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罗恩说。他知道自己最不可能做的就是睡觉。进了龙潭虎穴,你必须保持十二万分的警惕。
“只要你愿意就可以,”保利娜说,“我通常会直接睡过去。梦乡仙境半日游。”
“或者随便走走神。”保利娜说。
“没有,什么都不需要,”罗恩说,“不过,咱们该和按摩师聊天吗?”
走神?走到哪儿去?罗恩的头脑从不走神。他每次被迫动脑的时候,理由都很充分。比方说,保守党最近又在搞什么阴谋?西汉姆联球队在一月转会期需要加强哪方面的力量?餐厅为什么不做煎蛋卷了?他爱吃煎蛋卷。是因为发生了鸡蛋供应短缺但他没有听说,还是有人自作主张?这些都是重要的事情。假如他的头脑没有重要的事情要思考,那它就会停止工作,或者叫充电,为了下一个需要他关注的主题做好准备。“走神”从没在他的日程表上出现过。
“需要什么吗?”
他扭头望向保利娜,她已经闭上了眼睛。“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卡伦·怀特海德的人?或者罗伯特·布朗?”
“好,”罗恩说,“西瓜汁尤其好。”
“好好放松,罗尼。”她说,没有睁开眼睛。
苏西走了,保利娜问:“你还好吧,我亲爱的?”
他感觉到安东和里卡多走进了房间。谢天谢地,毛巾依然围在他的腰间。天晓得他的屁股最近是个什么模样,大概和月球表面差不多吧。希望这些小伙子的薪水足够高。他们有工会吗?他等待有人和他打招呼,但一直没有等到,只感觉到两只油乎乎、暖融融的手落在他的肩膀上。好的,四十五分钟,开始计时。两只手沿着他的后背向下游走,留下深而长的轨迹。罗恩提醒自己,这场磨难迟早会结束的。
“谢了。”罗恩嘟囔道,把脸塞进按摩台上的窟窿里,痛苦地祈祷整件事能快点结束。
里卡多或安东开始揉捏罗恩的颈肩,按摩正式开始,罗恩无法逃避这个事实。外面肯定有各种声音,来自车辆或商店,有狗狗的叫声,还有母亲训斥孩子的声音。但是在这个房间里,只有可怕的鲸鱼叫声。也许他该思考一下贝萨妮·韦茨的案子?也许这样能帮他消磨时间?罗恩听见保利娜满足地长出一口气,这个声音至少让他的心情好了一点点。
“平安喜乐。”保利娜说。
一只手顺着他的脊柱向下按。里卡多或安东在履行职责,罗恩必须承认,按摩师的技艺还是相当高超的。平心而论,他们也许见过比罗恩更难看的身体。鲸鱼还在唱歌,说真的,一旦听习惯了,其实也没那么难听。他曾经读到过,鲸鱼是孤独的生物。
“两位请面朝下趴在按摩台上,安东和里卡多很快就来。祝你们平安喜乐。”
也许他可以琢磨一下杰克·梅森。他喜欢这家伙。杰克永远在搞什么名堂,今天买这个,明天卖那个,煽煽风,点点火。这么多年过去,现在的他有了合法的生意、漂亮的大宅子,这里那里到处都有他的大卡车。他是不是还在搞什么名堂?当然了,那还用说?不过,他怎么知道贝萨妮是真的死了呢?
好消息!终于没有雨林的声音了。坏消息!取而代之的是鲸歌。
两只手开始按压罗恩的大腿。他要再去找杰克聊聊,是的,这是他的任务,带上克格勃的老家伙,聊聊旧时光,买这个卖那个,都是他们年轻时干的事。伦尼的宅子很大,不对,这是他哥的名字。好多年前,伦尼从仓库的屋顶摔下来,死了。说起来,西汉姆联球队有过比马克·诺贝尔更出色的队长吗?仔细想一想的话,比利·邦兹不错,鲍比·莫尔也可以,但还是诺贝尔更出色。罗恩之后想问问杰克,他肯定知道。
尽管罗恩反复强调他能自己站起来,但保利娜还是扶着他从沙发上起身。苏西领着他们来到爪哇室。房间里并排摆着两张按摩台,里卡多和安东却不见踪影。
罗恩在和鲸鱼一起游泳,和它们做伴,咱们都有孤独的时候。朋友,一切都会好的,就在温暖的水流里一直漂吧,像贝萨妮·韦茨一样被潮水带走。可怜的贝萨妮,十年前,究竟是谁杀了她?杰克·梅森知道凶手是谁。杰克·梅森,罗恩认识他哥哥……他哥叫什么来着?
他尝了一口西瓜汁。实话实说,还真不赖。
“罗尼。”是他母亲在叫他起床上学。再让我睡几分钟吧,老妈。我不会赶不上校车的,我保证。
罗恩有一次在警用面包车里被关了八个小时,而且还是和亚瑟·斯卡吉尔一起,那时候他都比现在放松。
罗恩感觉无比温暖,像是被包在茧里。是杰克·梅森本人杀了贝萨妮·韦茨吗?罗恩并不这么认为。害贝萨妮·韦茨丧命的是那篇报道,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就在这一刻,罗恩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他遗漏了一条线索——罗伯特·布朗,他认识这个名字。
苏西的声音很轻,语调平静,罗恩恨不得撞破窗户逃跑。不过这里没有窗户,墙上挂着华丽的波斯挂毯,镜子反射出香薰蜡烛柔和、温暖的光芒。罗恩无路可逃。他必须忍受被某个人摸来摸去,同时还要没话找话。他必须放松,上帝啊,帮帮他吧。
“是我,罗尼。”一只手在爱抚他的头发,罗恩睁开了眼睛。他死了吗?他相当确定他死了。人嘛,迟早有这么一天。
“我们将从全身按摩开始,然后是面部按摩,最后做双人蒸汽浴。”
“你睡着了,”保利娜说,“我叫他们别给你按正面了,你看上去非常平静。”
男按摩师,好的。这样也许最好。他们会明白这种事从头到尾都很怪,对吧?
“只是闭目养养神。”罗恩说,他的身体在哼唱一首新曲子。这是什么感觉?似乎是弥漫在旧时光里的那种熟悉的感觉。罗恩努力确定自己究竟感觉到了什么。
“你们预定了四十五分钟的双人按摩。我们安排了专门的房间,叫爪哇室,接下来由里卡多和安东为你们服务。”
“一闭就是四十五分钟,我亲爱的,”保利娜说,“呼噜打得像小猪。好了,咱们去蒸汽浴室吧。”
罗恩向保利娜保证自己很放松,按摩有什么好害怕的?他其实已经迫不及待了。保利娜大笑,说等按摩真正开始,他肯定会喜欢的,罗恩说他确定他一定会的。苏西给他俩各倒了一杯什么“脱氧西瓜汁”,请他们坐在雪崩般的软垫堆上,罗恩非常好奇自己还能不能再站起来。
罗恩抬起头,看见了保利娜的笑容。他喘了口气,人这一辈子能收获如此笑容的机会可不多。罗恩伸出一只手,保利娜握住了。罗恩知道自己感觉到的是什么了——没有痛苦,他残旧的身躯从上到下居然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在抱怨。
保利娜握着他的手,说他可以放松,这儿没什么好担心的。没什么好担心的?毛巾突然掉了怎么办?按摩台撑不住他的体重怎么办?按摩师是女人怎么办?然后会发生什么?不,更可怕的是,按摩师是男人怎么办?不管男人还是女人,按摩师会怎么看待他的裸体?他该一直裹着毛巾吗?必须翻身吗?罗恩照过镜子,他不希望被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裸体。他必须和按摩师聊天吗?按摩师会和你聊什么?能聊足球吗?还是只能聊精油和风铃?罗恩感觉着海藻与煅赭土面膜在脸上熔化,祈祷这场磨难能快点结束。这类窸窸窣窣的事,在热带雨林里难道从不停止吗?
“谢谢你说服我来按摩。”罗恩说。
看起来,真的会有活人花大价钱购买芳香草药身体磨砂浴、土耳其洁净仪式之类的服务。罗恩每次走过这家水疗馆的时候都以为它是某类娱乐场所。无论是水疗馆还是其他娱乐场所,罗恩反正不感兴趣。要是有人想碰你,那人最好是医生或者你老婆,再稍微勉强一点儿,就是英格兰球队进球的时候,酒吧里坐在你旁边的陌生人。
“我说过你会喜欢的,”保利娜说,“下次找个机会再来?”
那个女人叫苏西。她在榆林水疗馆的前台迎接罗恩和保利娜,似乎是他地狱之旅的温柔向导。
“决不。”罗恩说,使劲摇头。男人是有底线的动物。
保利娜问他喜不喜欢按摩,罗恩说他从来没做过,保利娜哈哈大笑,罗恩说他是认真的,他不知道一个人为什么要去做按摩,保利娜说为了优待自己,这次轮到罗恩哈哈大笑了,他说喝杯啤酒才叫优待自己呢,保利娜说我要带你去水疗馆,罗恩说做你的大头梦吧,过一百万年也不可能,保利娜凑过来亲吻他,说为了我,你就去试一次吧,他说没门儿,然后她继续吻他,再然后他们就在这儿了。
“等你从蒸汽浴室出来,看你还能不能嘴硬。”保利娜说。
空气温暖而湿润,弥漫着桉叶的香味,热带雨林的虫鸣鸟叫不绝于耳。罗恩裹着一条白色的厚毛巾,只觉得非常不牢靠。他光着脚走过铺着摩洛哥瓷砖的地面,身旁是个蔚蓝色的水池,他从内心深处感到焦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放松下来。他宁可去找杰克·梅森谈谈谋杀,而不是遭受这样的折磨。
罗恩从按摩台上爬起来。他醒来前想到了什么来着?他努力回忆,但无论如何都没有头绪。
保利娜说服了罗恩:“你或许想做个按摩。”
没关系,假如足够重要,他迟早还会想到的。
罗恩希望自己其实是在打保龄球,希望自己在其他什么地方,反正不是在这儿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