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网络小说 > 北朝纪事 > 番外 袁照

番外 袁照

袁照:……

“说准了……”善钟哼了一声,“朕恕你无罪。”

“我要赏赐!”

“如果我说准了呢?”

“别给个梯子就顺杆儿爬——我就是赏你个果子吃,有意思?”

——她说的管什么用啊,善钟快哭了。

袁照不理她这丧气话,只道:“如果我有办法让你两个月之后下山,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善钟痿了:“你说的……”

“什么事?”

她嘴角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笑:“我说的。”

“我要进宫。”

袁照被攥得痛了,也不喊,只垂着眼帘看她的手。雪白圆润一只手腕,腕上掐丝嵌宝的金钏子,一只凤凰昂然而立,红色的眼珠子熠熠生辉。

“你进宫做什么?”善钟奇道,“你也想做老皇帝的妃子吗?”

“谁说的?”善钟尖叫起来,一把攥住她。

袁照:……

袁照说:“再过两个月,你就能下山了。”

什么叫“也”?

快三个月了,才听到这句,善钟心里头雀跃,还竭尽全力想要装出不在意的神气。

善钟意识到自己失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

“嗯?”善钟眼睛立刻就睁大了。真的,自被皇帝驱逐出宫,送到这荒山野岭,都淡出鸟来了。好容易来了新人,虽然古古怪怪的,更从来不与她说私密话。

“你不用说,你只要告诉我,干不干?”

袁照道:“我和你说个秘密。”

“干!”善钟迅速应道,“为什么不?”

这个女孩儿并不太守规矩,但是无论多贵重的东西,也都不怎么放在眼里——就像是全天下,都是她应得的。

袁照这才拣了块杏脯入口,甜,太甜了,怪不得善钟要配茶。她问:“李家大郎人怎么样?”

“也许是罢,”善钟说,“我瞧着这一对儿小马玲珑可爱。”

“啊?”

袁照的目光顺下来,落在她的衣袖上,花团锦簇,章彩奇丽。问:“今年新出的纹样么?”

侍婢又从墙上探出头来:“娘子,大郎君来了!”

“南方人喝的东西。”善钟不以为然。

袁照眼睁睁看着她眉目之间的光彩,她自个儿还浑然不觉。

“茶叶不错。”

善钟棋下得颇有灵气,就是没打过棋谱,对弈经验不多,十局里总有八局要输。便十分懊恼,抓了一把杏脯就茶喝。

天渐渐就冷了。

袁照和善钟下棋。

袁照还是每晚去侧殿里写字。这晚去得迟,殿中生了火,食物的香气散发出来,是栗子。

那人丢了一把砸在墙壁上,噼里啪啦炸得到处都是,更浓郁的香气。一路走一路捡,捡到她跟前,问:“要不要?”

有时候带酒囊来,递给她,她没有接,他便收回去,自个儿喝了。

袁照犹豫了片刻,在他对面坐下来,隔着火,焰光跳跃,不掩国色。

渐渐成形,满壁飞天,有吹笛,弹琵琶,驻足回望……衣袂飘飘,如行云流水。

“娘子字里有愤懑之气。”

袁照没有转头去看过他的脸,火光和月光交织,在寺壁上投下巨大的阴影,隐约可见清丽流畅的轮廓。壁画十分繁丽,用色大胆而细腻。

“我有不平事——难道郎君没有?”

那人每晚都来,自带了水笔。一个写,一个画,也不说话。

如若心中没有不平,怎么会半夜里徘徊,以书以画,试遣情衷?

夜来说:“画得真好看!”她看不懂她们姑娘的字,一个一个瘦骨嶙峋,凶神恶煞,也不知道写的什么,这画却是生动至极。

少年低头笑了一笑,外头下着雨,他凝神听了片刻,悠然道:“长安的雨——娘子不是长安人罢。”

袁照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袁照吃着栗子没有应话。

他捡起地上的笔,在另一头画起来。袁照不知道他画的什么,次日来看,疏淡的线条,勾勒出飞天吹笛。

“我也不是。”少年说,“我失爱于父亲,被打发了来长安碰运气。有人说终南山上青云寺最灵了,上来才知道是诓人。”

“我不是恶人。”那人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这月余的成果:“真要灵,何至于破败至此。”

袁照的肢体僵住。

“要是不灵,也得不到公子墨宝。”袁照说。

“好字。”有人的声音。是个年轻的男子。

少年眉目一跳。

她不擅画,她只会写字;她不敢写出来,枯的墨迹在尘埃覆蔽的寺壁上凝固。

“我,陈郡袁氏。”袁照说。

笔浸在溪水里,颜色一丝一丝从笔尖渗出来。

不是拓跋元。

从侧门出去,有个小小的侧殿,破败得像个废墟,连壁画都没有完工,刷笔堆积在地上,颜料早就凝固了。

如果让萧珏回想当时心情,大约是想要跳起来夺门而出——那个瞬间如兵刃交颈,深渊在薄冰之下。

她总做噩梦,在深夜里醒来,就再也睡不着。

他不知道哪里露了破绽。

但是如今,她只觉得疲倦。

被戳穿总不是件太愉快的事,哪怕对方是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

她想善钟说的也许是真的,她也许真的在宫里住过,真的差点被皇帝纳为妃子,也真的喊皇后“姑姑”——“只知道是族亲,不知道远近。”她这么说。如果在从前,得到这样的女伴,足以让她欣喜若狂。

“并没有破绽,不过碰巧我知道元娘子。”袁照说。这当然不是真的,是她学会了不要当面戳人痛处。

袁照偏头看了她一眼,吩咐道:“夜来,给善钟娘子搬梯子来!”

戳了父亲的痛处要面对的不过是母亲的怒火,还有姐姐庇护;父亲亦并不因此真恼;

善钟背都绷直了,慌慌张张抓着夜来在她衣上擦了两把,慌慌张张道:“不行我得走了,我阿舅来了……”

戳了贵人的痛处,可能就是一杯毒酒。

“尚书令——”

萧珏一笑:“我知道娘子不是元姑娘——元姑娘过去十余年里,便养得尊贵,也不可能有娘子这样的学识和见识。”

“你倒是出声呀!”善钟不耐烦。

袁照静默了片刻,她当然知道这不是真的。便是真的,也没什么了不起。她从前自负,栽了这么大跟头,已经知道这些东西不顶用。

那婢子不敢出声,只奋力比划,来回比划好几次,善钟还是一头雾水,婢子无可奈何,只得把手放在嘴边嘘声作口型。

只道:“元姑娘娇憨,恐怕不能如公子所愿。”

“你不信我?”善钟很是会察言观色,登时就气起来,气得吃了两只柿子,又原地绕了几圈,才想要爆个大秘密唬这主仆一跳,忽然墙上有人朝她招手,立刻就把这事儿给忘了,冲墙上喊:“鬼鬼祟祟作什么?”

萧珏喝了一口酒。

夜来哈哈大笑,觉得善钟也是个人才——吹牛吹到圣人头上去了。

他之前也有兄长来过长安,提出和亲,被敷衍过去;今年父亲旧事重提,又遣了他来,他是一心想要立这个功。但是这北朝,连个适龄的公主都没有——唯一养在宫里的独孤娘子还和太子订了亲。他总不能去抢吧。

“老了。”善钟的眼皮耷拉下来。

因找到前朝庄烈帝的女儿,他心里是喜的。皇后是元氏亲族,他要真能拿下元姑娘,帝后还能不捏着鼻子给封个公主?不封也好,他带了元姑娘南下,就是父亲手里一张牌,想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打,方便得很。

“那为什么不乐意啊?”

他想得到父亲青眼。

善钟那个小娘子倒是很讨人喜欢,她多少让她觉得眼熟,这时候拿了柿子,得意洋洋道:“才不!圣人很好看的。”

他父亲的孩子太多了。他母亲不过是个美人,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他几次。

然而没有,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无嫡立长——他也不是长。

夜来有时候害怕,怕他们会把姑娘关到死——也许大姑娘过来就好了,也许安城王哪天会想起姑娘就好了,也许。

他有时候很羡慕北朝太子。他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滋味——身为天子独子,理所当然的继承人。他当然见过他,是个英俊少年,并不恃宠而骄,飞扬跋扈——也许他并不需要,他不匮乏,因此无须证明。

然而即便是这么好的周三郎,也不会带她们回信都,也不会给她们捎信。

但或者是因为他还年轻。

周昉很照顾姑娘,就是不便现身——怕姑娘难过。每次都送了东西就走。有时候是钱财,也有时候是信都阖家平安的消息。

天子年富力强,太子就得年复一年地等着,也许有一天——总会有那么一天,他会不那么笃定,他会开始着急。

“为什么不乐意啊?圣人很难看吗?”夜来问。她给她们送柿子过来,柿子红得很好,一只一只像火里淬出来的。

就像前朝庄烈帝。

“圣人……圣人你知道吧,看上我了,要我做他的妃子,我不乐意……”

他当然知道这么想未免恶毒——他承认他嫉妒。

袁照没有问过善钟犯了什么错,都是她自个儿说的。

他微微举杯,向火边少女:“无论如何,不后悔与娘子相遇一场。”

这个女孩儿很活泼,像她从前。

他确实有所图,但是不等于每句话都假。他确实欣赏这个女孩儿的字,虽然并不清楚谁让她这么伤心。

“阿照。”

“可惜了……”

“我叫善钟,你呢?”

“可惜什么?”

女孩儿拍手笑道:“说话了说话了!我还当来了个哑巴呢——她们都这么说,说这屋里住了个美人儿,就是哑了,怪可惜的。”

“娘子要是能封公主,我倒是更情愿娶娘子。”

“我没犯错。”袁照说。

“……不可惜。”

袁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动。女孩儿于是唉声叹气爬了起来:“你也是犯了错被发配到这里来的吗?”

“什么不可惜。”

“你倒是扶我一把呀!”女孩儿叫道。

“公子要是能登基称帝,我也愿意与公子缔结秦晋之好。”

袁照:……

女孩儿一激动,从墙上掉了下来。

太子大婚,无比隆重。

袁照转身往屋里走。

周乐酸溜溜和嘉语说:“咱们成亲的时候,可没这气派。”

一粒石子被掷到她脚下,还是那个声音:“喂!”

嘉语似笑非笑看住他:“赶明儿就要做祖父的人了,还想着成亲?”

袁照没有理会。

周乐心里甚堵。想起冬生才出生时候,就仿佛昨日,他抱着书翻了好多天名字,他娘子一个都不肯用。不由深深叹了口气。他琢磨着,日后冬生要有了孩儿,多半也拿不到取名权。

有个女孩儿从墙上探出头来:“喂!”

宫宴是玉郎协助嘉语操办,一连热闹了好几天,到尾声外人尽去,只剩了自家人,便不再拘着,让大伙儿各自松快去。

那场疲倦席卷了整个秋天,叶子从很高很高的树上掉下来,铺陈得到处都是。树枝和天空同样苍凉。

嘉语和周乐在花树下饮酒,暮春天气,风和日丽。

袁照没有说话,她还在疲倦中没有缓过来。

周凛喜气洋洋牵了新妇来拜。嘉语让他们回宫歇着。阿狸被一众妇人簇拥下去,周凛磨磨蹭蹭不肯走,嘉语问他什么事。

他该怎么和阿瞬交代呢——你妹妹在我家作客,没了?

周凛问:“小姨当真没有回京么?”

他无法为兄长辩解。如果不是夜来拼死来见他,也许、也许——

嘉语苦笑道:“想什么呢,阿娘瞒谁也不能瞒过你啊。”

“我会和他分家。我是过继出去了的人,我嫡母在洛阳,不会有人为难……”他始终吐不出那个名字。

“信也没有?”

“我明年开春就去信都……”他去信都迎娶袁瞬。

“没有。”嘉语叹了口气。

周昉眼睛红着。临下山才叮嘱她:“入口的东西要当心……”

——阿狸及笄,嘉言差了人送簪子来,也看得出用心,她原以为大婚她会过来——她们姐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面了。但是终究没有。送礼进京的是段韶父子。阿狸面上无所谓,恐怕是暗地里伤心了,才有周凛偷偷儿来问。

夜来一直在哭,袁照打了她两个嘴巴才让她安静下来。

周凛便也有些怏怏。

周昉连夜送袁照上青云寺。

独孤羽生拎了几根棒子过来,有长有短,一路舞得虎虎生风;身后跟了个三尺不到的小儿,踉踉跄跄,手里抱了——更准确地说,是拖了两根棒子,口齿不清地喊:“阿——阿兄等、等我……”

嘉语看得直摇头,吩咐左右道:“去把小鱼儿抱过来——这么小让他拿这么重的东西,像话么?”

她从怀里取出匕首,挥刀断发,青丝长长短短,覆了满地。

侍婢忍住笑,过去抱起大呼小叫的小儿。兄弟俩到嘉语面前,独孤羽生一见周凛便笑了。嘉语奇道:“你又笑什么?”

“是我驭下不严,求姨母让我带夜来入寺修行,阿照愿——”

独孤羽生道:“我和小鱼儿在拣棒子,备着后日阿姐归宁打女婿——姨母看是选长的好,还是粗的好?”

“阿照自幼雅好诗文,这些年积了不少,都放在妆奁里,姨母可取来消遣,权当阿照承欢膝下。”

周凛:……

“昨晚表哥喝得多了,欺侮了夜来,只是个侍婢而已,我不该为了她来和姨母闹——我知错了,姨母饶我。”

周乐干咳了一声:这像话吗,在他这个做老子的人面前讨论打他儿子!

她跪在周昉身边,跟着他磕头。

独孤羽生登时就收了笑,噤了声,老老实实行礼:他有点怕他这个当皇帝的姨父。虽然他阿姐一直和他说不必怕,姨父是个很和气的人——独孤羽生不信他阿姐那张见鬼的嘴!从前她还说冬生顶好欺负呢。

但是她回不去了。

嘉语捏了捏小鱼儿的脸:“小鱼儿也要打姐夫么?”

她想纵容她的父亲和母亲,想爱护她的姐姐,想信都了,想那个粗糙和淳朴的地方,也许没有长安这样流光溢彩。

小鱼儿嘻嘻笑着,把头埋进侍婢怀里。这孩子两岁不到,还是个大肉团子,活泼得一刻都停不下来,又爱笑,又话痨。脾气倒好。周乐感慨这孩子一个人把他爹两辈子的话都说完了。

她想家了。

周凛斜睨了表弟一眼,正要说话,隔湖传过来一阵笛声,就瞧见他阿娘侧耳听了片刻,转头看住他阿爷。

袁照呆呆看着地上的血,她想不到这个素日里寡言少语的表兄会给自己出头,亦想不到,即便是在千里之外,自己终究还是要受阿姐庇护。

周乐道:“这曲子——”

他使劲磕头,磕得砰砰作声。

嘉语点了点头。

“……我虽然被过继到五叔名下,也是母亲的骨肉,母亲就当是怜惜我,怜惜我和阿瞬,给阿照一条生路吧!”

周凛不知道他爷娘打什么哑谜,因问:“这曲子不妥么?”他倒是知道他阿娘闲下来能画几笔,却没有听过她吹笛子。

是周昕吗?他们母子使苦肉计么?

嘉语道:“没有什么不妥。”命侍婢把吹笛子的小娘子请过来。

谁?袁照恍惚地想,逆着光,她也看不清楚那人是谁,只知道那人跪了下来:“母亲,你饶了阿照吧!”

独孤羽生笑道:“姨母如何知道吹笛子的是个小娘子,不是个小郎君?”

门被撞开,年轻男子走了调的声音,也许是哭腔:“母亲!”

周乐面上一僵,寻思这小崽子想是皮甚痒。

“砰!”

嘉语却问:“前儿你从永昌王府回来,不是说要去打猎,怎么又没动静了?”

她心里未尝不懊悔一时意气,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她被按住头,掐住喉,药碗碰到她的唇,她死死咬住牙关——

独孤羽生抓了抓头皮:“我原是约了阿姐一起,阿姐备嫁,太子不让她外出……”

哪里挣扎得动,那仆妇的手像铁钳一样扼住了她。

周凛哼了一声。

袁照挣扎起来。

独孤羽生便编不下去了。

“表姑娘得失心疯了,”她叫侍婢进来,“服侍表姑娘吃药。”

正巧侍婢请了人来,独孤羽生转头一瞧,不由怔住,脱口道:“你不是回信都了吗?”

她目光里渐渐渗出杀意。

那女郎也怔了一下,方才应道:“我没有!”

这孩子……她心里想,这孩子,无论如何……大郎又不靠诗才吃饭,顶了不起让人说他江郎才尽。

嘉语心道她妹子也不知道怎么养出这么个呆头鹅——简直比冬生还呆,人家小娘子都吹笛子说“纵我不往,子宁不来”了,他还问这话。因又疑惑,莫非是崔七娘不赞同这门婚事?许是怕跟了羽生回边镇苦寒?

因竟呆了一呆。

心里存了这想头,便笑吟吟问:“你是哪家姑娘,为什么要扮成侍婢的模样?”

“你——”崔七娘长到这把年纪,从未遭受过这样的侮辱,就是当初华阳公主,也不曾动过她一根指头。

袁照屈膝给她行礼,回道:“我姓袁。”

袁照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知道她该忍,但是她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一口啐在崔七娘脸上。

嘉语看她手中的笛子,金光闪闪:“永昌王是你什么人?”

“做姨母的……”

袁照却道:“家母姓崔,行十二。”

崔七娘起身朝她走过来:“你是十二娘的孩子,又生得可人疼,我做姨母的——”

“原来是十二娘的女儿。”嘉语见她避而不提周昕和崔七娘,越发疑惑,“你是……跟哪位夫人进的宫?”

“这么说,”袁照问,“夫人希望我留下?”

“是我!”一道儿人影匆匆过来,一迭声道:“是我带她进宫,姑姑要怪就怪我好了,我擅作主张——”

“大郎和李氏成亲有三载,至今没有一儿半女。李氏这个人,阿照你也见过,病歪歪的,也不知道能活几年……”崔七娘循循诱导。

凝目看时,却是善钟。善钟这次进宫嘉语是知道的——她和李家大郎李瑛订了亲,周乐解除了对她的禁令。

言下之意很明白:就这么回去,万一珠胎暗结,可就瞒不过去了。

嘉语问:“她是不是和你说,她从来没有进过皇城,想要看看宫里什么样儿?”

她目光精准地往她腹部一撒。

善钟“啊”了一声,怪道:“姑姑怎么知道的?”

“那是、那是。”崔七娘道,“可是阿照啊,你还小,你不懂。昨儿的事发生得仓促,如今还看不出来,要是——”

嘉语微微叹息。她自然知道,她表姐当初可不就爱说这一套。这时候再看独孤羽生懵然的样子,心里更生几分不喜,转头问周乐:“袁氏在京中可有人?”

“我的丫头,要死要活,由我处置。”她说。她就知道他们不会放过夜来。

周乐心里把人过了一遍,应道:“有的。”

崔七娘心里一松,故意道:“这么懒怠的丫头,还留了作什么用?一棍子打死了!”

“让袁氏把人领回去罢。”她说。

如此,何苦多害一条命?

周乐才要应下,独孤羽生已经大叫出声:“姨母怎么回事,阿照不是永昌王府的小娘子么,怎么让袁氏领人?”

且,这周家母子要的也不是她,把她交出去,还是脱不了身。

嘉语冷笑道:“永昌王府可不姓袁。”

她做不出来——她私自离家,那个忠心耿耿的蠢丫头给她背了多少锅。

袁照也没想到会这般急转直下——明明开局甚好,皇后和蔼可亲,却突然——她想不明白这其中缘故,这时候也不容多想,只跪下道:“皇后恕罪!”

她知道还有别的法子,比如告诉他们昨晚被祸害的不是她,是侍婢夜来,顺水推舟让她做周昕的妾——多少人家这么处理。

嘉语见她惶恐,也知道自己过分了——毕竟她并不是贺兰袖。因说道:“你别怕,我不是要问罪于你,只是……”

“那个蠢丫头昨晚睡死了,什么都不知道。”袁照干着嗓子说。

她停了一停。她无法解释其中心结。

“但是你还年轻……”崔七娘哭得没趣,只得收了眼泪,“还要嫁人,日后还长着呢。好在咱们家一向是外言不入内言不出,这长安和信都,也是迢迢千里,只要处理了夜来,也就……”

袁照道:“请皇后也不要怪罪善钟姐姐,是我的错,是我听善钟姐姐说……”

袁照的脸还是木木的,一言不发,也不安慰她。她不信她会送她回去。这不过是些说辞,没用的说辞。

“说什么?”

她拿手巾捂住嘴哭了几声。

善钟跺脚道:“阿照!”

“你要是回信都,姨母就是拼了被你爷娘索命,也要送你回去。”崔七娘叹了一声,“姨母是老了,你姨父狠心短命的,留了我们孤儿寡母在这世上……”她面上露出凄凉的笑容,这倒是真心实意,“谁想孩子不争气……”

“是我见善钟姐姐年少貌美,却为圣人所拒,便、便想知道皇后是何等美貌,圣人又何等钟情,才能琴瑟和鸣二十年……”

袁照的目光动了动,又不响了。

善钟:……

她调整了方向:“你是想回信都吗?”

不是、她不是这么说的好吗——她也不知道袁照如何猜到真相,兴许就只是歪打正着?

这原本也是预料之中。阿照这么倔强有主意的孩子,怎么可能指望她乖乖儿接受这个结果。也就是大郎异想天开。

嘉语实在啼笑皆非:子侄都在跟前,才还笑话周乐一把年纪了,突然被夸美貌。她回头看周乐,周乐清咳一声,给她斟了杯酒。

崔七娘心里一凉:她喊她“夫人”!

周凛含笑扭过头,免得他阿娘怕羞。他阿爷在他阿娘面前是全无天子威仪。这个袁娘子倒颇有急智——在永昌王府他就这么觉得了。

“夫人!”袁照嘴里突然蹦出两个字来。

袁照继续道:“……又仗着听母亲说过昔日皇后在信都旧事,所以才贸然求善钟姐姐……”

“你们要是两情相悦——”

“既如此,你闹也闹够了,跟我回去吧。”

袁照还是不作声,头垂得更低,指甲直直陷进皮肉里,也不觉得疼。

“大郎是我的儿子,你是十二娘的女儿,”崔七娘推心置腹与她说,“手心手背,姨母怎么都不能看着你们受罚。”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袁照垂着头,她想咬死这个女人!

袁照有瞬间的魂飞魄散:崔七娘的影子从头上垂下来,曲曲折折,笼住了她整个的身体。

“都是姨母的不是,不该让你们不避男女,厮混在一起。”崔七娘说。

不用怕,她对自己说。在府里她敢杀人,在宫里她不敢!

这对姨甥的对峙是酝酿已久,彼此心知肚明。

不能怕——跟她回去,就真的没有活路了。这个念头让她整个人静下来,静得能够看见阴影中奋力开着花的石竹。

灯烧得很亮,太亮了。袁照觉得她没法忍受这么亮的光,她想躲在暗处,久一点,再久一点。

她听见皇后说:“十二娘的女儿进京,二婶也不和我说。”

“小儿顽劣,也没想到会惊动皇后。”

“我……我怕保不住你。”袁照低低地说。

嘉语笑道:“来都来了,也该让我尽尽地主之谊不是。”

那和姑娘什么关系,为什么姑娘要受这种罪?她们姑娘聪明能干,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谁都知道他们袁家的女孩儿长得又美,见识又高,还写得一手好字,怎么会没用——她们姑娘哪里没用了?

崔七娘犹疑起来。她没想到袁照能让侍婢替她留在青云寺里,自个儿跑了;更没有想到她能进宫。她听到那笛声,当时就是一身冷汗:这丫头想做什么——她想全部抖出来么?她如今——还想攀龙附凤么?

为什么突然就——

她以为圣人会为了区区一个女人治他家的罪么?崔七娘心里冷笑,说道:“如果皇后执意要留她在宫里,那就容我交代她几句。”

“不姑娘、姑娘——”夜来泣不成声。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周家大郎一直都斯文守礼,不知道为什么——

嘉语道:“二婶这话说得——二婶要教外甥女,我还能拦了你?”

“我没用……”

崔七娘点点头,侧身对袁照说道:“你这孩子,一声不吭就走了,可知道家里担多大的心——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与你爷娘交代?”

“嗯?”

袁照低头道:“是阿照不是。姨母饶我。”

“夜来……”

“皇后要留你在宫里,我也拦不住;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你莫要生了兴风作浪的心思。”

“可是——”

袁照微微一笑道:“规矩——姨母不是都教过我么。姨母莫要担心,我定然会安安分分的。”

“我也……回不去……”

“那就好——阿昉去信都接你阿姐了,等你阿姐过来,阿弥陀佛,这京里,可总算有个能降住你的人。”

“姑娘——”

袁照知道这话里的威胁,因会意应道:“我阿姐温柔和顺,胜我百倍,全凭姨母怜爱。”

良久,浴桶里方才传来细若游丝的声音:“你回不去……”

崔七娘点了点头,说道:“在宫里好好服侍皇后。”

“姑娘,咱们回去吧,咱们回信都去,让夫人做主——”

袁照垂下眼帘:“我会的。”

她小心翼翼藏好了割肉的匕首。

善钟和袁照被安置在一处。

“姑娘……”侍婢眼睛一点都不敢错开,她怕,她怕她一个不留意,姑娘就——

善钟道:“原来你是永昌王府的小娘子,却骗得我好苦!”

袁照不知道这些,她甚至没有去想,水很热,澡豆用完了整整一盒,皮肤被搓出血来,也不知道痛。什么感觉都没有。

袁照赔笑道:“我和永昌王府不相干,我是陈郡袁氏——小门小户,你未必听说过。”

她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想好了收场;那未尝不是一个选择,和杀人灭口比起来。但是她终于也没有说话,只挥手让儿子下去,她没有办法看他,她没有办法接受她的孩子是个无耻小人。

善钟想了片刻,却道:“我知道!”

崔七娘默然。

“嗯?”

“她一向温顺。”周昕说。他没有担心过他的妻子。

“从前……有人教过我。”也许教得不够全,她学得也不甚用心。她不知道学这些作什么用。嬷嬷老哭,说她知道得不多,耽误了她——然而多少还是记了些。就像是水漫过石头,总会留下痕迹。这时候想起来,未免怅然。

“……李氏那头怎么办?”崔七娘问。

“她死了。”

袁氏会为了个女孩儿得罪他周家?没见过这么目光短浅的。

袁照开始不安:“善钟姐姐……”

只是个女孩儿——

“从前我总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居多。后来下了山,在李家住过,也在宫里住过,虽然他们待我都不坏,但是——你那么聪明,想必也看得出来。”他们可怜她,也防备她。虽然有李瑛,但是除此之外,她从未得到过机会结交朋友。

周昕没有动,也没有作声。他不怕。他不怕他阿娘,他是她的骨肉,她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去死。他知道她能摆平袁氏。

阿狸不怎么爱理她。

又一记耳光:“你有脸提你父亲!”

善钟的目光渐渐被牵得远了,她说:“阿照,你不要骗我。”

周昕阴沉沉笑了一声:“信都是我周家故地,父亲有的是乡邻旧部——”

声音里微微的颤意。

“袁家岂肯善罢甘休?”

袁照觉得心口被猛地击了一下。她猜到善钟的身世,她沾沾自喜于一举两得。她自幼聪明伶俐,从不缺少玩伴,直到进青云寺——

“让她有个孩子。”周昕说。

她忽然意识到,善钟虽然身份贵重,也许见过的人,得到的宠爱竟远远不如她。

“如果她不答应呢?”

这是个在孤单中长大的孩子。

他在那个瞬间发现了自己的岌岌可危:她能给他代笔,焉能不给未来夫君代笔?

她对她很重要。

然而阿照攀上了安城王。

于是收了之前的心态,说道:“永昌王太妃是我母亲的堂姐。她带我来的长安。”

表面还要撑出个翩翩君子的风度,然而他心里、他心里就像是在油锅里煎熬。母亲让他外出避风头,他原本是答应了,打算等父亲祭日过去就出门。

“那么你进宫,是为了——安城王吗?”善钟记得那个俊美的小郎君,背后总跟条肉团团的小尾巴。

每一句话,不,是每一个字,都让他恨得发狂!

袁照摇头道:“在山上的时候,你不是问我,做错了什么,被送进青云寺?”

“人家是妙手——妙手空空呀!”

善钟“哦”了一声,反应过来:“这么说,你是得罪了永昌王太妃——她不是你姨母么?她——”

他这些日子在同伴中受尽了奚落和白眼,他们都笑话他:“再作一首来看看?”

“被她带回去,我就死定了。”袁照说。

为什么这等才能却落在这等人身上,岂不如明珠暗投、锦衣夜行?

善钟怔了片刻,说道:“那还是进宫好了。”袁照没有解释为什么永昌王太妃恨不得她死,她也没有追问。

他恨她——一个女孩儿,不安分守己等着出阁,到处显摆什么诗才?她又不能为官作宰,要这诗才有何用?

这世间有很多事,是可以不必知道。

阿照算什么。陈郡袁氏,嘿,陈郡袁氏也就占个祖上阔过。

“我也许会利用你,但是我不会骗你。”袁照郑重地说。

晋阳是谁?人在前朝也是公主。

善钟“嗯”了一声。

“事已至此,还能由得了她?”他就不信了!她一个女孩儿,再本事了得,她能上天?又不是人人都是晋阳。

“我阿姐将是武安王妃,她是个很好的人,比我好,以后……以后我不在长安了,我会和她说,让她照顾你。”

“啪!”又一记耳光,脸颊肿得更高了。崔七娘的声音却是冷的:“阿照会做你的妾?”

“你不在长安,”善钟的目光变了几变,“你要去哪里?”

“我纳她为妾。”

周乐到回宫才问嘉语:“你留袁家那孩子在宫里,是要给阿虎定下么?”

崔七娘的眼睛慢慢冷下来,在炽热的愤怒过去之后,她冷冷地看着还杵在跟前的周昕:“你怎么收场?”

“不急。”嘉语道,“你说,为什么不是二婶带她进宫?”

不能留这个祸根。

这个不难猜。周乐也是恨铁不成钢:“阿昕啊……”那孩子却是远不如他爹。寻章摘句不过雕虫小技,会就会,不会就不会,拿人家的算什么。他五叔那诗……好歹都是自己写的——时隔多年,周乐心里仍免不了一疼。

崔七娘听见自己嘴里牙齿咯咯直响,满嘴血腥沫子。把大郎绑了去谢罪?没用的;那还能怎样——

嘉语叹息道:“从前二婶对家里的几个姐妹,都是极友爱。”

更何况——

周乐回过味来:“她——”

更何况——

“那孩子进宫是求生。”嘉语把话说明白了。

崔七娘死死攥住手巾,手巾都湿透了。阿照可不是这么好摆布的人……那是头小豹子,谁敢打她的主意她能咬断他的喉!

周乐总觉得他二婶不至于此,不过既然嘉语肯接手,便也不再过问。

“五郎死的时候一定很疼……”

十一

要是个懦弱温顺的女孩儿,找个次一等的门第,找个……说得过去的人……崔七娘忽然想起李琇,那个女孩儿苍白的脸色和周昂的头颅在记忆里交替,周乾在长夜里一遍一遍和她说:“那么多箭……”

嘉语虽然留袁照在宫里,也没有召见她。打算着等周昉回京,直接送去武安王府。

阿照是十二娘的女儿——她能怎么办!

这日周乐上朝回来,和嘉语说道:“有件事也奇了。”

她能怎么办?

“什么事?”

崔七娘眼前发黑,心口闷得像压了块大石头,她喘不过气来,这件事、这件事比中秋宴上那件要严重百倍。

“宜都王说要见你。”

阿照是十二娘的女儿!

嘉语:……

阿照是他能动的吗!

吴朝来使,周乐一向防得紧,嘉语和他说过无数次,他们已经成了亲,连冬生都成亲了,萧阮后宫里有的是美貌佳人,哪里还记得她——就是拿出来说事,也无非挑拨离间,给他心里扎刺——又何必让他称心如意呢。

“孽子!”崔七娘气得浑身发抖!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儿子能做出这样的事!这就是她的儿子、她悉心教养了十九年的儿子!府里头多少美貌侍婢,平康坊要什么美貌伎人没有——便都不够,好好儿寻访不行么!

周乐回答说:“理是这么个理,我心里过不去。”

她从未下过这样的重手。周昕被打了个趔趄,脸上浮起很清晰的手指印,指印间诡异的笑容。

嘉语:……

崔七娘一耳光打在周昕脸上。

这次竟是他主动与她说起,因问:“他见我做什么?”

侍婢怔了一下,她不知道自个儿家的娘子为什么能这么镇定,她心里忽然恐慌起来,她慌慌儿地想,娘子不会是、不会是想——

周乐道:“他说他在金陵,在彭城膝下承欢,这次北来,彭城有话让他转述——要见了你,方才肯说。”

“回来!”袁照叫住她,木木地,“我要沐浴。”

嘉语笑出声来:“他来长安都半年了。”

“婢子这就、这就去和夫人说……”

“可不是。”

“哭什么。”她说。声音干哑,疼。

都知道是借口,却不好推拒——嘉语一向厚待元氏宗室。虽然彭城公主兴和年间就南下了,毕竟是孝文帝的女儿。

侍婢放声大哭。

嘉语道:“那就宣吧。”

她自个儿脸上想必也都是血,青的肿的。她低声说:“我要沐浴。”

反而周乐犹豫了:“设屏?”

到事毕,那人出去,侍婢奔进来的时候,她看到她脸上的血。

嘉语嗔怪道:“又不是没出阁的小娘子——你至于么。”

她当然推拒过,挣扎过,哭喊过,但是无济于事。侍婢被关在门外。她听到她的哭声,慢慢儿哭声也没了,也许是被人塞住了嘴,她想。她的灵魂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底下受苦的肉身。没有人来救她。

周乐想了一下萧珏那张脸,觉得还是很至于。

袁照并不十分记得那个晚上——她努力让自己忘掉它。

隔了屏,看得不是太清楚,大约是有几分像萧阮,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嘉语也没有十分的把握。

周昕尝了半口,摇头道:“淡而无味。”招手让侍婢上酒。

周乐咳了一声。

幸而侍婢送饮子上来。袁照给周昕斟了盏乌梅浆,笑盈盈道:“表哥这急匆匆过来,渴了吧?先饮一盏。”

嘉语问:“彭城姑姑一向可好?”

袁照一时语塞。

萧珏不敢抬头,虽然他亦好奇这个让他父亲惦记二十年的女子该是怎样的绝色,但是他按捺住了。他说:“太后康健,尚能食羔羊。”

“这就奇了!独孤娘子人在深宫,既没有见过表妹,也没有听说过,怎么就起了心,要邀表妹出游?”

嘉语不由一笑。她想象得出王氏有多恼火,彭城被封了太后是一,烤羔羊是二——王氏不是最恨羊肉腥膻吗?

“表哥从哪里听来这话,”袁照笑道,“是独孤娘子相邀——”

“彭城姑姑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忽然侍婢通报,说二郎来了。袁照趿着木屐往外走,果然看到周昕,劈头但问:“表妹要和安城王出去?”

萧珏听得屏风之后女子声音越发柔和,想到这恐怕是近二十年来所有南使中距离她最近的时刻,不由有些心潮澎湃,应声道:“皇后恕罪!”

她坐在胡床上,有一下没一下荡着白生生的脚丫子,垂下来细细金铃,璎璎碎响:“他是他,我是我,而且——”

周乐面上出现懊恼的神色:他就知道!那个混蛋养得出什么好东西!无非大狐狸生小狐狸罢了!

那天她指挥侍婢准备东西,骑装,幕篱,帔子,弓箭,割肉的匕首,孜然,蜂蜜,酒,盐,金疮药,侍婢笑话她:“姑娘也是操心,这些安城王都不备么?”

嘉语握住他的手,说道:“但说无妨。”

她没有赴约。

少年道:“我想求皇后赐婚。”

即便过去很多年,袁照想起那个少年的样子,都忍不住笑,笑到眼泪都要掉出来。

周乐道:“我儿刚刚大婚,要等他生女,长成,短则十五六年,长则二十年,恐怕宜都王耽搁不起。”

袁照笑了起来。

嘉语刮了一下周乐的鼻子:人家只想认你作岳父,你倒好,还想再长一辈——难不成萧阮肯叫冬生亲家?

“我阿姐啊……”独孤羽生挠头,“唉,凶得很……像我娘。”

萧珏道:“陛下这就是打诳语了——贵国明明有适龄公主待嫁,为什么却说没有?”

“我还没有见过太子妃呢。”袁照这样回答。虽然太子尚未大婚,但是人人都知道这桩亲事势在必行。

“这话却从何说起?”连嘉语都好奇了:周乐几个妹妹都已经出阁——且辈分不对;周琛倒是有个小女儿,今年才十岁;其余疏宗,周乐都没有封公主的意思。

“我会叫上我阿姐。”那少年说。他并不是不明白这个世界对女孩儿的苛刻。

萧珏娓娓道来:“……去岁冬,我在长安病倒,药石用尽,不见好转。左右甚急,打听来说青云寺有灵,便送了我上终南山——”

回宫前独孤羽生约了袁照去终南山打猎。

周乐打断他:“我朝公主,怎么可能住在山上?青云寺中,想是比丘尼?”

萧珏道:“不敢有瞒陛下,我当日病重,并没有看清楚公主形貌,就只在半昏半醒中,恍惚看见有飞天自画壁上下来,自称北朝公主,赐我灵药,喂我仙水……”

独孤羽生停了一停,醉眼惺忪看了袁照一眼,从长长的睫毛底下。他不怀好意地笑了:“阿照,那诗,是你写的吧?”

“她说是公主,你就信她是公主?”

“我有点想她。”独孤羽生咕咚又喝了一口酒,“我阿娘自个儿不学无术,逼着我和阿豹读书,唉,这长安也是,人人都会写诗,就我不会——原本周家表叔看起来也挺不会的——”

萧珏取出一物,左右转呈入内,是只剔红松竹梅纹盒,嘉语笑道:“盒子倒是可爱。”

袁照:……

“皇后要是喜欢——”

“凶着呢。”独孤羽生没精打采地说。

“皇后不喜欢!”周乐哼了一声。启盒看时,却是只掐丝嵌宝的金钏子,一只凤凰昂然而立。周乐不曾在这些器物上用心,因转头看嘉语。

“令堂——”袁照不知道怎样表述自己的仰慕之情才能不那么谄媚——

嘉语作了个口型:“是善钟。”

独孤羽生听她提到母亲,一愣,“唉”了一声:“我阿娘啊——”

萧珏道:“我得公主赐药,转危为安,感怀之下,捐赠香火钱十万余给青云寺,如今城中尽知青云寺有灵——”

“晋阳公主!”袁照心绪起伏,白皙的面容上一抹红,“可算不得草原上的姑娘。”

言至于此,跪拜于地:“……我心之诚,日月可鉴,恳请皇后成全。”

独孤羽生摇头:“嗨,你也是在长安染的这毛病吧,我们草原上的姑娘——”

嘉语让萧珏下去,又吩咐侍婢请袁照过来。周乐奇道:“不是善钟么?”

袁照取了酒杯来,喝了一盏。

嘉语道:“善钟已经订亲了,难不成陛下想一女许两家?”

“屁!他仁慈,春申第一个不答应!”独孤羽生把酒囊递给她,“敢不敢喝?”

周乐抱怨道:“这小子满肚子坏水!”

“太子仁慈,是万民之幸。”袁照说。

早几年他是真不愿意和亲,如今却是真没人。

“……我阿姐说他小时候有只熊,后来没了,打那之后他连猎都不爱打了。”

小狐狸也不知道哪里打探出来的消息,知道善钟在青云寺里也就罢了,竟还得到了她的信物。如今事情传扬出去,他一口咬定是有个公主救了他——说到底,善钟确实当得起一个公主。

袁照:……

真给他善钟?且不说善钟已经有了婚约,便没有,善钟也不合适——要提防萧阮使坏;

“你别看他人前装得人模狗样……其实吧,欺男霸女。”独孤羽生想了想,补充道,“我是男,我阿姐是女。”

不给,这话却也不好听:善钟前朝帝女,不给加封也就罢了,把她关在青云寺里算什么——但是难道他还能宣扬那个小丫头的胡言乱语?糟蹋一个小女孩儿的名声,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袁照忍住笑:“不知道。”

但是袁照——他娘子怎么想到的。

他看了袁照一眼:“我姐夫小名儿叫冬生,你知道吧?”

因又疑惑:“不给善钟他不会闹么?”

“好像人人都会写诗!就我不会!”他坐在亭子的扶栏上,就着酒吃花生米。外头下着雨,潺潺的,像是溪流,“都秋天了,冬生和我阿姐也没空陪我去打个猎!”

嘉语摇头道:“我的周郎这么聪明,怎么就想不明白了——这是宜都王和袁家那孩子串了场戏给咱们看呢。”

独孤羽生和袁照说:“长安人规矩忒多!”

周乐听得“我的周郎”四个字,身子就酥了大半,待他娘子夸他聪明,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戏不戏,直接笑成了一朵花。

独孤羽生和周琦实在没多少话说。她是长辈,年岁又小。和袁照倒还说得来,都是异乡人,同为异乡客。

嘉语看着眼前的少女,水红色裙衫,泥金半臂,亭亭如初夏的莲。在她身上,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当初崔十二娘的娇憨。

因都是自家亲戚,倒也不十分避嫌。

不由叹息:“这些年,十二娘过得很不好么?”

祭日过后,安城王果然在周家住了几天——当然不是为了学诗,而是陪太子探望长辈。周琦最开心,快活得飞来飞去。

便是袁照把所有可能都想过,也没有想到皇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问她母亲过得好不好。当时怔住,然后眼泪忽然下来了。

再激烈的情感,也会在日复一日中消磨。

嘉语由着她哭,到差不多了才叫侍婢打水来,服侍她净面。

安城王独孤羽生这么一闹,倒把祭日的悲戚冲淡了大半——终究周乾兄弟过世也有十余年了。再悲痛,也都过去了。

“我听说十二娘只得你们姐妹两个,便猜她这些年,恐怕不是太容易。”嘉语道,“不然,何至于让你这般铤而走险。”

他说:“我怕我下手没个轻重,把春申弄死了,我阿姐不和我干休。”——这话太子当然是不信的。

“便没有这些事,我也会想出人头地。”袁照低声说。

早知道就该牵了春申过来。这个活宝敢多嘴,他就放春申咬死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春申这个欺软怕硬的东西怕死了他,独孤羽生却偏怕了春申。

又自悔失言——她也不知道,这些不宜宣诸于口的野心,为什么竟然这么顺畅地说了出来。也许是她知道皇后不会怪罪;也许是过去许多年里,皇后姐妹给她留下的印象——她们都不是甘愿雌伏于闺训的人。

太子:……

“你不喜欢羽生么?”

安城王大叫道:“大伙儿给我评评理,我姐夫叫我安城王!”

袁照笑了一下:“安城王很好。”但是他不是她的野心。

袁照都替周昕尴尬:皇后没说过这话——皇后知道你就是冒牌货!偏她表兄还一板一眼回道:“安城王风趣,我知道的。太子勿虑。”

嘉语便不再往下问。没有问她为什么会进青云寺,如何结识萧珏,怎样问善钟要了镯子,又从哪里得来那支廿年前的金笛,在合适的时候吹响。

“安城王开玩笑呢,表叔不要理他——我阿娘没说过这话!”太子十分头痛,他这个表弟到长安有阵子了,皮得很,也就阿狸管得住他。

“我知道永昌王用了你的诗——诗写得很好。”

袁照心里直摇头,她虽然不知道安城王和周昕什么过节,也听得出安城王是损他。

袁照道:“怀璧其罪。”

周昕板着面孔:“安城王客气了。”

嘉语点点头:“如今你要去国离乡,这笔账,你还跟他算么?”

袁照承认这是难得的美人。他像是并不知道自己有多美,只管嬉皮笑脸:“……姨母说表叔诗作得好,叫我来府上和表叔学!”

袁照跪下来求道:“求皇后让永昌王送我去金陵。”

“……晋阳公主的长子,他阿姐就要做太子妃了!”

这是要清算了。嘉语犹豫了一下:“永昌王父祖英烈,王太妃与你母亲又是手足至亲——”

“我知道这个安城王……”周琦给袁照咬耳朵,“城里都叫他独孤郎。”

袁照微笑道:“我没有兄弟,表兄送我出阁,也是情理之中。”她低着头,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而她的周郎——周郎野心勃勃。崔七娘心里叹了一声。

十二

崔七娘笑得一脸慈祥。她说不上独孤羽生哪里像他的父亲,也许哪里都不像。到底继承了他的姓氏。那个廿年前被她拒绝过的男子。她已经快记不得他的样子了。那时候他名不经传,也没有后来的美貌与风度。

崔七娘和周昕说:“……除非她能攀上圣人,那就是元三娘养虎遗患了。”

他身边的少年就活泼许多。太子给崔七娘介绍说:“这是我表弟安城王。”

周昕道:“我给阿娘惹祸了。”他没想到袁照有这等本事,逃离青云寺也就罢了,进宫——她竟能跟着李家人进宫!

那是袁照第一次看见太子。这位遥不可及的贵人,是个十分英俊的少年,和她的两位表兄并不是太像。举止风度无可挑剔,庄严配得上他的祭文。

崔七娘疲倦地搓着眉心:“是阿娘看走了眼……”或者也不是。一开始她看中的,不就是那个孩子的勃勃野心吗?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又要马儿烈,又要马儿驯服听话。

转眼到十月,周乾与周昂忌日相去不远。这在周家是大事:每年这时候,圣人都会遣太子亲临,代为祭祀。

然而事情的走向再一次在这对母子意料之外。

她不知道那是她的原罪。

崔七娘失魂落魄地听着圣旨——袁照要封公主,圣人点名要周昕送她南下!她果然实现了她当初的豪言壮语——结交王侯,位比公卿!无论它当初听起来多么可笑。

她到底年少,想到自个儿的诗压过了一众长安少年,心里喜得飞飞的,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她不明白姨母在担心什么,只觉得顶了不起给表兄多捉几次刀。

周昕几乎要疯了,他豁然起身,叫道:“不可能!圣人不会这么对我!”

袁照但笑。她猜天子是马背天子,一向以少文为憾,见子弟中有这等诗才,便是芝兰玉树,生于阶庭,岂有不喜之理,是有心夸耀,才叫周昕露一手,谁知道——

“你敢伪——”

袁照不知道原委,惴惴退了下去。过几日风平浪静了方才私下里找表妹周琦打听,周琦天真,一五一十与她说了,又埋怨道:“圣人也是,这写诗又不是纺纱,说有就能有。阿兄一时灵光,得了好句子,他也适可而止吧!”

“拿下!”崔七娘轻轻两个字,戳破了周昕全部的幻想。左右仆从把他按倒在地,堵住他的嘴。崔七娘接了圣旨,恭恭敬敬送了天使出门。

崔七娘按住太阳穴,挥了挥扇子:“你下去吧。”

“阿娘!”周昕大叫。

一个不慎,这孩子就是全长安的笑料——便纵是皇亲国戚,这人的嘴,该堵不上还是堵不上。周乐也瞧不上他,这圣宠一失,生出多少事;更休说这孩子打小脸皮薄,气性大的……

崔七娘按住他道:“阿娘会让圣人收回成命——你不能去,你好好儿在府里等消息。”

如今却不好收场。

他还年轻,就算没了前程,他也得活着——为了她,也为了他的父亲。崔七娘默默地想,她知道周家两条,不,三条人命压在周乐身上,他会念这个旧情。但是这件事过后,圣眷还能剩下多少,却不是如今能想的了。

崔七娘不能够想下去。到底自个儿的儿子,不成材也是自个儿的骨肉。阿照要打主意,也不该拿他做筏子。

情分经不起糟蹋。

阿照也是多事!明知道表兄——

但是她不能不去。

要不是当初兴和帝作乱,大郎没了,她也不指着他!她周家是出土匪,可不出这种敢做不敢当的东西!周乐指着他写诗么,当初他五叔周昂诗写得好么——

崔七娘进殿,给嘉语行大礼。嘉语坐着受了,待大礼毕,方才让人扶起她。崔七娘问:“皇后为何要封袁照为公主?”

崔七娘想一脚踹死他!

嘉语无奈道:“吴朝求娶,我家的情况二婶也不是不知道……”

崔七娘知道这个儿子并无诗才,再三诘问,才知道是她这个外甥女做的好事——“阿照硬塞给孩儿,说有备无患……”周昕垂着头,灯打在他脸上,一半儿明,一半儿暗。

崔七娘咬牙道:“琦娘今年有十三了。”

不料续作水准大跌。因都疑心是代笔,也就皇后打圆场,说了句“佳句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混过去。

崔七娘竟肯下这个血本,嘉语讶然道:“二婶这又何必?”

崔七娘握着秋扇,面上阴晴不定。她能说什么。昨儿宫宴,周乐叫一群贵族少年分韵赋诗——吓!他知道个什么诗,也就是纪念周昂,讨好李愔——谁想让周昕拔了头筹。周乐喜出望外,叫他过去赏了,又叫他再作几首来。

崔七娘涩然道:“……不得不如此。”——难道她舍得唯一的女儿远嫁?如今南边也不知道什么情形,只听说吴主儿女甚多;宜都王人品如何,日后有没有希望……都是没数的事。但是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去死。

这话说得重,袁照哪里受过,整个脸都涨得红了。勉强调整了下呼吸,忍辱求道:“阿照学疏才浅,姨母教我!”

嘉语道:“阿昕和阿照的过节我听说了。虽然受了些磋磨,好在没有酿成大错,便是气恼,也不至于把阿昕怎么样。是阿昕有错在先,让她出了这口气又何妨?”

正寻思,崔七娘道:“以后不要这么自作聪明了!”

崔七娘便知道袁照瞒了话:也对,她怎么敢讲她不是完璧之身——出了这等事,宜都王能不在意?又不是人人都是周乐那个傻子。她心里笑话自己糊涂了,来找皇后作什么——她该直接去见宜都王!

袁照瞧着崔七娘脸色不是太好看——自她来长安之后,还是头一次看到——因下意识问:“可是……有不妥?”她自问这几首诗得来不易,不说艳压群芳,也很拿得出手了——难道是犯了讳?一时间冷汗都要下来了。

不不不……须得先和皇后通个气。和亲是国事,贸然搅了恐怕帝后不喜。便吞吞吐吐道:“我情愿舍得琦娘远嫁,也并非全是私心,而是阿照孩子,不能和亲——”

到了正堂,崔七娘轻飘飘丢下来几张诗笺:“这是你做的罢?”

“那孩子怎么了?”

侍婢只管摇头,一问三不知。

“想必皇后也知道,她从前住在我家里;兴许皇后以为我送她去青云寺,是因为阿昕用了她的诗……”

“……是什么事?”袁照试问。

“难道不是?”

转机在半年之后。中秋宫宴,崔家母子赴宴,袁照横竖无事,临了几张帖睡下。次日晨起,崔七娘打发了侍婢来请。

“也不能说不是。”崔七娘道,“皇后倒是想想,她一个没出阁的小娘子,如何肯为外人捉刀?”

幸而崔七娘待她虽然不如对自家儿女尽心,也很不坏了。周家兄妹亦十分友爱。周昕君子,周昉腼腆,周琦娇憨。

嘉语心里突地响了一下。

她们在屏风之后,她融不进去。

“……奈何阿昕早已娶妻,李氏又一向贤惠。”崔七娘遮遮掩掩地说,“和亲是国事,我也是怕她误了圣人大计……”

袁照施展无地:明明就在身边,衣香鬓影,笙箫不绝,脂腻粉香,但是每张脸都是一张屏,层层叠叠,不知道几千重。

嘉语面色微沉:“二婶。”

世间不公平如此。

崔七娘心里一惊。

没有人知道她骑射有多出色,也没人在意她能诗能文,一手飞白精妙无双。没有人在意。所有人都在称赞郑娘子的琴,谢娘子的气度,卢娘子的美貌和张娘子的画,甚至她的小表妹周琦偶尔笑一笑,也能博得许多目光。

“袁家那孩子纵有不是,那也是十二娘的女儿,孤身一人跟你进京。女孩儿名声要紧,二婶慎言。”

“不知道女红怎么样……”漫不经心的口气,风一吹,就散了。

崔七娘不响。方才短暂的得意褪去,恐惧与愧疚在心里交织。她知道她对不住十二娘,但是她有什么法子,她有别的路可走么?如果阿照肯退一步,她何至于出此下策?她怎么就不能好好儿在青云寺里呆着?

“阿崔家那个小娘子倒是能说会笑的……”

她慢慢儿又挺直了背脊,慢慢儿说道:“殿下明鉴,阿照不能和亲。”

不能说毫无所得。有三五个贵妇人也问起过她——“阿崔你家那个发型别致的小娘子,能不能借她的梳头婢子给我用几天?”

这话说到第三遍嘉语才明白过来。

袁照跟着崔七娘初入各种贵人云集的场合。她很快发现了长安城里的藏龙卧虎,出头没那么容易——没她想的那么容易。她并不知道在曾经的洛阳,贺兰袖也发出过同样的感慨——当然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一瞬间的毛骨悚然,竟不能言语。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华服妇人。她们年少时候就相识,后来在信都交锋,这一路过来,她也曾是她的左膀右臂,陪她周旋于不同派系之间,处理纷繁的事务,多少年了。

周家人口不算太多。周家六郎周慎出任兖州刺史,留在长安的只有妻儿——周慎的妻子也是崔家女孩儿,只是庶出。当初崔七娘做主成就的亲事。因此在七娘面前十分温顺,一双儿女都小,如今在族学启蒙。

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就如袁照所料,袁家追至长安的家奴,不过给她送来金银衣物和侍婢。崔七娘取了一半给她零用,退回剩下一半,说:“替我向十二娘赔罪。”

她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崔七娘道:“事已至此,我情愿拿琦娘抵罪。”

她不知道前路坎坷,亦不知道将要付出的代价。她这会儿满心欢喜,想着长安繁华,豪气在她胸口震荡,鼓鼓地像涨满风的帆。

“然后呢?”嘉语轻轻地问。

袁照也不知道。

“什么然后?”

她这时候并不知道,多少年之后她还会想起眼前这一幕,不断想起。她没有想到族中最软糯娇憨的十二娘会养出这样坚毅倔强的女孩儿,她在暗昧丛生的权力场上活了下来,在博弈和厮杀中胜出,无论脚下是尖刀还是鲜血,火焰还是冰峰,她一步一步踩下去,咬着牙,蹚过人间地狱,抵达她目之所及,最高的地方。

“你要怎么安置阿照?是让周昕纳她为妾,还是斩草除根?”

崔七娘忽然想起她的十七岁。人年少时候的执拗,值得在青春的灰烬里无限回味和怅惘。

嘉语这一连三问,声音都极是轻柔,崔七娘却不安起来,她是知道她性子的。因小心翼翼说道:“我不会亏待了——”

崔七娘看着她垂下来的发丝,想这一日一夜赶路饿得不轻,规矩还是不错。夕阳落在她白皙的额上,如同镀了一层火一层金。

“亏待?”嘉语猛地打断她,“崔七娘你当我傻吗?袁照连羽生都看不上,她看得上周昕?她看上周昕什么?他姿容出众?他才华横溢?还是他姓周?”

婢仆送了食物进来,袁照也不与她姨母客气,坐下来大快朵颐。

“殿下!”崔七娘双膝一软。

袁照嘻嘻笑道:“要是我阿姐,爷娘还更信一点,我素日里淘气,装这么些时日也不容易。”——说穿了不值一哂,无非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仗着她爷娘疼她。

嘉语坐得板板正正:“圣旨已下,无可转圜,永昌王太妃请回。”

崔七娘摇头,纤指在她额上点了一点:“你呀——偏你爷娘信你。”

“不、皇后你不能这样——袁照她……袁照她会要了阿昕的命!”崔七娘叫道。

袁照又道:“便过几日有人追上来,多半也是为了送衣物用具和侍婢,姨母不必多虑。”

嘉语指着门外:“出去!”

崔七娘但笑。

宫人上来,拿住崔七娘,彬彬有礼道:“太妃请!”

“怎么会!”袁照笑盈盈道,“阿娘那头早半个月就已经禀报过了,阿爷那里我也留了信,爷娘都知道是我执意,再怪不到姨母。”

十三

崔七娘因笑道:“你这孩子……你爷娘定然恨毒了我。”

崔七娘在挣扎中被请了出去,嘉语在她的视野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但是她还是看得清楚——看得清楚她目中怒火如暴风骤雨。

但是对一个家族来说,不进则退。

她没有见过这样盛怒的华阳,她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狠。她跟她多少年了,从信都到长安,鞍前马后,鞠躬尽瘁,到如今——袁照那个小丫头在她跟前奉承了才几日,她竟为了她要驱逐她出宫,半点体面不给!

崔七娘在她眼中看到灼灼焰光,那种叫野心的东西,她认得。她和周乾几个儿女身上并没有,她亦不希望他们有。她知道这其中的凶险——谢天谢地,周乾遗泽,他们只需要安安分分,便可富贵荣华。

然而那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真出了宫,周昕就完了。袁照不会放过他,从长安到金陵一路,能有无数意外。

结交王侯,位比公卿。

那个丫头心狠手辣——她不能让她的阿昕落在她手里。

那孩子说:“愿结交王侯,位比公卿!”

她因此大叫起来:“放开我——放开我!皇后、皇后殿下,皇后娘娘!你看在周郎的份上,看在他五叔的份上——”

崔七娘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少年。她没想到她真能追上来。起初她恳求她,她只是敷衍;再三推脱不得,方才问她意欲何为。

“他们都死了——他们为圣人死了!皇后娘娘,你这样他们会死不瞑目——他们会死不瞑目!”

距信都八百里外的驿馆。

“回来!”嘉语喝道。

崔七娘回京,袁家上下松了口气;次日一切如常;第三天第四天都是平安度过,第五日下午,袁瞬发现妹妹不见了。

崔七娘被押送回来,衣饰乱了,头发也乱了,方才的声嘶力竭让她看起来和市井妇人无异。这许多年的养尊处优,不怒而威,到头来不堪一击。

袁照将头埋在母亲肩上,泪水瞬间打湿了银红色的帔子。

崔七娘顾不得这些,她给嘉语磕头:“皇后如今也是有孩子的人了,也该知道为人父母的心,便真是十恶不赦,那也是、那也是做娘的心头肉……”

崔十二娘轻拍她的背:“好了没事了……这几日你乖乖儿在半月居,让你阿姐陪着你,你姨母那头,阿娘给她交代。”

宫人搀住她的手臂,便再磕不下去。

“阿娘。”她喃喃道。

嘉语心平气和地说:“我叫你回来,不是为了这个。”

袁照眼睛里涌出眼泪来。

崔七娘心里一凉。

“长安天子脚下,固然英才荟萃,”崔十二娘最后拉着她的手,安抚道,“咱们信都也是一州首府,未尝无人,你放心,阿爷和阿娘定然好好为你选个……”话倒这里,她忽然想,安城王独孤如愿难道不够英才么,公主且配得,当初七娘却执意要跟周乾走。

“当初……我和周郎才到信都,叔祖父怕胡儿肆虐,不肯举家相从。他问周郎,说周郎手下,尽是六镇胡儿,只会打仗,不识字,也不懂得治理天下,他日立功,周郎何以酬谢?”

“假若这条路行得通,你姨母家也不是没有女孩儿,”崔十二娘道,“你倒是想想,为什么她自个儿的女儿不栽培,却看上你来?周家表妹你也是见过的,你倒是说说,德言容功哪样不如你?”

崔七娘的身子开始发抖,她记得这件事,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

袁照垂头不说话。

“……那时候周郎回答说,如果他们有做官的才能,便让他们做官;如果能打仗,就让他们守边;如果都没有,他们曾为他效死,他不会亏待他们,他会赏以金银田地和爵位,但是江山与百姓,不会容他们糟蹋。”

这数年旧事说下来,崔十二娘也免不了神思恍惚。她歇了口气,方才又往下说:“阿娘知道你的心思,也知道你仰慕晋阳公主,但是阿照,晋阳公主……阿娘从前也见过的。如若不是她父兄出事,亦不能有这等机缘。”

二十年过去了,她知道这些话并没有完全做到——任谁也不可能。但是他和她都有尽力。

“……前朝正始年间距今也不是太久,顶尖门第如我崔家,李家,郑家,哪个不是大把人命填进去;李家如今瞧着声势尚在,不过尚书令而已,一旦……后继无力,势必土崩瓦解;郑家至今元气未复,固然有圣人不喜浮华的缘故,未尝不是当初郑侯遗毒;如此数下来,只有卢家损失不大,然亦无所得。至于于家,穆家,陆家……一朝身死门灭,不过二十年,谁还记得当初显赫。”

“……二叔和五叔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他们立的功,周郎都记着,这些年,周郎有没有亏待过阿昕和阿昉,二婶心里应该最清楚。能赏的都赏了,阿昕就是这么回报他么?袁娘子世家贵女,二婶都是要打就打,要杀就杀,那天下人——二婶,在你眼中,天下人又算什么?法不容情——那国法又算什么?”

“权贵不是那么好攀附的,”崔十二娘眉目里渐渐渗出恐惧的颜色,那些发生过的,听说过的,远远近近,数给她的小女儿听:

“这么说,”崔七娘抬起头,“皇后是不肯改变主意了?”

“阿娘!”袁照叫了一声。

“就周昕做的那些事他该死!”

“你不是!”崔十二娘打断她,“阿照,你是我的女儿,我一手带大你,从牙牙学语,蹒跚走步,到如今……你的心思我明白,你要是个男儿,自然是要去长安,便是不成,还可以回来,信都虽小,总有你容身之处。”

“他该不该死我不知道,”崔七娘冷笑,“我只知道,皇后娘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也无非是自个儿做了初一,便不容人做十五——皇后还记得当初信都李娘子么?”

“我想去长安……我想去长安看看,见识这天下之大,英才之多……”

李娘子——嘉语一愕。

“你再说一遍!”

“李娘子不是世家贵女?我九兄不是世家公子?那么在皇后眼中,天下人算什么?国法又算什么?”她明知道这些话会让皇后暴怒,但是如果她儿子就要死了,她还顾及这些做什么,“我儿是坏了阿照清白,那李琇呢——三娘子,华阳公主,皇后娘娘,你就这么问心无愧吗?”

“我想去长安看看,长些见识。”她重复自己的说辞,她明白这个说辞里的空。如果她能找到更有力的借口——但是她没有。

殿中一片死寂,没有人敢出声。

“为什么要去长安?”

侍婢宫人面面相觑:永昌王太妃敢顶撞皇后——多少年了,这宫里竟然有人敢顶撞皇后了——皇帝还没这胆子呢。

袁照抬起头,她尽力让自己的目光坚定和坦荡。

且这陈年旧事,帝后秘辛,可是她们能听的?不知道多少人心生惊恐。

母亲的目光这才严厉起来:“阿照!”她说,“你看着我!”

许久,方才听到皇后淡淡地说:“我没有坏李娘子的清白。”

侍婢一个一个退了出去。

“你坏了她的名声!”

这时候就只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我没有!李娘子嫁娶不如意,是她受了惊吓,也是李家心中有鬼,并不是我的缘故。令兄崔九郎助纣为虐,我杀了他,我问心无愧;李娘子因为崔九的死怀恨在心,迁怒于五叔,那是我行事不谨。但是这件事,二婶……你原不该知情。”

“总不能为了这么点小事儿,坏了我们姐妹情分。”

恍惚有一丝儿尘埃从很高很高的地方掉下来。她从李时口中听到李琇的遗言,她恨的是她,却最后害了周昂。

袁照手底一紧。她知道姨母不会给她说情——她一早就说过,怎么说动她娘,看她自己。她是不会帮忙的。

“……我从不让佳人抛头露面,尤其是李娘子可能出现的地方。我一直在想,到底哪里出了错,让她知道了真相——我没有想到是你。”

到底多年姐妹,这点默契还有。七娘笑了一声:“十二娘要教儿,我先去喝盏酪。”

所谓因果。

崔十二娘看了崔七娘一眼。

她在那个瞬间明白崔七娘的恐惧。

“我听说长安是天底下最繁华的城市,我想去长安开开眼界,知道这天下多大。”

“……便是如此,”她说道,“周昕做错了事,他该为之付出代价。”

这孩子打小就这样……崔十二娘心里闪过这个念头,这孩子打小就这样,主意大,又不知道这世间凶险。她尽力把浮上来的恶气压下去,一五一十和她讲道理:“你去长安做什么?”

“你付出了什么代价,元三娘?”崔七娘斜着眼睛看这个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女人,“你付出了什么代价?你是公主、长公主、元皇后——死的是五郎、死的是我夫君和儿子——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袁照不说话,眼睛里尽是倔强的神气。

“为什么二婶会认为,二叔和五叔的死,豆奴的死,就都只是你一个人的代价?我和周郎就不伤心吗?”

崔十二娘脑子里像是有什么轰隆隆轧过。她几乎要暴怒起来:“你说什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可是你如今,却要用他们儿子侄子的命,去讨好一个小丫头片子,”崔七娘悲从中来,“三娘子,我知道他是做错了,我知道他无耻他混蛋他不是东西,但是我有什么法子……我有什么法子……他爹死得早,他五叔也死了,六叔常年在外为官,没有人教他,是我教得不好,都是我的错,我的罪,我情愿为他顶罪——”

她微微低头,说:“愿去长安。”

她在那个瞬间明白周乾的死,他不得不死,他是用命换他们母子——如今轮到她。她的孩子还年轻,还有无限可能,即便没有,那也是周乾留给她的骨血,她要为他保住他,就像当初……崔七娘恍惚起来,当初——

崔十二娘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像是头一次看到自己的女儿。袁照比袁瞬小两岁,今年十四——崔家的女儿照例嫁得不是太早,袁瞬是定了来年出阁。时光比每个人想的都快。当初幼崽似的小东西,竟亭亭玉立了。

他们都还在信都,那个少年人在暮色里,她知道他门第不如她,前程难料。但是她喜欢他,她是真的……真的很喜欢过他。

侍婢请了袁照过来。

“拉住她、拉住她!”嘉语大声叫道。

崔七娘道:“总要问过才算数。”

侍婢一拥而上,将崔七娘死死按住。崔七娘惨然道:“三娘子,你拦得我一时,难道还拦得住我一世?”

崔十二娘仍是摇头:“不可能!这孩子虽然野,却是个极顾家的,如何舍得我和她阿爷。”

“我不是要拦你。”嘉语道,“我是要告诉你,即便你当真死在这里,至多不过我给你披麻戴孝!我不会因此赦免永昌王——他犯的错,只能他自己了结。”

崔七娘不以为然:“要是这孩子自个儿想去呢。”

“言尽于此——来人,送永昌王太妃出宫!”

崔十二娘只管摇头:“这两个丫头,就是我的心我的肝,阿姐摘了我的肝去,就不要再想挖我的心了。”

崔七娘被侍婢押着往外走,一步一步,她知道她完了,周昕也完了,整个永昌王府都完了。绝望如夜色笼住她。

又数年不见。这次回乡,才发现当初那个黄毛丫头阿照也出落得水灵了。

就要走出温室殿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一个低低的声音说:“我以后不会再见你了。”

她膝下三儿一女。长子死于兴和六年,二郎周昕袭爵,娶的李氏女;三郎周昉过继给周昂为嗣,定的袁氏。她原有些勉强,嫌袁氏门第不如从前,袁湛仕途平常。只是袁瞬这孩子实在秀外慧中,又是十二娘的女儿,才点了头。

理当如此,崔七娘想,她知道了李琇的真相,又怎么还会见她。

崔七娘道:“阿照这等人才,留在信都,岂不耽误了她。”

“……周昕的命,我会替你保住。”

崔十二娘简直没法想。她就两个女儿,长女已经定了要远嫁长安,这个次女,他们夫妻都想着留在身边,便于照应。

这是崔七娘此生,听到皇后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崔七娘要带袁照去长安在袁家掀起轩然大波。

十四

袁照再次回到青云寺,在半年以后。

袁瞬推了她一把,方才勉强应道:“我省会得。”

如今满城都在传“宜都王荒寺梦公主”的佳话,青云寺顺势就成了京都名寺,当初她和萧珏的墨迹已经轻纱龛笼,就仿佛无上珍宝。

袁照不作声。

有无数文人墨客猜她的字,但是谁也没有猜出来。

崔十二娘一迭声叫人打水来给小女儿洗脸上妆,因埋怨道:“在七姨母面前,可莫要这么胡说。”

她即将离开长安,启程金陵。她没有等到袁瞬来京——皇帝下旨,任命周昉为冀州刺史,就地任职。

有仆妇在外头通报道:“娘子、郎君,七娘子车驾过九宁桥了。”

袁湛受封侯爵。

崔十二娘:……

皇后问她:“……可以了吗?”

袁湛:……

这是一场交易——她予她恩惠,换周昕的命。她不知道嘉语与崔七娘的对峙,也不知道她从何知晓这些内幕——那像是理所应当:坐在那个位置上,理所应当。她低头说:“愿我走后,陛下善待我家人。”

“不理会?”袁照哼了一声,“总有一天,我拔了他们的舌!”

皇后应诺道:“你放心。”

“行了行了,在阿爷阿娘面前犟什么。”袁瞬道,“舌头长别人嘴里,咱们还能让他们不说话不成,不过是些三姑六婆,无知之见,咱们不理会不就得了。”

袁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信她——也许她确实像母亲说的那样,即便是在少年时候,也像是经历过无数的风雨沧桑,她天然能够知道人的痛苦,能够体谅这一切。她忍不住问:“我能问殿下一件事吗?”

“阿姐!”

“但问。”

袁照:……

“是不是在殿下看来,所有东西,都可以用作交易?”

袁瞬捏了一把妹妹的脸:“你呀——道理一套一套的,晋阳公主能上战场杀人,你也能不成?前儿谁被家里鹅追得满院子跑?”

“有些东西可以。”

袁湛:……

“那什么不可以?”

“女儿有什么不好!”袁照激烈地反驳他,“皇后不是女孩儿?晋阳公主不是女孩儿?当初始平王遇害,他这两个女儿哪里丢他的脸了?前朝兴和帝倒是给他阿爷长脸,一斧头劈死了亲姐夫!”

“公道。”

“阿照说得对,”袁湛张臂搂住两个女儿,“娘子哪里有不是了。是我命中只有两个女儿——”

“还有吗?”

崔十二娘亦语塞。

“情意。”

“阿娘哪里不是了!”袁照半点不肯退,“我阿娘哪里不是了!我阿娘出身名门,贤惠持家,哪里不是了!”

“那么当初天下易主,殿下接受这一切,是公道还是情意?”

她叹息道:“……总是阿娘不是——”

“我不知道。”她这样说,“如有一日,袁娘子遇到同样的问题,也许能给我一个回答。”

崔十二娘默然。她只得这两个女儿,袁郎虽然嘴上说不在意,心里未尝不遗憾;族中亦因此欺了他们夫妻——光就过继这个事情,已经烦扰数年了,都说家里要没个男儿,以后谁护着这对姐妹?

袁照跪在佛前,去岁春她还在家里,言语间戳到父亲痛处,母亲作势要打她,阿姐将她搂在怀里——那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剧变和疼痛让人成长。她不知道金陵是怎样一个地方,也不知道萧珏是否会始终待她如一。

袁瞬无语地拍着她的背,她这个妹子争强好胜,又牙尖嘴利,生平半点亏都不肯吃,却是极护着家人。

所有不可预知,祸福难测,袁照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她气得直抽噎。

“阿姐——”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我才不小!”袁照尖叫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些个黑了心肠的,成日里背后嚼舌根,说阿爷也没儿子,这么辛苦为谁来……又盯着阿姐的嫁妆,生怕亏了他们一丝一毫,还说阿娘、说阿娘——”

袁照低头去,看见小小一只肉团子,包在遍身锦绣里,藕节似的手臂,高高擎着一支鎏金镂空宝相花:“给你!”

袁瞬眼疾手快,忙把妹妹拉到怀里,求情道:“阿娘,阿照年纪小……”

袁照记不起她见过这个孩子,在皇后身侧,侍婢怀中。就只问:“小郎君何以赠我?”

“阿照!”这孩子不省心,直戳她爹的痛处,崔十二娘脸色变了。

那孩子嘻嘻笑道:“阿爷和阿兄带我来添香油。”

袁照梗着脖子道:“要是亲族就理所当然——怎么前儿阿爷谋求差事,族里倒又宁肯推外人也不让阿爷去呢。”

“你阿爷和阿兄人呢?”

“阿照!”崔十二娘头疼地叫了一声。真是的,这孩子哪里学来这么多话。

“找不到了……”那孩子手舞足蹈,直往她怀里扑,丝毫也不见害怕。

袁照不服气:“阿爷你莫要驴我,圣人当初什么景况,周氏在我信都也算家大业大,如何肯跟了他做这杀头的买卖!”

袁照心里想也不知道谁家孩子,生得这样好看,又这么淘气,可让人发愁。因哄了孩子坐在蒲团上,那孩子叽叽呱呱和她说:“我就要回去了……”

袁湛故意道:“周氏是圣人亲族,圣人大军进信都,周氏自然倒履相迎。”

“你要回哪里去?”

崔十二娘只是笑——她虽然并不清楚详情,却也知道并非如此。

“回家……我家可远可远了,要走啊走,走啊走,走到下雨,然后、然后……”

“你们想啊,”袁照道,“如果是圣人亲临,自然找他周氏族人;皇后和他们周家无亲无故,却与我崔氏有旧,想必是找七姨母说服了周家姨父,才有迎圣人进信都。当时皇后有求于人,七姨母恐怕也没那么爽快;后来圣人得志,皇后可没为难过七姨母——不然也没有周家今日。”她蛮有把握,得意洋洋,指着能得到父母的赞赏。

“你叫什么名字?”

崔十二娘道:“是有。”

“我叫小鱼儿,我和你说,我大兄叫阿虎,二兄叫阿豹,多好听!……你看山里头虎啊豹啊多威风,骑在上头,谁看了都……哗——”

袁湛料不到是这个,当即一怔。

袁照:……

“其二是……我听说当初始平王遇害,六镇人马缓行,是皇后单枪匹马来了咱们信都——可有这事?”

这孩子骑过虎豹么?

袁湛与妻子相视一笑,袁瞬亦莞尔。袁湛道:“听着呢——接着说其二?”

“……小鱼儿就不一样了,”小孩儿怏怏不乐,“只能在水里,那么小,一捞上来就翻白眼,然后……噗——就不动了。”

袁照急得直跳脚:“你们还听不听我说了!”

袁照:……

崔十二娘一笑,她七姐好面子,有袁郎作陪自然更好。

“你阿爷呢?你阿爷叫什么?”她试着弄明白这孩子的来处。

袁湛道:“特意告了假。”

“我阿爷?我阿爷就叫阿爷……啊,还能叫什么?”那孩子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不解。

崔十二娘奇道:“怎么今儿这么早?”

袁照:……

“还有其二?”一个声音插进来,母女三人纷纷转头,袁照惊喜地叫出声来:“阿爷!”

算她傻。

袁照道:“当初七姨母和周家姨父好,却拿皇后做筏子,这要换了心眼小的,岂有不恼?这是其一。”

“小鱼儿!”

这话却中听。崔十二娘笑道:“又哪里看出皇后度量大了。”

袁照回过头,逆着光,看见独孤羽生。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了。上次还是太子婚宴上惊鸿一瞥。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皇后的安排。

袁照看了她阿姐一眼:“阿娘不必担心,皇后度量大着呢,我个小孩儿,莫说是在自个儿家里说话,就是传到她耳中,也就一笑了之。”

小鱼儿听到哥哥的声音,登时就精神了,张开双臂要抱。

袁瞬好奇问:“不老实又是什么说法?”

独孤羽生抱起他,点头致敬:“袁娘子。”

“你——”

他不再喊她“阿照”,袁照心里有淡淡的失落。“原来小鱼儿是你弟弟。”她说。怪不得这么好看。

袁照笑道:“也就阿娘老实,信了这话。”

“淘气得很。”独孤羽生捏了捏弟弟肥嘟嘟的面颊,小鱼儿把头埋在他肩上,咕噜咕噜地笑。他这样快活,独孤羽生也笑了。他看着袁照手里的宝相花:“他一定很喜欢你。”

崔十二娘道:“尽胡说!当时前朝兴和帝驻军信都,皇后是来找哥哥的。后来皇后和圣人的亲事,也是兴和帝做主。”

袁照不说话,夕阳落在她脸上,像淡金色的涟漪。让独孤羽生想起草原上打马归来的少女。他听说了和亲的事,去问过姨母。

“……我还当她是跟着天子私奔来的信都呢。”

姨母说:“人各有志。”

“天子有这么见不得人么?”袁照咯咯笑出声来,崔十二娘瞪了她一眼。他们夫妻都是温柔和顺的性子,长女袁瞬也生得乖巧,不知道这个次女怎么就这么无法无天了。

他不很明白这个小娘子有什么样的志向,但是也知道她的志向不是他。他阿姐怕他不高兴,牵了春申来陪他,他不得不跟她求饶:“小鱼儿爱薅春申的毛,你把它养我这里,不出一个月,领回头去就是只秃毛虎了。”

崔十二娘摇头道:“天子岂是人人见得到。”

她阿姐于是忧虑重重地把春申又牵走了。

这时候听小女儿问:“那阿娘也见过圣人么?”

太子问他:“你是很喜欢袁娘子么?”

那时候她还小,鲜见外人。突然天上掉下来这么个美貌可亲的小姐姐,自然喜得无可无不可。她不过大她三岁,举止气度,倒像是经历过千山万水一般。谁想得到之后种种。她不过深闺春梦,安稳度日;她惊涛骇浪,死生几回。

他想起在风亭里听雨的时光,心里有一点点柔软。然后段叔就领他来了青云寺。他问她:“如果去年秋天,我没有相信你回了信都,我们来山上打猎,你是不是不会远嫁去金陵?”

十二娘道:“当初亦想不到她能有今日。”

袁照想,那已经太迟了些。

“想不到她还记得我。”九娘这样感慨。

她知道圣人与皇后对永昌王的爱重——那也是理所当然,就如她母亲当初所言,那是他家用命换来的,他合该得到这些。她拿不到和亲这个筹码,便永远不可能摆脱这个阴影。这是她唯一能走的路。

当初九娘差点被嫁给郑忱。幸而皇后和七娘说了不妥,方才逃过一劫,因心里存了事,蹉跎了好些年,如今儿女尚小。前儿她夫婿觐见天子,天子问毕公事,竟说了一句:“皇后托我问尊夫人好。”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崔十二娘一笑,前儿九娘还说起——

那少年便叹了口气:“我看了……壁画上的字。”

“皇后兴许还记得呢。”那孩子说。

“嗯?”

崔十二娘无奈道:“那都多少年前了……”

“我看不懂这些——只看出来你当时应该是很不快活,我应该早点找到你。”

女孩儿嘻嘻一笑,伏脸在母亲膝上,过了一会儿才又说道:“所以阿娘见过皇后对不对?”

袁照只觉得心里又酸又甜,只是说不出话来。她没想过他能看懂——他原本就是个只爱天高地远,纵马长歌的少年。

知女莫过母,崔十二娘一听便知道她又在外头听了些村话回来,嗔怪道:“皇后也是你随便说得!”

“我见过宜都王了,他长得很好看,应该是会讨女孩儿喜欢。”

“……那个吹笛子的小娘子,是当今皇后么?”女孩儿又问。这孩子单名一个“照”字,胆子大得出奇。

“我阿娘喜欢宝相花,说它吉祥圆满。”他说,“袁娘子此去,千山万水,愿如此花。”

这时候回头想起七娘,仍然诧异于她的勇气。兴许要这样的勇气,才能缔造传奇。虽则家门不幸,周乾早亡,但是余荫不绝。

少年一口气把话说完,抱着弟弟出了门,迈过门槛的时候,他听见那个女孩儿轻轻地说:“他……没你好看。”

女孩儿临出阁,多少有点慌——崔十二娘是永安年间出的阁,夫婿姓袁,这些年仕途沉沉浮浮,一直没有上去,好在袁氏大族,乱世中足以存身。夫妻相处甚得,膝下虽然只有两个女儿,倒也不乏天伦之乐。

他怔了一下,回头时,女孩儿已经转身,跪在佛前,佛像庄严,低眉凝目。

崔十二娘抚她的发微笑。她知道这孩子并没有多想听七娘的故事,她是为了她阿姐——她阿姐和周家小郎订了亲。

青烟袅袅地升了上去。

“阿娘再给我讲讲七姨母的事吧。”女孩儿央求。

槛外秋声萧瑟,天地阔大。

宝象三年,永昌王护送浮阳公主南下,时,王妃有孕。越明年,王归京,王妃请求和离,留子而去。永昌王亦不复再娶,阴传有不举之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