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妮能骗过任何人。她非常擅长骗人,这项技能多年来给了她很大的帮助。她父亲离开的时候,康妮坚持强颜欢笑,免得家里缺少笑声。她母亲去世之后,康妮艰难拼搏,建立自己的商业帝国。没有人比康妮更清楚她的痛苦。
康妮把手伸到马桶的U形弯管底下,但没有摸到任何东西。
床架是用廉价金属管焊接而成的——中空的金属管。
牢房里能藏东西的地方少之又少。康妮从轻叩墙壁开始,希望能听见墙壁中空的回声。但墙太厚了,希瑟不可能挖出窟窿来。
当然了,回头再看,康妮很清楚易卜拉欣做了什么。他拿出了一面镜子,让康妮与她自己对话,看清楚她自己。他在帮助她明白一个道理:假如你愚弄了所有人,那么你真正愚弄的其实只有一个人,也就是你自己。易卜拉欣对她说过,“我们最大的强项也是我们最大的弱点”,康妮当时翻了个白眼。但出于某种原因,她一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现在只有康妮·约翰逊能救我。”好吧,希瑟,来看看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吧。看看我能不能搞清楚你当时在写什么。
康妮把床翻过来,拔掉一根床腿底部的橡胶垫。里面空空如也。继续找。
康妮来到希瑟牢房的门口。希瑟命案的内部调查尚未结束,因此牢房暂时空置。某位管理人员(就是把自己和沃尔沃汽车的合影发到Tinder上的那位)向她保证过,牢房的门是开着的。康妮走进牢房,没有了希瑟,这儿让她感觉冰冷而空虚。
假如她并不是天性邪恶呢?假如“天性邪恶”只是她多年来一直向自己灌输的谎言呢?那恐怕太难以接受了。她可以就此拒绝易卜拉欣的探视,但他似乎已经打开了一扇再也不可能关上的门。
那么,她呈现给易卜拉欣的是哪一面呢?为什么感觉起来这么不一样?康妮爬上通往希瑟·加伯特牢房那一层的金属楼梯。走廊前方,有人在牢房里喊叫,语无伦次,似乎与寻求政治庇护有关。假如你把精神有问题的人全都送走,那监狱就只能关门了。这里的大多数人只是生活在一个既不想要他们,也不需要他们的混乱世界之中,身不由己地被潮水推动,不小心走错了一步。这里很少有人像康妮一样,就是纯粹的坏而已。
她拔掉第二根床腿底部的橡胶垫。还是什么都没有。
在和易卜拉欣聊天之前,康妮从来没有和别人那样交谈过。该怎么形容呢?或许这就叫诚恳?被情绪带着走的时候,康妮会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她可以戴上形形色色的面具,具体是哪一个,就要看她究竟是想吓唬你、和你约会,还是想请监狱看守给她弄一份南多世烤鸡来。但每个人不都是这样的吗?每个人每时每刻不都是这样的吗?向不同的人呈现出自己特定的一面。
比康妮·约翰逊活得更加凄惨的大有人在,她很清楚这一点。她的生活方式并不光彩——无论是她如何挣钱、如何对待他人,还是她如何闭目塞听,无视自己造成的苦难,但她一直觉得这是不可避免的。就好像她生下来就该这样,就好像她遵循的是另一套生存法则。
康妮经过一间牢房,工作人员正在用高压水枪冲洗房间。为了不弄脏身上的小山羊皮夹克,她远远地绕开水花走路。监狱洗衣房的能力有限,送给他们多少偷运进来的违禁品都干不好活儿。
她拔出第三根床腿底部的橡胶垫。依然一无所获。
康妮穿过一道又一道安全门,来到D楼,心里想着易卜拉欣——他就像一只睿智的老猫头鹰。总体而言,康妮和权威人士打交道的历史并不美妙,她讨厌别人教她该做什么和不该做什么。但易卜拉欣呢?他有漂亮的套装和友善的眼神,和他在一起时,她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没有在遭受评判和指责。
但是,万一这些全都是假象呢?她真的想要直面自己做过的一切吗?
但无论如何,她迟早会从这儿出去。阳光照在脸上,腰间别着枪,还有个健身房能让她做塑身普拉提。她的要求并不高。
康妮拔掉最后一根床腿底部的橡胶垫。
康妮心想,要是没有金钱和VIP身份,监狱生活会非常艰苦。现在的条件虽说不上有多好,但就像是在恼人的旅途中乘坐了火车的头等车厢,享受到了目前能享受的最高待遇。尽管她这段时间哪儿都去不了,卫生间的设施也谈不上有多理想,不过至少有人时不时地给她送来一杯茶。
为了不打破平稳的生活,她并不想揭开真相,还是继续自欺欺人的好,她还是那个叫康妮·约翰逊的小女孩,很多年前她的父亲抛弃了她,同时创造了现在的她。她会通知易卜拉欣,她不想继续做心理治疗了。非常感谢,但到此为止吧。
美黑霜你想涂多少就涂多少,肉毒杆菌和填充剂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但是有三样东西对皮肤来说不可或缺:维生素D、蔬菜和足量的饮水——最好是气泡矿泉水。监狱食堂不供应新鲜蔬菜,但康妮通过某个关系人的关系人,每周都会得到一箱专门给她的有机蔬菜,而她在厨房的另一个关系人能用白甘笋和茄子创造奇迹。她当然吃维生素D药片,但没有任何东西能代替阳光,而她有二十三个小时要被关在牢房里。哦,对了,她有制造气泡水的机器。
康妮把手指插进中空的床腿,立刻摸到了东西。几张纸,紧紧地卷在一起。大概有五六张,用橡皮筋扎在一起。她把纸卷掏出来,拿掉橡皮筋,尽可能抚平纸张。纸上写满了整洁的小字,用的是蓝墨水。她从第一行开始读:
康妮长这么大,只出过两次国。一次是中学春游去迪耶普,她上了渡轮就晕船,地理老师还企图在购物中心的后门吻她;另一次她被关在一辆宝马车的后备厢里,利物浦的两兄弟开车去阿姆斯特丹,康妮和他们有些分歧。利物浦两兄弟和地理老师都很快就为自己的行为后悔不已。
透过铁窗,我听见鸟叫。
她一点儿也不喜欢镜子正在告诉她的:你太苍白了。等她从这儿出去,她要去马尔代夫。生活不能只有工作,另外她似乎也该花点她挣到的钱了。也许圣卢西亚?或者法国?普通人都去哪儿度假?
在这个空荡荡的牢房里,隔着厚实的墙壁,康妮无疑找到了会让易卜拉欣感兴趣的东西。易卜拉欣给了她一个任务,而她完成了使命。她浏览了一遍希瑟·加伯特留下的文字,但这好像仅仅是一首诗,不是其他什么东西。她本来以为能找到一份漂漂亮亮、清清楚楚的自白书,或者指名道姓地说出同谋是谁,总之有助于解决贝萨妮·韦茨的案件,然而她的运气没那么好。但康妮依然能从心底里感觉到,这几张纸能派上用场。
一个惨痛的事实是,你在监狱里不可能摄入足量的维生素D。在康妮·约翰逊看来,这侵犯了她的人身权利。
另外,就算她这会儿参不透其中的奥妙,她也认识一个能看懂它的人。她可以再忍受一次易卜拉欣的心理治疗,给他看这首诗,直到他们搞清楚牢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