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十点左右,有人看见贝萨妮离开她住的公寓楼(英国人管这种楼叫block of flats,能明白吗?)。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行踪不明,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等她再次出现在监控探头里,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三点,地点在莎士比亚悬崖附近,车上有一名身份不明的乘客。
十年前,三月的一天晚上,贝萨妮给迈克发了一条短信。迈克以为第二天早晨会见到她满面春风的模样,但贝萨妮没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下一次再有人见到这辆车,它已经躺在了莎士比亚悬崖的最底下,摔得稀烂。警方在车里找到了贝萨妮的血迹和衣物,但没有尸体。我对此有所怀疑,但考虑到当地的潮汐,似乎也算正常。一年后,警方没有查到她的任何踪迹,她的银行账户也一直在休眠,于是法院签发了推定死亡证明书。
案件背后有个叫希瑟·加伯特的女人。她的老板叫杰克·梅森,是本地的一名恶棍。人们普遍认为希瑟在为杰克·梅森管理日常运营之类的工作,她后来因为骗税进了监狱,但杰克·梅森没有。算他走运。
一切完全合理合规,然而你还是不得不问自己一句:尸体在哪儿?我没有当着迈克的面这么说,因为你看得出贝萨妮·韦茨在他心中占据了一个很重要的位置。
基本事实如下:贝萨妮在调查一起巨大的增值税欺诈案,事情与手机的进口和出口有关,案值以百万英镑计算。
他给了我们一点儿新情报——贝萨妮发给他的一条短信。她发现了某些新证据,而且是非常重要的证据,但迈克一直没能查到她究竟发现了什么。
我们策划了这么多,其实是想更深入地了解贝萨妮·韦茨,好在迈克很愿意和我们分享。他喝醉了,兴致很高,说了很多我们已经在案卷里读到过的东西。
显而易见,希瑟·加伯特是首要嫌疑人,毕竟贝萨妮搜集到了大量不利于她的证据,但警方无法以任何方式把她和贝萨妮的命案联系起来。当然,警方也尝试过调查杰克·梅森涉案的可能性,但同样毫无线索。没过多久,希瑟·加伯特就因为税务欺诈进了监狱,而其他人都去忙别的事情了。
我必须承认,罗恩发挥得相当好。他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他谈到孤独、友情和安全感,我为他的坦诚感到骄傲。能看得出来,易卜拉欣给他上过课。谈到一半,他偏离正题,聊起了西汉姆联球队,但迈克把话题引了回去。
但迈克一直没有放弃。在迈克看来,有几个关键问题:
今天下午他采访了罗恩,《东南今日》( South East Today )节目在做一个关于退休生活的报道。这完全是伊丽莎白的主意,她让我写电子邮件发给节目的一名制作人。要是你想勾搭什么人,就去向伊丽莎白求教吧。
贝萨妮在短信里提到的新证据是什么?它们没有出现在欺诈案的庭审记录里,但贝萨妮会不会在某处藏了一份自己做的案卷?新证据能把杰克·梅森和犯罪联系起来吗?他直到今天还是自由之身,而且还非常有钱。
按照罗恩的说法就是“只有韦格,没有霍恩”。迈克亲了一下我的面颊,聊天时他的手扫过我的手背,我像被电流打了一下,然而我觉得这是餐厅外的厚地毯和我的新羊毛衫联合起来在作怪。
贝萨妮为什么在晚上十点离开公寓呢?她要去见什么人?去和什么人对质?她为什么过了四个多小时才出现在莎士比亚悬崖?她肯定去了某个地方,但那个地方是哪儿呢?她有没有见到她要见的人?
然而非常抱歉,事情没朝这个方向发展。
最后一个问题:她车上的乘客是谁?
实话实说,我本来计划今晚能和迈克打情骂俏的——他说他多么喜欢我的项链,我红着脸咯咯傻笑,而伊丽莎白会在旁边翻白眼。
我们掌握了足够的线索,可以开始调查了。看得出来,伊丽莎白也产生了兴趣。
菲奥娜·克莱门斯现在非常出名,很多人不知道她是从《东南今晚秀》起步的。我问迈克看不看她的猜谜节目《停止计时》,他说他不看。全国上下大概只有他一个人不看吧。保利娜(她是化妆师,后面还会提到她的)说迈克只是嫉妒,但他非说自己不看电视。
谈完这些,我们又一起喝了几杯酒。保利娜和罗恩分食了同一份甜点,你肯定觉得这没什么稀奇的,但我从没见过罗恩主动和别人分享食物,更别说还是个香蕉太妃派了,所以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肯特郡平时总是风平浪静的,所以可想而知,这件事在当时掀起了何等程度的轩然大波。电视台做了一期纪念特辑,我记得迈克在节目里哭了,菲奥娜·克莱门斯不得不在节目里搂着他——菲奥娜当时是他的新搭档。
不知不觉间,已经快晚上八点了!我进门的时候,阿兰的表现很不正常。我所谓的“很不正常”是这样的——它蜷成一团趴在沙发上,挑起眉毛看着我,像是在说:“满脑子肮脏念头的愚蠢人类啊,请问现在几点钟了,我的晚餐在哪儿?”你知道狗会怎么发小脾气。还好我给它打包了吃剩的牛排,所以它很快就回心转意了。它狼吞虎咽,甚至懒得回头瞪我。阿兰有各种各样的习惯,但显然它不吃素。
其实,还有很多被忽视的细节。比如,有人在案发前见到车里不止她一个人,她在手机里存有几条模棱两可的短信。总而言之,水很深。因此,翻阅警方的案卷之后,我们倾向于赞同他们的结论——贝萨妮·韦茨死于谋杀。
我用BBC世界频道当背景音乐,上网搜索希瑟·加伯特。她的信息很难搜索到,因为还有一个澳大利亚曲棍球运动员也叫希瑟·加伯特,大多数搜索结果都指向那个运动员。搜着搜着,我对这位运动员产生了兴趣,在Instagram上关注了她的账号。她有三个非常漂亮的孩子。
贝萨妮·韦茨是个金发碧眼的北方人,死于驾车冲出多佛附近的莎士比亚悬崖(那地方就在A20公路旁边,我查过地图,因为我猜我们迟早会去现场看看)。事情发生到现在十年了。你多半会认为她是自杀的,因为悬崖啊,车啊……有的没的。
希瑟·加伯特还在监狱里(不是曲棍球运动员,你当然明白)。事实上,我发现她就在达威尔监狱里,这倒是便宜了我们。因为,显而易见,我们在达威尔监狱里已经有个老熟人了。我发短信给易卜拉欣,说了一个他会非常喜欢的点子。
迈克主持《东南今晚秀》已经三十五年了,每隔五年左右,电视台就会物色一位新的女播音员当他的搭档。贝萨妮·韦茨便是其中之一。
世界频道这会儿正在聊加密货币,回头我也要研究一下。现在最火的是比特币,按照节目里的说法,这种加密货币有很高的风险,但买账的人也不少。节目访问了一个人,他还不到十六周岁就在炒买炒卖加密货币,因此他百分之百支持。
自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在看迈克·韦格霍恩的《东南今晚秀》。只要东南地区有人被杀或搞什么盛大活动,迈克永远会带着他特有的灿烂笑容赶到现场。当然了,他不会笑着播报杀人案。播报杀人案的时候他总是一脸严肃——这同样是他非常擅长的表情。事实上,我更喜欢他严肃的表情,因此假如发生了杀人案,能在电视上见到他,也算是乌云的一道金边吧。他看上去像是长到我这个年纪的麦可·布雷。
格里去世前,我们以夫妻的名义买过一些溢价债券,我和金钱只打过这么多交道。也许我该多体验一下生活?做些不一样的事情?当个不一样的人?然而,与什么相比的不一样呢?我是谁?
有什么不对的吗?
我是谁?我是乔伊丝·梅多克罗夫特,本性难移,我也只能这么活了。
我当然记得贝萨妮·韦茨,我在《肯特信使报》上读过迈克·韦格霍恩写的关于她的命案的文章,因此我心想:喂,乔伊丝,这事情看上去很可疑哟,另外,这下你有机会认识迈克·韦格霍恩了。
没有答案的问题总会在夜晚纠缠你,而我没时间理会找不到答案的问题。那是易卜拉欣的专长,我喜欢能回答的问题。
我们几个翻阅悬案档案,为周四推理俱乐部物色下一个案件。这里面有一个发生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的案子,有个老处女住在拉伊,她死后警方在她家的地窖里发现了三具无法查证身份的骷髅,以及一个装着五万英镑的手提箱。伊丽莎白一看就喜欢上了这个案件,我不得不承认,侦破这个案件的过程肯定会妙趣横生;但是,当我在另一份案卷里看见了“贝萨妮·韦茨”这个名字时,就立刻下了决心。我很少会站出来拿主意,但只要我拿定了主意,就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了。伊丽莎白不太高兴,但其他人知道争论无济于事。我来这儿可不是为了喝茶、吃点心的,明白吗?
是谁杀死了贝萨妮·韦茨?这就是个值得思考的好问题。
我必须承认,选贝萨妮·韦茨谋杀案是我的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