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赶回大将军府的周大将军仔细观察了几天他那个才出生的妹妹，软乎乎一个球，张嘴就流口水，还不如他送给嘉语的那只熊娃听话。也是愁了好几天，心里很怀疑自己当初被父亲抛弃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最后还是决定把他赶出去了事。
然而如今他父亲对这个小女儿却是宝贝得很，他在家里多呆了几天，他老子看他眼神都戒备了。
公主府上下都小心得有些神经质了。嘉语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对付得了这个因为听到自己要做父亲而反应诡异的男人。
周乐：……
“我、我……”他结结巴巴地问，“我要有孩儿了？”
周乐心里想我自个儿也有，谁跟你抢！
周乐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不会吧……”嘉语的小日子一向是极准，要认真算来，自上次之后，确实是……迟了有七八日了。如果他没猜错的话——他猜嘉语也是这么猜的。
如此过了三月，嘉语才命人往宫中报喜。帝后未尝不为她欢喜，然而念及自身，不免黯然。各种赏赐又流水一般送过来。
“我不知道是不是……”
周乐起了心要取名字，嘉语正吐得天昏地暗，闻言骂道：“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取什么取！”周乐于是十分委屈：“到知道了再取，岂不是来不及？”也不顾他娘子反对，自个儿唧唧咕咕上了。
“当真没事？”周乐盯住她，片刻，忽福至心灵，脱口道：“不会是……”
到晚上回来一个一个念给嘉语听，嘉语捂住耳朵不听，这人也不气，只俯身道：“我念给我孩儿听，孩儿喜欢哪个，就踢我一下。”
嘉语阻拦道：“都这么晚了，人家大夫也歇下了，也不是什么急的，都……明儿再说吧。”
嘉语：……
嘉语不作声，周乐道：“我去叫大夫……”
“谢姐姐生玉郎的时候，也没见阿兄这么疯。”
“什么又是又不是的，”周乐问，“是有不舒服吗？”
周乐冷静地指出：“那会儿你阿兄不在，要在家里，没准比我还疯！”
嘉语犹豫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嘉语操起枕头打他。
“那是什么？”
周乐硬生生挨了，看着纸条念道：“俊卿……这是十二郎给取的，是夸我孩儿长得俊么？”
嘉语道：“不是——”
嘉语心里知道李愔那个混蛋多半是嘲笑她那个好色的毛病，也就这个傻子，听什么都觉得好。因气鼓鼓道：“李尚书膝下都有十七八个孩子了，多半是哪个不要剩下的给你，你还当个宝。”
周乐更恼：“在路上你说倦，好容易回了洛阳你又——”言至于此，心里算了算，忽问：“怎么这次迟了这么久？”
周乐叫屈道：“十二郎却不是这等人！”
周乐见恼，打横抱起她就往床上放，嘉语却按住他道：“今儿不行。”
嘉语又道：“那我孩儿的名字，干什么要别人取！”
嘉语便揶揄他：“有本事窝在小关一辈子不回来！”
周乐道：“那你倒是取个啊！”
华阳长公主与大将军回京，洛阳权贵被惊动了一大半，上门来探望的，禀事的，送礼的，套近乎的，林林种种。到晚上安歇的时候，周乐脸都青了，回屋便抱住嘉语不肯撒手：“还是在小关自在。”
“冬天里得的，就叫冬生好了！”
元十六郎笑了一笑，脸色不是太好看。
周乐：……
又笑着与元十六郎道：“十六郎喜得麟儿，朕还没有贺你。”元十六郎打了败仗，想扑上来咬他几口的人实在不少。他得给他撑这个面子。
这妥妥的亲妈！
如今是个三败俱伤：他固然损失了人马，作为地主，宇文泰损失更大，洛阳的损失都集中在前期，算下来也是不少，如此，来年恐怕谁也提不起心来打仗了。也好，如果明年丰收……萧阮盘算着，也能免去一两郡的税收，让底下过得松快一点。
周乐与她腹中胎儿碎碎念：“咱们不理她！”
话出口，忽又想道，他从前看三娘笑的时候，也觉得她狡黠如狐。只是这小子可恨：他是越境作战，难免遮遮掩掩，所以才会被他诓了去。
好死不死就这会儿，肚皮动了一下，横凸出一只手掌的形状来，周乐喜孜孜与它击掌：“你看你看！咱们孩儿也不愿意。”
“哪里能怪你，”萧阮默想了一会儿，“便是我亲自去，怕也免不了上这个当——那小子狡猾得和狐狸一样。”
嘉语：……
元十六郎道：“是臣无能。”
这还有天理吗！
萧阮拿到消息，虽然不至于详尽，也知道了个七七八八，不免唏嘘：“那小子命大。”
转眼到九月，瓜熟蒂落，母子平安。周乐嘴都合不上了。之前在他妹子身上的练习如今都派上用场。小心翼翼抱去给才醒的嘉语看，嘉语只看了一眼，皱巴巴的皮肤，眼睛也睁不开，毛发更是稀疏，不由脱口道：“这么丑！”
周乐自长安回来，很忙了一阵子，转眼又过月余，既然洛阳来信催归，两人也就收拾了行李，踏上归程。
周乐：……
嘉语：……
周乐与那小儿嘀咕：“咱们不理她！”
“真的。都剃度了。我瞧那寺里也干干净净，不像……”周乐笑了一下，他其实和嘉语一样意外，“你表姐怕是……栽在陆将军手里了。”
小儿冲他吐了个泡泡。
“真出家还假出家？”天底下挂羊头卖狗肉的人可是不少。佛门也并不总是清净。大把佛门媚于权势，当初姚太后在位，她可见得多了。出入姚太后宫里清俊的沙门比丘也是有的。
大将军喜得麟儿，百官来贺，贺礼足足堆了几间屋子。天子赏赐亦多。皇后特意出宫来探望。那小儿初生时候丑丑的，过了几天长开了，却是白胖可喜。谢云然抱在怀里，不由笑道：“玉郎小时候也这样。”
周乐道：“她出家了。”
跟来的小公主好奇戳了戳表弟的脸，那小儿便咧嘴笑了。
要两军对峙也就罢了。他一个人，送上门就是盘菜，贺兰袖没下手，真是很给面子了。王政说她守了寡，嘉语是嗤之以鼻：她一个妾，说什么守寡。寡妇有这么好当？再说了，她表姐也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人。
谢云然问：“可取了名字？”
嘉语苦笑：“这哪里改得掉——她如今怎样了？”
“还没有，”嘉语道，“取了个小名叫冬生，周郎不满意，先混叫着。”
周乐见她如此，忍不住笑道：“你还是怕了她。”
谢云然：……
嘉语浑身毛都竖了起来。
这小儿明明不是冬天里生的，嘉语偏管他叫冬生，周乐能满意才奇怪了。又笑道：“却是赶巧，赶在大将军这两年都在京里。”不然以周乐那个一走几个月大半年的——虽然说长公主府也不缺人服侍。
后来天气冷了，嘉语不愿意出门，周乐偷偷跑了趟长安，回来才与她说实话：“我去见了你表姐。”
嘉语想起她小的时候，一年到头就能见她爹两次，不由叹了口气。想起来又道：“谢姐姐这年余没有动静，阿兄他——”
鹿皮小靴倒是做了好几双。
谢云然也是愁：“你阿兄暂时没有广纳妃嫔的意思。但是上奏折要立储君的人不少。”
周乐好了半个月，差不多带她游遍了小关附近，平安寺，佛头崖，九曲黄河滩。亦就地打了些野物。他原是想打个她说过的白狐给她作裘，却不知怎的总也碰不到，便十分懊恼。
“不理他们。”嘉语说。
嘉语回身，低额抵在他胸口：“尽说傻话，好端端的，又怎么会断胳膊断腿了。”
谢云然心里想不理有什么用。虽然昭熙承诺给她五年，然而膝下没有太子，心里慌的也不止是她。如今连嘉语都有了孩儿，恐怕用不了多久，嘉言也——当然她知道这种事全无道理可言。看着身畔仍无忧无虑与表弟鸡同鸭讲的玉郎，就算不为了皇位，她也希望这孩儿是个男孩，能少吃多少苦。
“我要是断了胳膊断了腿，你非要来，那也就罢了，那还不能是战时；似这等，万一我缓过来，你染上了，怎么办？不值得再搭上你。”
其实嘉语未尝不担心。
“怎样？”
当初谢云然是因为她才见到她兄长，她总盼着他们好。然而寻常人家尚且为子嗣反目，而况天家。她兄长膝下不能一直这么空着。
因又说道：“三娘下次不可以再这样了。”
姑嫂俩又说了些话。因昭恂已经开始上朝旁听，昭熙也就许他开牙建府，到年底就要搬出宫里去。
他这时候也疑心起来，流箭之后紧接着瘟疫，瘟疫之后是败仗，固然是为了故布疑阵钓宇文泰和元十六上钩，停掉洛阳方面的音讯，是不是也有隐隐的预感，怕自己有个不测……索性断了她的念想？
“母亲也跟着出宫吗？”嘉语问。
周乐犹豫了片刻：“行军仓促……弄丢了。横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待回洛阳再补给你好了。”
“母亲是想，”谢云然道，“但是没这么个理儿。”姚氏是始平王的正妃，名正言顺的太后，哪里有太后跟着亲王出宫的——那不成太妃了吗。
“你当真没有备？”嘉语不信。
嘉语又问：“都开牙建府了，可有说亲？”
周乐捏她鼻子道：“没见过这么没脸没皮的，还公主呢，哪个寿星自个儿问人要礼的。”
谢云然笑道：“说了，说的卢家姑娘——母亲可喜欢卢生，连带着爱屋及乌。”
“那礼物呢？”
嘉语：……
周乐叫屈道：“哪里会不记得——我那时候中了流箭，昏了好几日，刚刚好就错过了。”
嘉语留谢云然母女用午饭。周乐下午就回来了。他这些日子看见小儿用物都眼睛发光，左右也就投其所好，但有人来拜见，哪个都不空手。这日得了只木雕的小老虎，外头裹了丝绒，难得活灵活现，关节耳朵都是动的，一掰嘴，嘎地一下响。听说他娘子带了冬生在园子里，兴冲冲一头撞过来。
嘉语奇道：“你又哪里不容易了？”周乐咬她耳朵，唧唧咕咕说了一堆话。嘉语恨得又是咬牙又是笑。两个人闹了一阵子，嘉语道：“你还说，前儿我生辰你都不记得。”
迎面撞见玉郎，脆生生喊：“姑父！”
周乐可怜兮兮道：“三娘就知道记挂别人不容易，也不想想为夫我不容易。”
周乐下意识就把小老虎藏在了怀里，轻咳一声：“玉郎啊——玉郎都长成大姑娘了！我头次见到玉郎的时候，才两个冬生那么大。”——如今冬生就是他最常用的计量单位——他比划了一下，玉郎大是不乐意，皱了皱小鼻子：“我头次见到姑父的时候，姑父还不是我姑父呢。”
嘉语道：“人家新婚燕尔不容易，你让十一娘跟他过去吧。”
周乐：……
嘉语恨不得掐死他。周乐抱住她道：“你别恼——那小子不争气，被你撺掇几句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我想给他一个教训；但是他千里迢迢送你来小关，途中碰到路雍，能临危不乱，化险为夷，可见是能独当一面了——横竖我要回洛阳，放他出去历练两年也好。”
谢皇后这么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怎么生出这么个小鬼头来！
周乐但笑。
嘉语放声大笑。冬生听到笑声，未免左顾右盼，小儿目不能及远，鼻子却灵光，闻到父亲的气息，急得手舞足蹈。嘉语给气乐了，与谢云然道：“这个小没良心的，就亲他爹！”谢云然亦失笑。
嘉语忽又狐疑：“你早这么打算了是不是？”
冬生这么小，趴在他父亲怀里像条肥肥白白的大虫子，周乐拿了小老虎给他，小家伙“嗷”的一声就往嘴里塞，周乐忙不迭去抢，父子俩玩得不亦乐乎。谢云然看得眼热，连玉郎都察觉了，乖乖依偎在她母亲身边。
嘉语磨了一阵子，周乐哄得她亲了他好几下，方才松口道：“下不为例——我举荐他为济州刺史，许不许看你阿兄了。”周琛原本身上挂了个杂牌将军衔，这一跃到刺史，却是走了大运。
谢云然见天光已经不是很早，便与嘉语告辞。嘉语起身送她到二门，看她上了车，车行而去，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嘉语：……
“又怎么了？”周乐抱着冬生，扯着冬生的手抓他。嘉语握住小儿软软的手，说道：“谢姐姐想要个儿子。”
周乐是个很干脆的人，提笔就要判他兄弟外放。嘉语不依：“……你这么着，以后谁敢听我的话！”周乐心里嘀咕本来就不该听你胡闹，却陪笑道：“我听、我听啊！”
周乐“唔”了一声。他是猜到谢云然不能生。
谢冉战败免官；周昂和彭飞有功酬功；唯有周琛不好处置——要依昭熙的性子，这小子是打死都不为过，但是嘉语信中实在说了他不少好话，便只发还回来，让周乐自个儿处置。
昭熙登基快四年了，愣是没有选秀纳妃，他也是服气的。但是这等涉及皇家子嗣，嘉语能说，他却不是太方便。这一年没有与长安、金陵交战，国中小有叛乱，或者是周昂，或者是谢冉就解决了。谢冉进步很快。
昭熙当时气急，拿了周昂、周琛几个下狱，过后气消了也知道自己迁怒，到谢云然进谏，便顺势把人放了。
因又教冬生说话：“阿娘——”
嘉语道：“阿兄催我们回京。”
嘉语一脸不能直视：这小儿才两月，要等到会说话，怎么也要八月往上。
他娘子怎么能这样，翻脸就不认人！
忽有人来报，说武城县侯求见。嘉语伸手向冬生，那小儿却忸怩不肯应，嘉语气坏了，周乐笑嘻嘻道：“五叔自家人，带了冬生去见也无妨。”趾高气昂抱了儿子出去了。
周乐：……
嘉语：……
“大将军病糊涂了。”
周昂这次是才平了一场小动乱回来，爵升一等，又加了侍中衔，赏赐丰厚，是正得意时候。他带了一双玉璧过来看冬生。
嘉语不理他，他又蹿过来蹭她：“我记得好像是有人和我说，要给我生很多孩儿……”
周乐假惺惺推道：“五叔人来了就好，还带什么礼。”虽他不在京中，之前也托人送过礼。
周乐算了一下日子，却奇道：“不对啊……”
周昂哼了一声道：“给我侄孙的，要你多嘴！”
周乐：……
周乐：……
“母亲给你生了个妹子，问你取个什么名字好。”
周乐问了些军中情况，周昂一一都答了，末了忽道：“有件事……”他支吾许久，周乐心中生奇：这天底下还有他五叔说不出口的话？因心里转了转，突然说道：“都说成家立业，以五叔如今功勋，也是该成家了吧。”
“什么？”
“是、是啊。”
嘉语“哈”了一声：“不幸言中。”
“五叔是……看上哪家女子了？”周乐越发好奇，看上哪家女子，大可以请官媒上门提亲——他又不是依附家族的纨绔，需要家中点头，或出聘礼。却来找他做什么？难不成是对方身份贵重，竟需要他出面代为提亲？
后来陆续来信，问病情进展，一直到周乐好完全，嘉语也确定了没有染上病，方才渐渐少了。这月余谷城与洛阳之间通信频繁，天使往返，蔚为奇观。周乐嘲笑说：“我要有这么个妹子，非活活气死不可。”
那也不对，他兄长名列三公，面子不比他这个大将军小。
话这么说，也知道她不会回来，因后续又搜罗了药物与大夫，连侍婢、日常用物一并送过来，满满三十余车，进城的时候不少人眼睛都晃花了。
这转念间，就听周昂道：“我听说了豆奴和娄娘子的事。”
周乐病情好转，段韶就快马加鞭往洛阳送消息。昭熙听了忧喜参半，先派人过来宣了圣旨，自然是对周乐大为褒奖，加官进爵，私信里却把嘉语臭骂了一通，叫她赶紧滚回洛阳。
周乐：……
秋天只是凉，入冬就冷了。屋子里烧了火笼，嘉语在看洛阳来信。
周乐眨了眨眼睛：“五叔想娶二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