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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理想国

他忍不住揣度起来,这小东西,是在作戏诳他?还是当真生了此念,不想要这孩子?

徐三说要堕掉孩子,这妖僧不由眯起眼来,疑心乍起。

他一言不发,思虑许久,又想着近两年来,观徐三言语行止,不像是看穿了他的身份;每回“修行”,虽总是紧闭双目,不去看他,可却也算是投入其中,不似作伪。

周文海静静无言,却见徐三忽地泪下,决绝道:“我如今在官场上,很不得志,而陛下待我,迟早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恶果’便是生下来,多半也要受我牵连,凄凄惨惨,倒不如趁着尚未足月,赶紧找个郎中堕掉。”

男人瞥了她两下,又抓起她的腕子,不动声色,为她把脉。而他这一探,发觉此脉圆滑,虽是微弱,却也如按滚珠,看来徐三有孕,绝非作假。

徐三垂眸,把玩着他颈上所戴的佛珠,故作哀伤,轻声道:“上人为了渡我,破了清规戒律,日日与我‘修行’,修出了我肚子里这‘恶果’。我知道,上人六根清净,心无杂念,亦无尘缘,我这‘恶果’,你不会认,也不能认。”

他是真的有了孩子。

待到宋祁去后,房中昏暗,她倚在榻上,久久无言。不多时,便有一人骤然掀帐,好似猛虎,腾身而入,周身泛着冷意,面上却带着笑容。只是那笑容阴恻恻的,若是常人见了,定是凉意渗骨。

周文海眨了眨眼,不由勾起唇来,俯身吻着她的泪珠儿,含笑呢喃道:“三娘谬言。既是修行,如何能修出‘恶果’,实乃‘善果’也。更何况,佛经有言,‘诸余罪中,杀罪最重;诸功德中,不杀第一’。贫僧与三娘已种出善果,绝不可犯下杀戒,误了德行。”

言及此处,他那令人悚然的视线,正凝在她的小腹处。徐三见此,锦被之下的手,不由死死攥紧。

徐三闻言,仍是愁眉不展。妖僧见此,几乎是平生头一回,生出了忧虑之心,心仿佛被人攥住一般,眸色一狠,干脆又使出了锁梦术来。

他忍着心中亢奋,紧盯着她,轻声说道:“这督工之事,便交由三姐来办。兴建斋宫,至少得要半年多,以后这半年,三姐就宿在宫中。”

他一把钳住她的小尖下巴,紧盯着她,待她眸色渐渐迷离,面色骤然阴戾起来,挑眉说道:“小东西,日日气我,实在不乖。无论如何,这孩子,都得给我保住。嗯?可记好了?”

宋祁勾唇,揉着她的手儿,轻轻说道:“三姐既已有孕,朕便给三姐,指派些清闲差事。再过数月,便是祭天祀地之时,往常这祭祀,都是要到宫外去,朕如今打算,将这典仪改在宫中。如此一来,便须得兴建斋宫。”

徐三迷茫地点了点头。周文海见状,稍稍安下心来,顿了一顿,又眉眼发狠,冷笑着道:“还有,从今以后,若是再有别的男人,胆敢碰你的手。要么,你就砍他一条手臂,要么,我就剁了你这小爪子!”

这红梅开得太久,也是时候一举采下了。如若不采,多半要梅山失火,祸及己身。

他捏了捏她的小脸儿,眯眼道:“可记住了?”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徐三咬唇,又点了点头。周文海见此,嗤了一声,抬手点了下她的眉心,徐三这才清醒过来。

这腕上疮痕,乃是由他所伤,其中藏着的,是百种相思,千种苦恨。多年过去,这疮痕已凝作一朵红梅,好似绛萼初蕊,骨中香彻。只消一眼,便让他心悸难忍。

她揉了揉眼,还未反应过来,便被身前之人,紧紧拥入怀中。徐三一怔,靠在他的肩上,只听得周文海沉默许久,久到她几乎要将他推开之时,方才在她耳畔,似是有些生疏,低低说道:

房中寂寂,良久之后,她只见宋祁的手,缓缓向上,忽而在她的右腕止住,轻轻揉压着她腕上瘢痕。

“别怕。诸事有我。”

如今的陛下,已非昨日少年。她看不破他,猜不透他,只能小心应对。

人都说他智多近妖,好似千手千眼菩萨,洞察世事,无所不能。蛊术,幻术,易容术,锁梦术,所有邪术,他皆分外通熟。

宋祁的指尖,若即若离,并无太大动作,甚至可以用温柔来形容。可徐三却是屏息凝气,不敢妄言。

尤其是这易容术,无论是八十老妪,抑或顽劣少年,只要他想,总能扮得九成相似,模仿起言语举止,总是惟妙惟肖。

徐三睫羽微颤,垂眸不语,只见宋祁那微带薄茧的指尖,缭绕过她的发丝,轻拂过她右手的瘢痕,接着又隔着锦被,一路向下,待到他的指尖,游走至她的下腹处时,方才遽然止住。

然而,直至今日,他方才发觉,往常弄虚作假之时,自己甚么话都能说得,可如今真情一动,却竟说不出这私情密语。不过三五个字,竟着实难以启齿。

男人唇角微勾,分外轻柔,为她掖了掖被角,口中则低低说道:“原来,三姐的身子已经好了,可以要孩子了。朕本打算让那些个御医,给三姐好好调理身子,如今看来,倒也不必了。”

他眼睑低垂,放开怀中女子,薄唇紧抿,盯着她看。

而宋祁闻言,却是面色如常,稍稍一顿,便让那妇人退下领赏。待到一众奴仆,皆已屏退,他才抬起眼来,看向徐三。

他想,他是喜欢这小东西的,就如他喜欢养蛊,喜欢佛经,喜欢惑弄人心,他也爱她这嫩如玉,香如兰的身子,更爱她这腹中所怀的,他的孩子。

周文海眯起眼来,心绪复杂,又朝着房中窥去,只见徐三听得那御医所言,也是一惊,先瞥了那妇人一眼,这才缓缓看向榻侧的帝王。

但他也不喜欢她,她让他多了许多情绪,许多从前没有过的情绪。他厌恶这种感觉,只觉得她好似猫儿,恼人又挠心。每当这种厌恶之感涌上来时,他便想弃她而去,冷她几日。

他独来独往,从未考虑过子嗣后代之事。然而如今,就在这个女人的腹中,孕育着他的骨肉。

更可恨的是,他的冷落,她似乎全不在乎。

他久孤于世,向来不近女色,或者说,是不屑于让那些庸脂俗粉,玷染自己的身躯。上回云雨,已不知是多少年前,还是他十几岁时,将身下之物,缩为正常尺寸之后,为了试试能用与否,找过几个女人。

她在乎的是他的眉眼,这副与周文棠一般无异的眉眼,或许也在乎他的身子,毕竟他也给了她十足快活。至于其余的,她似乎全不放在心上,实在让他隐有怒气。

……孩子。

他不能自揭身份,便只能在她清醒时,呈现出一个虚伪的自己;唯有当她被魇住之时,他才能将他的乖戾与邪佞,如实显现在她面前。

徐三当年被常缨伤及下腹,为此请过不少名医,可几乎每个大夫,都连连摇头,说她今后再难受孕。周文海早知此事,故而才会如此纵欲,可他如何能够料到,不过月余,徐三就怀上了他的孩子。

周文海嗤了一声,闭上双目,暗暗告诉自己——

御医此言一出,房中二人,以及藏在暗处的周文海,皆是心上一沉。

他已给她下了蛊毒,她已沦为他的掌中之物。这小东西还怀了孩子,这辈子都逃不出他手掌心。眼下无须烦心这些,还是尽快除掉宋祁为上,为了他的复仇大计,顺便也为了他的妻子儿女。

二人屏退下人,坐于院中,正要议事,岂料便是此时,徐三忽地掩口作呕。宋祁眸色一沉,召来御医,那御医却是连连道喜,说是徐三已然有孕。

他却不知,待他合上双目,徐三背过身去,却是勾唇冷笑。

这日恰是休沐,宋祁来了徐府。男人登基将满两年,已比从前沉稳许多,喜怒也已不形于色,便连徐三看他面色,都难以揣度他心中所想。

鸟穷则啄,兽穷则啮。

他暗暗告诉自己,眼下时机未到,若是早早自揭身份,以此相逼,依着徐三的性子,保不得又想出甚么法子对付他。可他却未曾料到,他如此毫无节制,几乎是日日纵欲,以至于不过两个月后,便枝节横生。

她如今前狼后虎,已是无路可投,为今之计,便是下一招险棋,成则翻身,败则认命。为了她的理想与抱负,也为了她这腹中胎儿,她甘愿放弃与牺牲。

周文海只当大局在握,可当徐三醒来之后,他望着怀中女人,却不知为何,未曾自揭身份,更不曾提及中蛊之事。而徐三只瞥了他一眼,便眉头紧皱,拢着衣衫,背过身去,周文海见此,心上立时发怒,只又扯她入怀,使了狠力,云雨一番。

转眼已是建始二年的五月,绿杨带雨,榴花艳烘。

更何况,徐三可以算是周文棠的女人。他向来厌恶这同胞弟弟,如今弟弟的女人,就躺在他的怀中,予取予求,任其亵玩,自然是再快活不过。

徐三怀孕将满四月,已然渐渐显怀。此时的她,入宫已有月余,白日里去斋宫督工,也就忙上三两个时辰,晌午过后没多久,便会被宫人请回宫中。

宋祁虽面上疏远徐三,可周文海却心知,徐氏在他心中,有着极重的分量,三年五载内,绝不会脱离权力中心。只要把控住了徐挽澜,他一定能带着光朱残部,东山再起。

她只觉自己,宛若笼中娇鸟,白日里由人盯着,放飞几个时辰,不多时,便又被擒回樊笼。待到黄昏月上,那人处理完了政务,便会来她的宫苑,好似主人一般,问她吃睡得如何,督工可还顺利,身子可有不适。至于朝堂种种,却是一字不提。

当年光朱内讧,分为两派,一派为宋祁所控,另一派则随着他脱离光朱,四处流亡。而如今,前一派已被宋祁赶尽杀绝,反倒是后一派一息尚存。如今他给徐三中了蛊,徐三为了活命,便只能听他指示。

待到她一一应答罢了,宋祁便会倚在榻上,斜瞥着她,笑容之中,带着几许玩味,亦有几分自得。

这一回,没了那香筒碍事,周文海轻易得了手。帘外大雪纷纷,他仰卧榻上,赤着肌肉虬结的上身,怀中拥着昏睡不醒的女子,只觉心中大为快活——

自她入宫之后,他从不曾直言挑明,可他的眼神,却向来不加掩饰。徐三没少和男人打过交道,自然知道他的眸中,藏着的是深深的欲念。这既是男人对女人的征服欲,亦是上位者对于下位者的掌控欲。

他知道,这一方云纹软榻,从前乃是周文棠的歇身之所,亦是周文棠的丧命之地,而今时今日,他这个哥哥,偏要在此处,将那阉宦的心上之人,彻底占有。他要他的精血,流入她的宫内;他要他身上的蛊,也中入她的身体!

如此朝夕晦明,日甚一日。

周文海掩上门扇,接着便褪下僧袍,将她打横抱起,动作轻柔,搁至榻上。

渐渐地,他的手也愈发不安分了。起初还只是揉揉手儿,到了后来,他故作无心,开始抱她,搂她,甚至有那么一回,她正低着头,看着督工文书,忽觉颈间一松,猛地回头一看,却竟是他凑近她后颈处,狠狠咬住她肚兜儿系着的红线,使力将它扯了开来。

香筒既除,檀香一起,他又缓缓展开画轴,故意令徐三忆及过往。不多时,他眼神一瞥,便见徐三眼中,已然满是泪水。

她动了气,嗔他恼他。宋祁却勾唇轻笑,推说这不过是一时兴起,玩笑而已,让她莫要放在心上。

他不动声色,缓步上前,只说受主持之命,前来奉茶。接着奉茶之际,他悄然近身,袖中小刀,寒光一闪,便将那香筒割了下来,落入他的袖内。

徐三看得出来,对于这种暧昧,宋祁无疑很是享受。他对她甚至还有些不该有的误会,以为这窃玉偷香般的暧昧之情,便连她也沉溺其中。

甚至,他不但要将香筒除去,还要渐渐地,将周文棠这个人,都从她心底完全抹去。

他却不知,徐三纵是受困宫闱,也绝不是无计奈何。便是没了周文棠帮她,她也不缺人手,为她收买宫人,暗通消息。朝中大小事宜,她皆知悉于心,便连宋祁缉捕了近两年的崔金钗,也已被她暗中派人除去。

周文海眸中微闪,瞥了眼她腰间系着的小香筒。他如今已经晓得,徐三迟迟不受他迷惑,个中关键,就在于周文棠送她的这香筒。今日无论如何,他都要想个法子,将这香筒除去。

她心知,宋祁贪欲如狼,嗔猛似虎,对于这种点到为止的暧昧,终有一日,不复满足。很快,她这身孕将满四月,按着御医所言,便可以孕中行房,到那时候,她定是难免受辱。

亲也亲了,摸也摸了,入也入过了,这小东西,实在不乖,说翻脸就翻脸,日后非得好好教训不可。

徐三立于窗下,思及此处,不由深深吐了口浊气。她告诉自己,若是最坏的情况发生,她就使出最狠的手腕。她可以输,但绝不可丧失意志,束手就擒。

可这一回,她只顿了一下,便收回目光,低头冷淡道:“上人,我有要事在身,你无须过来了,回红阳禅院去罢。改日我得了闲,再去请教佛法。”

转眼到了五月底,这夜里徐三一回宫中,一众宫人便含笑围了过来,将她摁在鸾花镜前,又是为她浓抹胭脂,又是为她巧画娥眉,言辞之间,颇有讨好之意。

这般想着,她缓缓转身,却忽地闻见檀香暗来。徐三蹙眉,抬头望去,便见那人立于檐下,一袭白衣,眉眼如昨,俊美依旧。

徐三虽暗然心惊,却不动声色,假作顺从。旁人见她乖顺,这才对她如实托出,却原来今日朝上,宋祁竟然颁旨,说徐三腹中所怀,乃是龙种,因此要将她册封为后。

徐三紧紧抿唇,缓缓合上画轴,只觉心上沉重难言,忍不住想道:如今她成了孤家寡人,孑然一身,朝堂之上,也是郁郁不得志。这般日子,实在难熬。若非心中仍有一个幻梦,她恨不得追随逝者而去,了此残生。

徐三一惊,垂眸一思,暗自有了猜测。多半是朝中老臣,又借宋祁无子说事,宋祁情急之下,才将她搬来救急。只是认子倒也罢了,说要立后,实在荒唐!

她的天真烂漫,她的行止风华,她从少女变成女人,竟全都印刻在了他的笔墨当中。这使她心慌意乱,亦令她悲从中来,尘封数月的哀恸,竟又于顷刻之间,漫上心头。

她心烦意乱,暗自恼恨,却又不好此时生事,唯恐宫人生出疑心,再向宋祁禀报了去。待到众人为她梳妆罢了,她斜眼一扫,只见身边只余两名宫婢,皆已被她收买多日,实属可信。

竹风禅院,与周文棠在时相比,竟是一成未变。书案之上,还摆着几幅落了灰的画卷,徐三抬袖展开,却见那每张宣纸之上,画的皆是自己。

徐三眉头微蹙,正要起身,可就在此时,忽见一柄匕首,泛着凛凛寒光,自檐上骤然飞了过来,直直插在了她身前的桌案上,离她不过一指之距。

徐三闻言,默了许久,点了点头,无奈道:“竹风禅院,清静无尘,虽是伤心之地,但也无妨。”

徐三见了这匕首,却是勾唇轻笑。她将那匕首拔下,缓缓回身,只见来者戴着斗笠,手执佛杖,一身白衣,立在她的身后,整个人阴恻恻的,泛着肃杀之气,无疑就是她想引出的那条毒蛇。

竹风禅院,乃是大相国寺为周文棠所辟,亦是当年周文棠身死之处。旁人不愿入住,也是情理之中。

金阙宫中,男人抬袖,缓缓抵起斗笠,眼神虽是阴冷,唇角却是微勾。

又是一年佛道大典,徐三不得不又借宿寺中。主持妇人仍是当年模样,与她早已相熟,这次见她,却有些不好意思,只低声道:“徐娘子,实在对不住了,如今这大相国寺,僧尼众多,一逢正月,又有不少香客。如今这寺中,唯有竹风禅院,尚且无人居住。”

他站立不动,眯眼看向徐三,只见金莲烛下,她穿着分外轻薄的绛裙,樱唇红小,半胸酥嫩,倒比往常更为勾人。因有孕在身,她比先前丰满许多,脸儿也圆了,肚子也鼓了,便连那凌厉的气质,也随之软了几分。

宋祁归来之后,仍如往常那般,日日召她,与她议政,可却从不委之以重任。如今朝中这脏活儿、累活儿,没油水儿的活儿,几乎全落到了徐三肩上来。

见他过来,徐三笑吟吟地看着他,朱唇轻启,唤他道:“上人。你来了。”

转眼已是建始二年的正月,徐三官职虽高,却仍被派来主持上元节的佛道大典。如此差事,最是烦琐不过,又无油水儿可图,旁人避之不及,宋祁便又委任徐三来办。

檀香四起,其余宫婢,虽仍立在一旁,可眸色皆已迷离。周文海缓步上前,虽紧盯着她不放,却是一言不发,但笑不语。

只是妖僧未曾料到,徐三言出必行,倒是意志坚定,自打那夜之后,还真是再未召过他了。他自恃身份,又不愿主动寻她,如此一来,他便只能时不时夜袭徐府,暗中窥探,心中实在恼恨不已。

徐三见他如此,也懒得再与他周旋,把玩着手中匕首,垂眸对他笑道:“上人,我听人说,女子若是中蛊,生下胎儿,这胎儿身上,自然也带着蛊。这小孩子啊,可比不得大人,一旦受蛊,便连几个时辰也活不得,一生下来,便要夭折。”

有一便会有二,二生三,三生无穷。他今夜得逞,日后不愁,给她施蛊,不过是迟早的事罢了。

周文海闻言,微一挑眉,随即沉沉笑了。

周文海驾马归寺,不由暗骂自己,只怨自己久未云雨,一朝得手,竟耽于其中,以至于贻误大计,可再一垂眸深思,细品个中滋味,不由勾起唇来。

他虽怀疑已久,可始终未见破绽,今夜方知,她早已看破自己的身份。只怕便连她腹中胎儿,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这世上,比求之不得,还要惹人惦念的,便是求得了,可到手的猎物,半路又跑了。

她一旦有孕,他便不得不为她解蛊。且在她生子之前,他都不能再给她下蛊。好一个小东西,心知中蛊已是在所难免,竟敢如此舍命一搏。

她顿了顿,披衣下榻,头也不回地道:“今夜实在荒唐,你还是忘了罢。”

他弯下腰来,揉着她的发髻,状似温柔,含笑轻语道:“好。给你解蛊。”

徐三听得这番言辞,却是摇头道:“上人请回罢。解铃还需系铃人,你并非系铃之人,如何能够渡我?”

言罢之后,他那修长手指,缓缓向下,轻轻拂过她的耳鬓,在她的锁骨处骤然止住。他眸色一冷,遽然挑起她系在颈上的坠子,眯眼一看,只见她颈上所坠,赫然正是那香筒的内芯。

“《月藏经》有言,‘我昔舍身命,为诸病人故,亦为贫众生,令法久炽然’。三娘在贫僧眼中,无色无相,是想要吃肉的鹰,亦是奄奄一息的虎。此非风月,实乃修行。三娘无须多虑,亦无须羞愧,应破迷障,应悟禅机。”

却原来,自始至终,她都不曾中过他的幻术,她一直在欺他骗他,引他入局。

这妖僧心内妒恨,身下难忍,面上却分外平静,眼睑低垂,淡淡说道:“释迦牟尼佛,昔日也曾割肉喂鹰,舍身饲虎。皮肉而已,不关乎风月,亦不关乎戒律,若可渡得世人,方是修行合一。”

她迷离的眸色,是假的;她帐中的娇吟,是假的;便连二人初夜,她骤然清醒,将他推开,也是在逢场作戏!

徐三心烦意乱,扯来锦被,将自己完全遮住,接着皱眉道:“上人,今夜种种,是我失态。阿囡之语,此后勿要再提。还请上人,披衣回寺罢。”

好一个徐挽澜。这骗人的勾当,可谓是他立命之本,未曾想如今竟被一个女子骗了去,骗得他动了心,失了魂,不惜亲自冒险而来,入宫相救。

周文海强忍不快,正欲纾解,徐三却忽地倾身向前,与他分了开来。周文海一怔,整了整神色,模仿着周文棠的表情,蹙眉道:“阿囡?”

只是便连他也讶异不已,他心中竟然一丝怒气也无,甚至还有几分狂喜,唇角都抑不住地勾了起来。高兴,实在高兴,他从不曾被人骗过,如今被她骗了,倒让他难得亢奋了起来。

他清楚,要想迷惑徐氏,绝非易事。一年以来,他每回见她,都会暗中使计,可直到今日,他方才得逞。若是他伸手掐她,她骤然清醒,而他还未来得及纾解施蛊,那可实在是功亏一篑。

他目含痴迷之色,笑意渐深,徐三看在眼中,只觉得分外渗人,皱了皱眉,又狠声道:“我不止要你给我解蛊。别以为我不知道,先帝崩殂之前,生下的那个女婴,如今就在你的手中。我要你,把她给我。你若不给,你这孩子,今夜就得作鬼!”

周文海面色阴沉,当即便要伸手,只想狠狠掐她脖颈,逼得她改口唤自己本名。可就在他将要伸手之时,又立时隐忍了下来。

周文海受她威胁,眯眼道:“是,在我手中。你若想要,给你便是。连带着柴荆,也一并给你。”

檐外雪纷纷,芙蓉帐中,却是弄玉吹箫,怯雨羞云。徐三娘伏跪榻上,周文海在后不住挺弄,一下狠过一下,只想让她啼哭求饶,可徐三饶是被他所迷,可口口声声,唤的仍是文棠及中贵人。

徐三见他应下,仍是不信,又拿来纸笔,令他写下帝姬如今何在。周文海嗤了一声,也不推托,当即挥笔写就,徐三瞥他一眼,匆匆走至窗下,飞鸽传书,将消息递去徐玑处。

他没有死,就活生生的,站在她的眼前。她从前的所有遗憾,今夜都能一并弥补。

她才一抬袖,将那白鸽送出,便觉腰上一紧,却是周文海牢牢将她锢住。紧接着,那人便靠近她耳畔,温热的鼻息,挟着危险的意味,不住渗入她的耳中,搔得她很是不适,眉头紧拧,伸手欲推。

乖阿囡三字,令徐三死死咬唇。红烛影中,她再抬起头来,看向眼前之人,只觉得面前所立,并非净海,而是她朝思暮想之人,早已化作白骨的周文棠。

周文海见她蹙眉,眯起眼来,狠咬了下她耳垂,又轻轻问她道:“两个月不见,想我了没?”

徐三眉头紧皱,一言不发,似是颇为抗拒。周文海见此,却是笑了,捏了捏她的耳垂,轻声道:“乖阿囡,何须强忍?你心心念念的人,不就活生生的,在你眼前么?”

徐三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我对你,那是朝思暮想。你若不来,我岂不是赌输了?”

周文海勾起唇来,缓缓靠近她耳畔,轻抚着她披散下来的长发,低低喃语道:“你若欲自渡,便须破了世俗之念。自此之后,于你而言,我是周文棠,亦是周文海。无论我是阉人,还是僧人,你都要破了世俗之念,想与我做何事,便与我做何事。”

周文海轻哂道:“你怎知我会来?嗯?你如何敢赌?”

徐三皱眉道:“如何自渡?”

徐三挑起凤眼,勾唇笑道:“你一定会来。你忍了一年,方才对我下手,可见你对我,不止有欲,更还有情。你给我下了蛊,却仍不自揭身份,那是因为你怕了,怕我对你翻脸。之后我说要堕了孩子,你瞧瞧你,当即就发了怒。”

她以手支颐,秀眉微蹙,恍然只听得男人沉沉说道:“三娘的心结,不在于文棠,而在于三娘自己。文棠身受宫刑,不能人事,你碍于世俗,一直强忍己欲,由此才留下心结。贫僧不能渡人,须得三娘自渡。”

男人抚着她隆起的小腹,勾唇冷笑道:“你今日猖狂,不怕我日后报复?”

周文海眼睑低垂,眸中闪过微光。他轻一振袖,倏然之间,便有檀香飘散。那香气随着微风,缓缓送至徐三鼻下,她轻轻一嗅,只觉眼前忽地一晕,连忙揉了揉眼,重又坐了下来。

徐三敛去笑容,平声说道:“你敢报复,我也受得住。还有六个月,孩子一生下来,随你报复。”

言及此处,她又起身赶客道:“天色已迟,上人回寺罢。”

周文海见她如此,反倒更为喜欢,狠狠在她颈下咬了一口。徐三一惊,连忙推他,故意怒道:“你留下齿痕,待会儿陛下见了,定会起疑。”

徐三含泪笑道:“是我自欺欺人了。逝者已矣,你不是他,他不是你。”

周文海嗤了一声,冷笑道:“够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是想激我杀他。引风吹火,借刀杀人,你这小东西,本事倒是足。”

周文海勾唇,轻声道:“所以,我每次讲经,三娘都不听经,只盯着我的脸看。在三娘心中,我已成了文棠的替身。你的悔不当初,你的不管不顾,都放到了我身上来。你将我,当作了周文棠。”

徐三斜瞥着他,却见周文海稍稍一顿,慵懒笑道:“罢了,今夜高兴,你想我杀,我就去杀他,反正留着也是个祸害,更何况,我还跟他有仇。小东西,乖乖守在这儿,我去去就回。”

徐三一顿,终是点了点头:“我后悔了。我很想他。甚么世俗,甚么朝堂,早该不管不顾的。”

徐三勾起红唇,媚眼如丝,头一次主动伸手,勾了勾他的小指。周文海眸色微深,俯身亲了她半晌,这才转身而去,疏忽之间,消失不见。惟余佛杖上的金铃儿,随风轻响了两下,铃声落罢,徐三抬眸,便见身侧宫人,已然清醒过来。

“三娘后悔了?”周文海淡淡挑眉。

她面无表情,单手拔下金钗,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挑着灯花。金莲烛焰,照着她腕上的梅花瘢痕,寒梅冷艳,暗香清绝,一如其人。

徐三以手支颐,双眸放空,轻声道:“我曾对他说,他之于我,如父如兄,亦师亦友。他却不理我了,冷淡了我好几日。如今忆起,这八个字,自是远远不够的。只是我二人,也称不上是情人,往日相会,说的都是朝堂政事,一个情字也未曾谈过。”

赤月如血。

周文海注视着她,缓缓问道:“文棠,算是三娘的何人?僚友?情人?”

宋祁身着织金蟒袍,足蹬黑缎朝靴,独坐殿中,垂眸不语。烛火微弱,映出了他那面上的疲乏之色,却映不出他心中的愁思苦恨。

徐三睫羽轻颤,半晌才道:“好。你若欲渡我,便来渡我。”

是,他如今清剿光朱,得胜归来,又将徐三囚于宫中,这金殿龙椅,似乎早已坐得稳当。可他心中却是明白,一来,光朱虽灭,妖僧尚存,宋祁虽见过他数回,却始终难以知其身份,这个妖人,实在是他心腹大患,他日必定再生事端。

周文海卷起佛经,却并不起身,只凝视着她,缓声说道:“佛家有言,普渡世人,方可修行合一。贫僧欲渡三娘,并不急着回寺。若是三娘的心结,佛经解不得,文棠解不得,不若由贫僧来解。”

二来,便是这子嗣之事。他登基以来,时不时便宣召御医,问自己何时将有子嗣,可那些妇人,每每皆是面露难色,说甚么肾主闭藏,肝主疏泄,而陛下时常动怒,伤肾伤肝,以致肾精耗损,故而难以使女子受孕。

她深深吸了口气,又低声道:“今日讲经,便到这里罢。入冬了,天黑得早,还下了雪,我一会儿让人赶车,送你回大相国寺。”

他看得分明,他这辈子,只怕注定绝后。今日朝上,他被那些老妇逼得急了,干脆将徐三腹中胎儿,认归己有,只想借此一堵众口。至于那封后之言,他也不知怎的,直接就脱口而出,只是此言落罢,他又不由有些后悔。

周文海垂眸,一言不发。徐三自嘲似地一笑,转过头去,轻声说道:“是我失态了。净海上人,和中贵人相貌无异,我一时恍然,竟误认了去,还请上人莫要放在心上。”

罢了。此言既出,如何还能反悔?

徐三咬唇,兀自强忍,却仍是泪落不止。她望着他,忍不住对他轻语:“净海,唤我一声阿囡,可好?”

宋祁思及此处,摇头一叹,起身欲要去徐三处,岂料便是此时,烛焰忽地明明灭灭,似是被风吹拂不止。可四下门窗紧闭,如何能够起风?

一切都与昨日无异。

宋祁眸色一沉,掀摆而起,一手拔剑出鞘,口中则高唤门外禁卫。只是这金殿之中,唯有他的呼声不住回荡,他唤了半晌,却无一人相应。

徐三眨了眨眼,竟落下一滴泪来。她骤然怔住,正欲拭泪,却见正在诵经的净海忽地止住,缓缓抬袖,用那微带薄茧的指尖,轻轻点去了她的泪水。

宋祁屏息凝气,强定心神,持剑而立。四下寂寂,遽然之间,有金铃之声,忽远忽近,好似鬼魅妖邪,低吟喃语,自阿鼻地狱而生,索命催魂而来。

他去了之后,再未有人,这般唤过她了。

宋祁知道,是他来了。

阿囡。

当年,他本欲借周文棠之手,除去这妖僧,未曾想到头来,阉人死了,僧人却还活着。而如今,这妖僧到底还是报仇来了。

他还在。她有了甚么难处,他还是会帮她,教导她,安抚她。他会摸着她的头,用那无奈的口吻,轻轻唤她一声阿囡。

他强自镇定,心中却仍是慌乱不已。他咬紧牙关,握紧剑柄,忽觉身后冷风肃然,再一回首,却见有一人手持佛杖,白衣如雪,斗笠压得极低,不知何时,早已端坐在了龙椅上。

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便连秉性,都颇为相似。她时不时召其入府讲经,可他讲着讲着,她便走了神,目光凝在他的脸上,恍惚之中,只觉得周文棠不曾逝去,他还活着,就在自己身边,从未远去。

宋祁见此,怒从心生,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淡淡笑道:“圣僧,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圣僧向来高深,铺谋定计,举无遗策。我钦服不已,等了圣僧多年,只想与你共商天下大计。”

她本以为,一切都无法重来,然而,周文海却来了。

周文海的面容,隐于半明半暗之中,薄唇微勾,笑得玩味。他把玩着案上玉玺,故意低低问道:“我想要高官厚禄,你给不给?”

她分不清了,但总归是悔痛的。她想,他在她心中,从来都与旁人不同,只是她当局者迷,从无自觉。如果一切重来,管他能不能人事,她都要许以终生。

宋祁应下之后,他又轻笑着问道:“高官厚禄,我不要了。我改要金银财宝,陛下赏不赏我?”

自从周文棠逝后,她忍不住反复地自问,她是真的不曾爱过他吗?是爱呢,还是迷恋,是依赖,或是敬仰,抑或崇拜?

宋祁垂眸,猜不透他话中深意,只得又出言应下。周文海闻言勾唇,又低低问道:“我想要你后宫美人,你给不给?就那个,怀了龙种的,我要她。”

周文海的出现,令徐三不由情思迷离。

宋祁沉默了,一言不发。

后来,徐三才自那人口中得知,他法号净海,俗名周文海,乃是周文棠的亲兄长。周文棠逝去之后,他得知死讯,赶来京城,这才有了与徐三的初遇。

他攥紧剑柄,手腕微起,可没过多久,却又垂下手来。周文海专心玩着玉玺,在奏疏上来回乱盖章印,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才见宋祁淡淡笑道:“不过是个女人罢了,待她生下帝姬,养好了身子,我就派人给圣僧送去。”

她心上仿佛被人狠狠揪住,甚至连眼都不敢眨一下,顷刻之间,思绪万千,忙忙乱乱地想道:难不成,他是假死?他还活着?还是说,她是追思尤甚,以至于生出幻觉?

帝姬?是个女儿?

寒雪寂寥,炉烟缭绕。那人眼睑低垂,面目俊美,宛若谪仙,若论气度,好似清霜初肃,苍竹无心,而那一行一止,皆与周文棠无异。

周文海顿了一顿,又眯眼道:“不好。我今夜就想要她。”

不过一眼,她只觉恍然如梦。

宋祁默然,半晌才浅笑道:“也好。她有孕在身,将满四月,我先前已问过太医,四个月到七个月间,也不是不能行房,只须小心些罢了。”

徐三一怔,只觉心上悸动,顿了一顿,方才睫羽微颤,抬眼看去。

这妖僧故意叹了口气,摇头道:“不好。我不想小心。你这帝姬,只怕是保不住了,要毁在我的手中。那女人能不能活,也不好说。夜里血光四溅,你得让御医在外头守着才好。不过你也放心,一命换一命,从今以后,我绝不再找你麻烦。”

烛火灭处,徐三心急不已,却忽见有人伸手过来,点起莲灯。那手颀长而又白净,骨节分明,几乎与周文棠的手,生得一模一样。

宋祁咬牙道:“好。我会让御医在外看守。”

那是崇宁十八年的正月,她手执香火,正于寒风之中,弯着腰身,点亮佛前的莲花烛灯。只可惜冬日风大,她才一点上,烛焰便倏然被风吹灭。

他话音未落,却见佛杖乍起,将那龙案劈了开来,书案上的奏疏章表,霎时间纷落如雨。宋祁心上一紧,只见烛火微弱,那人薄唇微勾,阴恻恻地笑着,令人不由毛骨悚然,冷汗涔涔。

所幸,周文棠逝后不久,她在寺中敬香之时,又与净海邂逅。

“好啊,你不但杀妹弑母,杀我光朱子弟,如今还要杀我妻子,杀我女儿。你说,我该不该杀你?”

娘亲病逝,贞哥儿被郑七所杀,唐玉藻下落不明。她身边的亲人、爱人,一个个离她远去,崔钿虽仍活着,却也是远隔千里。后来,便连周文棠都不明不白的死了,她只觉寸心如割,却终是无可奈何。

宋祁一惊,倒是不曾料到,徐三竟与这妖僧暗中勾连,腹中祸种,也是这妖孽的骨肉。他方才还只是怒,如今却是恨了,既恨妖僧,更恨徐三!

周文棠逝后,她也曾悲恸不已,接连数月,都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不知今夕何夕,亦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为谁辛苦。

他心上一横,竟不管不顾,抬剑朝着那妖僧刺了过去。周文海却是勾唇,不闪不避,立在原处。宋祁虽知其中必然有诈,可却已然顾不上深思,使出全力,一剑刺入。

徐三眉头微蹙,无言深思。恰在此时,徐玑来报,说是大相国寺的净海来了。徐三闻言,神色不由放松许多,连忙起身更衣,又让徐玑唤其入内。

剑身穿透胸膛,顷刻之间,血流如注。

徐三若想以刚克刚,以朝中朋党相胁,只怕还会激怒宋祁,思来想去,唯有从一个情字入手。只盼着宋祁能忆起往日恩情,能忆起二人在北方之时,那些还算温暖的岁月,让她得以苟活,日后藏器待时,也好东山再起。

宋祁凝望着那喷涌而出的鲜血,不由低低笑了,甚是愉悦。可他笑着笑着,忽觉心上剧痛袭来,再一低头,却见自己手持长剑,深深扎入了自己的胸膛。织金蟒袍,已被殷红染透,他再一抬头,只见宫人面色惊慌,回顾四周,哪里还有那妖僧的身影?

她虽有预感,却不曾料到,才不过一年有余,宋祁便想藏弓烹犬。

金銮殿中,宫人惊乱,谁也不曾听得,有两下摇铃,突兀而响,又飘然远去。金铃袅袅,似乎还伴有一声低笑,笑中尽是讥讽与自得。

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只是这持铃之人,却是不知,螳螂缘蜩枝,黄雀伺其后。谁是猎者,谁是鹿麋,还要再看后事如何。

她看得明白,自打陛下登基以来,虽日日召她入宫,但让她做的,全是无足轻重之事,军政钱粮,都不许她碰,先前许诺的相位,也转封他人,便连出征,都不准她跟从。如今陛下解决了心腹大患,大胜归来,多半该要对她开刀了。

群龙无首,不过月余,徐三便迎回柴荆,扶立帝姬登基,自己则为辅政大臣,成立内阁,揽权改制。历史如江流宛转,曲曲折折,却终又重回轨道。

徐三读罢之后,却是一叹。

十月中旬,岁暮严霜,徐三产期将近,周文海终是信守诺言,为她解蛊。当日午后,徐三当着周文海的面,咬破自己指尖,细细盯着自己流出的血,只见血色殷红,果然不见了那诡密蛆虫。

这年十一月底,大雪纷纷。徐三身披羽氅,坐在府中,收了宋祁送来的信,其上不过寥寥几语,说是最多不过十日,便会抵达京都。

如此看来,在她身上,真是没有蛊了。

因着当年金元祯死得仓促,徐三不曾救下宋祁,宋祁待她,唯有男女之欲,并无生死之恩。待他登基之后,玩弄权术,铲除异己,自是毫无顾忌,起初待徐三还留了几分情面,可待他登基一年有余,亲自率军,平定光朱之后,这情面,便是一分也无了。

周文海淡淡含笑,俯身吮住她的指尖,将那樱红的血珠儿一一舐去。徐三眯起眼来,紧盯着他,却是眸色幽深。

同年,官家病逝,徐三扶持宋祁为帝,殊不知,自己侍奉的这位君王,恰似犬豕鄙贱豺狼贪,向来阴鸷狠毒,最是虚伪不过。

蛊毒一除,徐三隔日就下了手。男人这日醒来,只觉比往日昏沉许多,皱了下眉,再朝着四周望去,却见四下黑沉沉的,自己的双臂双足,皆被铁链拷住,就连脖颈上,都足足套了两圈链条。

周文棠逝后不久,薛鸾被官家下旨凌迟,崔金钗靠着火药,制造混乱,以无数百姓的性命,换回了自己的死里逃生,之后便如失林之鸟,四处躲藏,亡命天涯。

周文海垂眸,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些铁链,却是笑了。这小东西,竟然将他锁在了地窖里头。

周文棠早逝,无人为徐三引见宋裕。宋裕没过几年,便郁郁而终。

他不以为然,正要使计脱身,却忽地发觉身上没有一丝力气。周文海心上一沉,再一抬头,却见徐三挺着孕肚,不知何时,已然手持烛盏,弯腰立在了他面前,笑吟吟地打量着他。

崇宁十八年,正月,周文棠丧于大相国寺,死时三十有余,可谓英年早逝。京中百姓,皆说他作恶多端,因此在佛门禅寺,遭了天谴,身死之后,不但尸身发出恶臭,更引来无数蛆虫,吞噬血肉。

女人挑起他的下巴,轻笑着道:“你往日猖狂,就不怕我日后报复?依我之见,你这老东西,才是想要吃肉的鹰,奄奄一息的虎。”

也恰恰因此,金元祯未曾摆下鸿门宴,徐三与宋祁不曾历险,徐三更不曾昏迷多日,亦不曾救下宋祁。金氏死得仓促,便也未曾在当年除夕,给徐三送来黄金饺和宋祁的手书,徐三对于宋祁与光朱勾连之事,也是分毫不知。

她笑意渐深,轻语道:“老东西,听好了。我为何会知道帝姬在你手中,为何几年来不受你迷惑,为何有法子将你治住,全是因为,我认识你师父,大理的那个师父。”

崇宁十六年,金元祯欲要处死爱妾徐兰,不知何故,竟临时反悔。徐三知其对自己起了杀心,趁其不备,抢先下手,夜半三更,用锦被闷死金氏。

她轻轻拍了两下男人的俊脸,又含笑说道:“老东西,你这张脸,我实在是舍不得,所以才饶了你的性命。你要是敢自毁容貌,我就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崇宁十五年,温阳城破,崔钿为金人所伤,侥幸死里逃生。

周文海眼神灼热,紧盯着她。徐三凝望着他,忽地倾身向前,主动吻上他的薄唇,周文海眯眼,正欲迎合,徐三却骤然咬牙,生生将他双唇咬出血来。鲜血涌出,她却又吻了上去,两唇相接,血腥浓重。

崇宁九年,晁缃撞柱而亡。徐三悲愤不已,决心入仕。

只是这血腥气息,反倒令他更为沉迷,心中隐有亢奋。可他正欲索求更多,徐三却忽地后退,手抚孕腹,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

第一世。

周文海勾起唇来,喉结微动,气息粗重,沉沉笑道:“小东西,你,是我的,孩子,也是我的。你逃不掉了。”

**

徐三却是笑了,不以为然道:“你错了。孩子,是我的。至于你,是不是我的,全要看我想不想要你了。”

很快,两人开始了第一次较量。

她言罢之后,冷笑一声,手持烛盏,拂袖而去,将这最后一丝光明也彻底带离,惟余周文海一人,独处地窖,被无边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

崔媛所不知道的是,这个游戏,允许连接同一主机的多名玩家,同时进入游戏,并进行合作或对抗。譬如说,她选择了崔金钗,那么金艾达,就可以选择成为徐挽澜。

十一月底,大雪纷扬。徐三几经周折,在府中生下一女。

而在她带上头盔之后,金艾达勾起红唇,踩着高跟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打开柜门,取出头盔,也进入了游戏之中。

昏昏沉沉之中,她合上双目,暂且歇下,待到再一醒来,却见榻侧坐着一人,身裹白衣,臂缠佛珠,怀中抱着一酣睡女婴,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

金艾达对于游戏的描述,令崔媛颇有些心动。她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接过了金艾达递来的头盔,进入了这个名为《梦回1068》的游戏当中,并选择了崔金钗这个角色,力争阻止徐挽澜,扭转历史的轨道。

徐三一惊,立时起身,当即大怒道:“谁将你放出来的?”

“这个游戏,没有对错,没有拘束。媛媛,既然你这么讨厌那个历史人物,不如就在游戏里,试着战胜她一回吧?我想,这样一来,也算是解开了个心结,你也会觉得释放和开心的吧?”

“嘘。别惊着阿囡。”周文海勾唇,眯眼笑道:“你今日生女,我有不得不来的理由。小东西,听好了,当日我虽为你除去蛊毒,却也未曾除尽。你身上还有一蛊,乃是我独门绝学,只养在你身上,绝不会传与女儿。”

“这个游戏呢,也不是完全的历史啦。它假定徐挽澜是个时空穿越者,有着非常悲惨的过往,试着解释了她争夺权力的动机。对于历史上的很多未解之谜,它也做了很多假设和戏说。不过,它的场景、台词,都非常贴近历史,浸没感和真实感很强,让玩家觉得,仿佛真的穿越回了那个朝代。”

徐三咬牙道:“甚么蛊?”

金艾达眨了眨眼,仍是面带笑容,轻轻说道:“这个游戏,你一定会喜欢的。它出了很多年了,我也玩过很多遍,一直是我最爱的游戏。在这个游戏里,你可以选择扮演徐挽澜,体验逆天改制、登基称帝的快感,也可以选择扮演她的对手,试着去阻止她、打压她,扭转历史的轨迹。”

这妖僧挑眉笑道:“名字还没起好,姑且叫作‘同生共死蛊’。我若死了,你也不能独活。你若死了,我也得舍命奉陪。如何?这合不合夫妻之道?”

崔媛非常抗拒,撇了撇嘴:“我从来不玩游戏的,消磨意志,浪费时间。”

“你——”她手攥成拳,“你定是在骗我!”

金艾达的声音向来轻柔,仿佛有种魔力,竟让崔媛不由自主,渐渐平静许多。而就在这时,金艾达又微笑着说道:“媛媛,我这里啊,有一个游戏,想要推荐给你。”

周文海眯眼瞧她,笑道:“我是不是在骗你,你一试便知。”

她温柔地抚摸着崔媛的头发:“媛媛,新闻虽然有英文,但也有很多很多的中文啊。还有,我们的这座城市呢,从前是一个沿海的小乡村。国家想要将它建为一个花园城市,让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自由地漫步其中,所以才会有漫步者之城这个名字啦。我们的文化,在我们的血中流淌,永远都不会消亡。”

徐三气急,眼眶几乎泛红,颤声道:“你,你派来潘亥,气死了我阿母,还给玉藻下了蛊。你还杀了潘亥,绝了玉藻的后路。你杀了中贵人,还给我下蛊,趁我被你所惑,要了我的身子。甚么同生共死蛊,我终有一日,要亲手杀了你!”

金艾达笑了:“可是那天,你不是给我看了你的基因检测报告吗?上边说,你只有85.56%的汉族血统啊。如果你算作正宗,那我也有62.3%的汉族血统,难道不算正宗吗?在这上面,一定要比一个高下,分一个优劣吗?”

周文海很是无辜,挑眉道:“潘亥确实是我所派,只是他气死你娘,还给那小奴下蛊,这些与我何干?又不是我让他干的。你既然认识我那大理师父,那小奴该是能活下来的,可他倒好,自寻死路,与我何干?”

“第三,徐挽澜的种种举措,毫无疑问,加速了民族的融合,也让我们泱泱皇汉的血统,变得不正宗了!我还算是正宗汉族,但像我这样的,已经越来越少了!满大街都是混血,电视台播新闻都带英文,就连咱们这破地方,名字都不伦不类,什么Wanderers,要我说,还不如原来那个什么庄什么铺的好听呢。”

他稍稍一顿,又沉声道:“那阉人嘛,是我杀的。我若不杀他,他就要杀我,我也是为了自保。而你呢,你从不曾中过我的幻术,亦不曾为我所惑,分明是你骗去了我的身子,怎么反过来还污我清白呢?”

崔媛看了一眼金艾达,似乎有些犹豫。金艾达笑了笑,出言鼓励她继续说下去,崔媛这才义愤填膺,张口说道:

他这人,向来是奸狡诡谲。徐三懒得与他争辩,斜了他两眼,冷声说道:“行。你要想和我斗,那我就和你斗一辈子。”

金艾达点了点头:“有些人认为,婚姻只不过是私有制的产物,是维护财产的法律支撑,但也有些人,就像你一样,认为婚姻是爱情的象征,有着不可替代的特殊意义。观点差异罢了。那么,你还有第三吗?”

周文海斜睨着她,嗤了一声,沉沉说道:“小东西,你好好想想,当年是谁,砍了我养的獒犬,杀了我的得力徒儿,还将我藏在佛经中的秘法揭穿?那可是十几年前,我可还没招惹过你。”

崔媛皱眉说道:“第二,姓徐的当了皇帝之后,社会风气明显变差了!男女未婚苟合,放纵情欲,乱七八糟的。比如她儿子,不知道和多少女人勾勾搭搭过,大把年纪了才奉子成婚,渣男一个。而像这种男人,在宋朝初期是绝对不会存在的,十八岁之前必须嫁人。如果没有徐挽澜,我们现在的社会,应该会更讲究贞节和操守,更看重婚姻的意义。”

他此言一出,徐三反而理亏了。她欲言又止,终是无可争辩,干脆背过身去,用被子将头蒙住。可她才一蒙上,周文海便将被子扯去。如此反复数回,徐三恼了,回头正要报复,周文海却骤然俯身,吻了上来。

金艾达很淡定,笑了笑,鼓励她继续往下说:“第二呢?”

纠缠许久过后,二人各自作了妥协。

崔媛一下子把碗搁了,非常认真地和金艾达讨论起来:“第一,如果她没有改变宋朝最初的制度,那么你也不能否认,那种制度是很有可能延续下来的。如果它真的延续下来了,我还用受那些蠢男人的气吗?我还用在相亲的时候被挑三拣四吗?该轮到我管他们,我骂他们了!”

幼主是个痴儿,宋氏血脉已断,这大宋江山,迟早要落入徐三手中。周文海蛰伏多年,为的不过是报仇雪恨,至于日后如何治国,他实在无心于此。更何况,他如今娶妻得女,仇女症早已痊愈,不知不觉之中,早已转了性子,不复往日阴戾。

金艾达作为心理咨询师,向来不直接表明观点,最擅长的就是提问。她轻轻点了点头,温柔地问她:“为什么这么说呢?”

徐三与他约法三章,第一,绝不准他插手政事;第二,待到女儿长成,他绝不可将他那些邪门歪道教给女儿,若非要找人传下去,那就自己去找个徒儿;第三,若无她准允,不许在徐府及宫中施展邪术,更不准滥杀无辜,为非作歹。

她捧着碗,盯着电视机,嗤了一声,对金艾达说:“我觉得当权者,把徐挽澜的地位捧得太高了。其实如果没有她,我们说不定过得更好。”

周文海闻言,一一应下,思索片刻,又勾唇轻道:“小东西也得答应我——第一,不许红杏出墙,从前的我不计较,但往后,你只能有我一个;第二,过往恩怨,不许再提;第三,小阿囡须得随我的姓。你已有了个姓徐的傻儿子了,分我一个,又有何妨?”

徐挽澜,这个名字,对于理想国的公民来说,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对于崔媛来说,这几乎是她最为厌恶的历史人物。

徐三无奈,只得答应下来,暗地里却又派人,试着寻找那大理巫医。只可惜她寻了几年,都毫无所获。而周文海呢,这几年,倒是意外地安分。

考古专家还说,该宋朝古墓,墓主人的身份疑似与徐挽澜有关,但更为具体的,还有待进一步考证。

他擅长医术,便开了医馆;他擅长易容,便卖起了脂粉;如此一来,没过几个月,便赚得盆满钵满,还将徐三的那些铺子,都打理得很是红火。

此时此刻,墙壁上悬挂着的裸眼3D电视机中,正播放着一则新闻,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力。显示屏幕中,新闻标题赫然用中英文写着——“宋朝古墓出土的莲子培育成活,沉睡千年的莲花优雅绽放”。

而在小女儿长乐面前,他也跟换了个人似的,对女儿分外宠溺,甘心为其当牛做马。某夜徐三回府,掀帐一看,便见周文海弯身跪在榻上,长乐骑跨在他结实的背上,含糊不清地喊着“驾”,骑大马骑得咯咯直乐。

虽然生活状态迥然相异,但两个人的相处,一直以来倒是十分和谐。

他的蛊术,虽不曾传人,可他的幻术与锁梦术,却都传给了裴秀。只是这老东西,妒心极重,就连裴秀的醋都吃。二人虽是父子,亦是师徒,可这关系,实在有些微妙,堪称亦敌亦友。

眼下,她和崔媛坐在沙发上。崔媛吃的是红烧肉和小龙虾,因为根据心理学研究,抑郁焦虑者,往往倾向于摄入更多油脂。而金艾达吃的是健身三件套——西蓝花,鸡蛋白和虾肉,她热爱运动,并注重身材。

周文海的醋劲儿,京都府上下,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某日徐三与同僚,去了酒楼议事,席间同僚召来小倌儿,陪侍左右,徐三连连推却,孑然独坐。可饶是如此,仍然招来了府中的那妖孽。

天眼系统推广之后,政府需要大量的心理咨询师,来帮助公民,进行心理救助。得益于虚拟现实等系统的开发与应用,金艾达无须坐班,在家中也可以接单,工作时间灵活,工资也不低。

周文海妒火中烧,不动声色,入座席中。他来了没多久,房中便生出许多毒蛇恶虫,吓得众人鬼哭狼嚎,四处奔逃,更有甚者,当即从二楼推窗跳下。

失业后的金艾达,并没有将时间浪费在仇恨科技或社会上,她经过刻苦的学习,考取了相关从业证书,很快就找到了事业第二春——心理咨询专家。

周文海安坐如山,饮尽浊酒,抚掌大笑,徐三在旁斜瞥着他,心知他这是杀鸡儆猴,警示自己。这妖僧,从不曾改过性子,阴戾乖僻,一如从前,而如今,不过是将他的本性,暂时藏了起来罢了。

金艾达作为混血,非常有语言天赋,通熟四五种语言。29岁的她,曾当过几年翻译,然而随着近些年来,翻译类人工智能的不同提升与普及,很不幸地,金艾达失业了。

啧,府中养了这么一个祸害,朝中更是忙得无暇脱身,她如何还有心思红杏出墙?罢了,孽缘也是缘,只要他安分守己,她也就姑且忍之。

金艾达漂亮,高挑,是汉族华人与拉脱维亚人的混血。数千年来,自由的思想风气,也促进了多民族之间的融合,像金艾达这样的混血,在理想国中并不少见。

这无奈的容忍之下,是否也藏了几分情意?她辨不清,也无心去辩,只是偶尔情思迷茫,她仍是忍不住问自己——

崔媛想要一个宽容、温和,并无不良生活习惯的同性室友,而金艾达,恰恰符合她的要求。

若是当年正月,她信了曹姑之言,替周文棠去了大相国寺,周文棠会不会活下来?她若去了大相国寺,有没有那等本事,能将周文海除去?周文棠若真活下来了,她又是何等模样?

在政府的公租房申请系统中,申请者可以描述对于同租室友的要求,譬如说性别、性格,甚至是年收入、身体状况等等,只要条件允许,公租房部门都会予以满足。

只是这般念头,不过是一闪而过。她到底还是和周文海安度一生。

崔媛的嘴非常之脏,而她的同租室友,金艾达,对此早已是见怪不怪。

那老东西,比她大上九岁,自是比她先去。临终前夜,他唇角微勾,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附在她耳畔,对她轻语道:“小东西,同生共死蛊,不过是我拿来骗你的。”

骂完了该死的男人们,她又开始咒骂天眼系统,以及建设该系统的当权者们。在崔媛看来,这样的举措,无疑是在粉饰太平。

他身侧之人,早已登基多年,改姓为宋,在人前向来是威仪赫赫,多年来力推改革,杀伐果决,堪称铁腕帝王。徐三娘虽已半老,风姿却是不减当年,嗤笑一声,抬腕将他推开,嫌弃他道:“我早就知道了。”

这天,她回到家中,边使用自动烹饪设备做饭,边开始大声咒骂着自己的男上级和男同事。她认为这些男人,因为同样的性别而在职场抱团,阻拦了自己的升职,一味否认自己的表现,实在是可恶可恨。

周文海眯起眼来,却见徐三忽地笑了,笑靥清艳,一如当年。

崔媛当然是这一法律的坚定支持者。唯有当她回到她的公租房中时,她才能得到片刻的喘息,可以歇斯底里地释放自己的情绪。

他微微一怔,便听得徐三低低笑道:“反倒是你,这几十年来,一直用那鬼画符,在你的小本子上勾勾记记。老东西,不就是拼音么,你真当我看不懂?”

不过,根据法律规定,当公民的活动范围是在自己家中时,出于对隐私权的考虑,天眼系统将会暂时失效。这一举措备受争议,支持者认为这保障了公民权益,有利于身心健康,然而反对者则凭数据说话——近年来,发生在私人住宅内的命案数量,几乎是逐年攀升。

直至白发萧疏,他都不肯轻易说出情话,只将那些私情密语,用拼音写入随身带着的薄册。他却不知,他的这小秘密,早已被她窥破。每回恼他,气他,看看他记下的情话,便也勉勉强强,宽谅了他。

天眼系统的建立,初衷自然是美好的,犯罪率和自杀率也因此而大大降低。但相应地,却也使像崔媛这样的人更为痛苦和压抑——她们不能表露出躁郁症状,因为她们不能失去她们的工作,所以只能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强逼着自己去做一个正能量的、对社会无害的人。

周文海闻言,默然许久,勾住她的手儿,缓缓笑道:“小东西,下辈子,我还是想要你。”

一旦某个公民出现了极端躁狂、愤怒、仇恨等症状,政府有义务为其提供免费的社会救助。当然,出于平等自由的理念,该公民可以选择拒绝救助——只不过,他会失去一系列的社会权利,比如说,他能从事的工作就会受限。

“下辈子?”徐三挑眉,故意笑道:“下辈子,你得唤我一声弟妹了。”

SE系统,英文全称是Sky Eyes,中文则称之为天眼系统。为了维持一个美好的、和谐的社会氛围,每个公民自出生起,都会被植入天眼芯片,这一芯片会监测他的各项身体指标。

“弟妹又如何?”男人不以为意,声音嘶哑,却仍是嗤笑道,“该是我的,还是我的。你好好想想,甚么卖花郎、丧家犬,能有我这般厉害?嗯?”

然而这些人却不知道,在崔媛的心中,始终压抑着巨大的愤怒和仇恨。只不过,由于SE系统的存在,她并不敢表露出来。

徐三闻言,哭笑不得。这老东西,死到临头,还一心想要比较这些,实在让人嫌弃。待他死了,她可要将他葬得远远的,免得这老妖物阴魂不散,身死之后,化作鬼魅,还是日日纠缠不放。

认识崔媛的人,大多对她评价尚可。他们认为她虽然才能平庸、貌不出众,也没有显赫的家世,抑或是优雅不凡的谈吐,但毫无疑问,她易于相处,乖巧且勤奋,看起来相当无害。

二人相爱相杀,相欺相瞒,这一生好似金绳铁索,纠缠弗止。直至浮生到老,白发如霜,也不知是她赤手捕长蛇,擒住了他,还是他楚山囚鸾凤,将她困住。

崔媛,即是这所谓大同社会中的一分子。她今年26岁,生活在中产阶级聚集的漫步者之城(City of Wanderers),疲于应付工作,疲于向政府缴纳房租,疲于使用VR设备,进行全景模拟式在线相亲。

若说来生。她缓缓起身,放下锦帐,心中暗道,来生还是不见的好。

到了2068年,早已是人人平等,天下大同。生活在这一社会的公民,称呼自己的国家为——“理想国”。

但他若是非要相见,罢了,拿他无法,只好再忍他一世。

如此演化一千多年之后,虽说也曾有过王朝兴替、政权嬗代,其间亦曾有家天下的封建思想企图复辟,亦曾有极端的男权或女权妄图复兴,但这一思想,却终是不曾湮灭。

思及此处,徐三勾唇轻哂,卷帷望月。灯烬垂花,月如霜白,她独立寒阶,心知帐中之人,已是西山日薄,无力回天,半晌过后,竟不由怆然泪下。

公元前390年,柏拉图认为,混合政体,才是最好且最稳定的政体。它融合了君主政体及贵族政体的稳定与秩序,亦有民主政体和共和政体的平等与自由。而在公元1000年左右,这一理念,在遥远的东方,某个曾被封建且畸形的制度统治的国家,初现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