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唐娜说，“你随便问吧。”只要合理，随便你问。
糟糕。
“要是你必须杀人，你会怎么杀？”
“唐娜，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波格丹的语气突然变得很严肃。
“只是假设吗？”唐娜问。
看看他那结实的肩膀。唐娜忽然还想到了两个问题：波兰人的婚礼和英国人的一样吗？要是我翻过身睡觉，会不会太失礼？
“不，我说真的，”波格丹说，“咱们不是小孩。你是警察。为了不被抓住，你会怎么杀人？”
“人人都想变得很特别，但没人想一直‘和别人不一样’。”波格丹说。
嗯，这是波格丹的阴暗面吗？他是连环杀人狂？这个缺点恐怕很难放着不管。不过考虑到那双肩膀，听之任之也绝非不可能。
“当然有这种时候了，但我希望自己能选择什么时候‘和别人不一样’。大多数时候，我只想混在人群里，然而在费尔黑文，我就不可能有这个机会。”
“这是要干什么？”唐娜问，“为什么要问这个？”
“但有时候你也喜欢‘和别人不一样’这种感觉，对吧？有时候‘和别人不一样’反而是件好事。”
“伊丽莎白给我的家庭作业，她想知道我的想法。”
“对，”唐娜说，“见到其他人，我就觉得自己不一样。”
好吧，这就说得通了。真是松了一口气呢——波格丹不是杀人狂，伊丽莎白才是。“毒药，我觉得我会下毒，”唐娜说，“某种查不出来的毒药。”
“嗯，英语是我的第二语言，”波格丹答道，“而且我也一直搞不懂板球。你呢，觉得自己不一样？”
“对，伪装成自然死亡，”波格丹附和道，“弄得看上去不像是谋杀。”
“波格丹，你有没有过‘自己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的感觉？就好像你是一个外来者，正从外面往里面看？”
“或者深更半夜开车撞人，”唐娜说，“总之不需要接触尸体就行，否则肯定会被鉴证人员找到线索。或者用枪，简单直接，砰的一枪，然后迅速离开现场，从头到尾都必须躲过安保监控探头。另外，必须事先想好逃跑路径，这也是最起码的。不给鉴证人员留下证据，没有目击者，没有尸体需要处理，这会是我的手法。关掉手机，或者把手机放在出租车上，这样当你犯罪的时候，手机信号会在几英里外。买通一个护士，或者从陌生人身上抽一管血，洒在尸体上。又或者……”
唐娜望向波格丹的床头柜，那里摆着健身用的握力器、一听Lilt汽水和他在激光靶场赢的塑料包金奖章。看她找到了什么，一个同道中人吗？
波格丹瞪着她。她是不是说得太多了？算了，换个话题吧。
“算是给他们一个教训，”波格丹说，“战斗的要点在于躲藏。这个道理越早学到越好。”
“伊丽莎白想干什么？”
“我看出来了，”唐娜说，“那伙为庆祝生日来玩的孩子，根本不知道败在了谁的手上。”
“她说有人被谋杀了。”
“当然，我最喜欢激光靶场了。”
“她当然会这么说了。”唐娜说。
“我觉得这样比较好，”唐娜说，“找地方不是我的强项。不过你玩得很开心，对吧？”
“受害者死在一辆车里，车被推下了悬崖。我肯定不会这么杀人。”
“同意，”波格丹说，“下次我来挑地方，怎么样？”
“车从悬崖上掉下去了？好的，我能想象，”唐娜说，“伊丽莎白为什么在调查这个案子？”
唐娜把脑袋躺回他的胸口，面颊舒舒服服地贴着那个文身——一把缠在铁丝网中的匕首。“也许咱们下次可以换一个地方约会，不去南多世和激光靶场了。”
波格丹耸耸肩。“好像是因为乔伊丝想认识一个电视节目里的什么人。我也不太清楚。”
“我也觉得可以。”波格丹赞同道。
唐娜点点头，听上去倒是合情合理。“尸体上有什么痕迹吗？比方说车从悬崖上掉下去之前，受害者是不是已经死了？”
“嗯，我觉得可以，你呢？”唐娜说。
“没有尸体，只找到了几件衣服和一些血迹。在汽车下坠的过程中，尸体从车里摔了出去。”
“牙医见过，”波格丹答道，“还有我老妈。咱们能再约一次吗？”
“这也太方便凶手了。”唐娜不习惯这样的聊天。通常你必须听男人说他们的摩托车，或者突然意识到他们还爱着某个前任，又或者好言好语地宽慰加鼓励。“但这种手法非常引人注意。也许凶手是想给某人送个信。这种事情很难视而不见，对吧？”
唐娜吻掉他脸上的一滴泪水。“有其他人见过你掉眼泪吗？”
“我觉得过于复杂了，”波格丹说，“杀个人而已。要有车，还要有悬崖，太费劲了。”
波格丹透过泪花望着她。“你在我身边，我太高兴了。”
“怎么，你忽然变成杀人专家了？”
“你哭什么？怎么了？”
“我读过很多书。”波格丹说。
波格丹点点头。
“你最喜欢的是什么书？”
唐娜坐起来，关切地问：“你在哭？”
“《绒布小兔子》，”波格丹说，“还有阿加西的自传。”
他在想什么呢？唐娜知道这是不能向男人问出的那种问题。男人们几乎什么都不会想，突然听见这个问题，他们只会觉得必须编造出一个答案来。然而她还是想知道：藏在他那双蓝眼睛背后的是什么念头呢？他的眼睛是那种纯粹的蓝色，能用目光把你钉在墙上……不对，等一等，他在哭？
也许波格丹可以帮她干掉她的前男友卡尔？干掉卡尔这件事，她幻想过几次。波格丹能把卡尔那辆愚蠢的马自达推下悬崖吗？她像猫找到了一片阳光似的伸了个懒腰，杀人的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时，她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乎卡尔了。做个大度的人吧，唐娜，放卡尔一马。
唐娜摇摇头，没有扬起脸。会有什么问题呢？也许只是露水姻缘。万一这就是波格丹的风格怎么办？他是个独行侠，没错吧，万一他这个人从不动真感情怎么办？万一明晚躺在这张床上的是另一个姑娘怎么办？而且还有可能是一个二十二岁金发碧眼的白雪公主。
“她可以请我和克里斯帮忙的，”唐娜说，“我们可以帮她查一查。还记得受害者叫什么吗？”
“你在哭？”波格丹问。
波格丹耸耸肩。“贝萨妮，不记得姓什么了。但他们就喜欢自己做这些事情。”
唐娜把脸埋在波格丹的胸口。
“这倒是。”唐娜附和道，把一条胳膊放在他宽阔得无边无际的胸膛上。她很少能感觉到自己渺小得这么惊心动魄。“波格丹，我喜欢和你聊谋杀。”
波格丹点点头。“我也许还能发挥得再好一点儿。”
“唐娜，我也喜欢和你聊谋杀，但我并不认为这是谋杀。怎么说呢？太方便了。”
“挺好，”唐娜答道，“就第一次而言。”
唐娜再次抬起头，望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睛。“波格丹，你能保证这不是咱们最后一次约会吗？因为我现在想睡觉了，然后明早和你一起醒来。”
“如何？”波格丹问，他在爱抚她的头发。
“我保证。”波格丹说，继续爱抚她的头发。
温暖和热烈的情绪淹没了她，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喜悦充满了她的心灵。她高兴得想哭，生活中最简单直接的快乐又让她想笑。她有过比现在更快乐的时刻吗？就算有，她也想不起来了。假如天使此时此刻要来带走她（如果她的心率继续升高，是有这个可能的），她会欣然地跟他们离开，同时感谢上帝赐给她这段美好的人生。
你就该这么睡过去，唐娜心想。她以前怎么没在生活里发现过安全、快乐而满足，还有谋杀和伊丽莎白，还有文身，还有格格不入和随波逐流，还有汽车、悬崖和衣物，还有明天和下一个明天？
警员唐娜·德·弗雷塔斯感觉像是有人一拳打散了漫天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