些发驼,便知这人乃是个读书人,书读的不少,下过苦功夫,十有八九是个文官。似这般人物,定不会待在瑞王军中,想来该是燕乐县城的官员才对。

她也不指望着贞哥儿改了,只盼着他心思能活些,莫要在郑七这里受了委屈,却还藏着掖着,不肯说与人听。在徐三看来,郑七虽是平稳持重之人,可她到底有些“大女子主义”,也是因为这点,徐三迟迟不能安心。

她稍一思虑,想起崔钿先前提过,严知县被土匪射死之后,官家便下了旨,将燕乐县丞给扶了正。按着这个宋朝的官阶来说,所谓县丞,差不多就是副市长。眼前之人,很有可能,即是那位新被扶正的卢知县。

自打穿越以来,徐挽澜尝试过无数次给弟弟洗脑,而起效的次数,始终为零。徐三现如今是明白了,贞哥儿他就是这样的人,未出嫁时,便对徐母言听计从,为人夫后,便对娘子百依百顺。

那卢知县见着徐三,虽不知她身份,却也不敢怠慢,忙不迭地眯眼笑着,起身给她斟酒。徐三见状,赶忙跟着立起身来,平声笑道:“阿姐不必如此。我本姓为徐,家中行三,不过是个小小举人而已。”

徐守贞低下头来,含羞一笑,随即怯生生地道:“阿姐放心。七姐她待儿很好。人常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儿日后,就认定了她,跟着她过了。”

崔钿夹着下酒菜,一边吃着,一边漫不经心地道:“这位是新近上任的卢知县,卢莼。”

徐三一笑,拉着他坐到檐下,见四下无人,又稍稍蹙眉,轻声对他说道:“贞哥儿,你便是嫁为人夫了,也是我的弟弟。甭管有甚么事儿,阿姐都是要替你做主的。若是那郑七苛待了你,你不必有所顾虑,直接跟我说便是。有三姐我在,哪个也不能欺负了你去!”

卢莼看向徐三,有些无奈地笑道:“三娘子客气了。我行将辞官,几日过后,也是个平头百姓。早先听崔监军说了,三娘是寿州人氏。咱两家离得倒近,我是平江府出身。”

这夜里霜清月白,风吹细细,徐三从那书摊上买完了书,回家半途,便拐到了贞哥儿的院子里来。贞哥儿见她过来,自是眉开眼笑,赶忙搁下绣样,细声细气地道:“七姐还在当差,再过个半盏茶的工夫,约莫就能回来了。”

寿春属于后世的安徽,而这平江府,差不多就是后世的苏州。江苏与安徽虽离得近,可这寿春和平江,断然扯不上干系。

只是他虽嫁了人,嫁的那郑七,也算是稳妥之人,但徐三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往后隔三差五,便要找个由头,去贞哥儿那院子里,见上弟弟一面,顺便也与弟妻郑七多些来往。

徐三一听,知她是有意攀扯,便也不再推辞,受了她这杯酒。至于卢莼为何要辞官,她心中也有了计较。

打从这一日日起,徐守贞再不是徐家云英未嫁的小儿郎,而成了郑素鸣明媒正娶的正室夫君。

卢莼驼背又近视,该是靠着科举,才能步入仕途。而徐三只是个举人,卢莼都和她套近乎,可见这卢莼的出身不高,身处官场,也是小心为上,哪个都不敢得罪。

却说金乌西坠,月兔东升,转眼桃梢无数青,二月廿三,倏忽即至。这日里贞哥儿穿着大红裙裤,勾金绣履,泪眼朦胧,款款别过阿母及三姐,接着便于锣鼓声中上了小轿,由人抬到了徐三给买的那处小院里去。

此时她要辞官,约莫是她瞧出了瑞王的心思,生怕瑞王一造反,反将她也牵扯进去,既丢了乌纱帽,也没了这条命。卢莼才被升官,还能保持冷静,看出个中利害,足可见得,她并非愚钝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