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没事,”波格丹说,“不对,伊丽莎白永远有事,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但她一切都好。”
“伊丽莎白没事吧?”
“她神神道道的,”斯蒂芬说,“有一天晚上,她说起什么图书室和维京人,我完全听不懂,然后我问她在说什么,她突然跑掉了,流了不少眼泪。她还企图瞒过我,不让我看到她的眼泪。这非常不像她。你觉得这是发生了什么?”
“尽管问,咱们一整天都待在一起呢。”波格丹说。
“你完全没有概念吗?”波格丹问。
斯蒂芬盯着棋盘。“但这就引出了另一个问题,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问得好,”斯蒂芬说,走了一步棋,“可以说是今天最好的一个问题了。‘维京人’,我和你一样不知道那是什么;至于图书室,我当时没仔细想,不过我最近确实去过一个图书室,而且我确定,我没有告诉过伊丽莎白。”
“斯蒂芬,我就是这么认为的。”波格丹说,把他的一个兵向前拱了一步。
“什么图书室?”波格丹问。
“但你认为我没问题,对吧?只是在大惊小怪。”
“我一个朋友的,”斯蒂芬说,“比尔·奇弗斯,你认识吗?”
波格丹点点头。“有见地。你说得很对。”
“比尔·奇弗斯?不认识。”波格丹说。
“要是我认为知道真相对他或她有好处,那就会。”斯蒂芬说,“要是我认为没好处,那就不会。”
“我是怎么认识你的呢,波格丹?”斯蒂芬问,“咱们是在哪儿认识的?”
“我会告诉你吗?说实话,我也不确定。假如是你爱的某个人问这个问题,你会回答他或她吗?”
“我来你家修东西,”波格丹说,“看见棋盘,然后咱们就下起来了。”
同样的问题,斯蒂芬已经问过波格丹好几次了,而波格丹的回答永远相同。
“对,没错,”斯蒂芬说,“这样的话,你就不可能认识比尔·奇弗斯了,他是个书商。私下里告诉你,心眼儿歪得像一张九先令的钞票。”
斯蒂芬笑着点点头。“非常狡猾。但你肯定会告诉我的,对吧?要是我出了什么问题,你会告诉我的,对吧?我不能去问伊丽莎白,我不想让她担心。”
心眼儿歪得像一张九先令的钞票?波格丹向来喜欢琢磨没听过的有趣谚语。
波格丹从棋盘上抬起视线,举起双手,慢吞吞地耸耸肩。“斯蒂芬,咱们都会忘记事情。”
“他请我去他家,我忘记在什么地方了,依稀有个印象,是在斯塔福德郡,但不可能是那儿。好大的一座宅子,他显然混得不错,我去的图书室就在那儿。我东看西看,你知道的,波格丹,我这人就有这个坏毛病……”
斯蒂芬笑了。“波格丹,你真是浪漫得不可救药。她叫什么?”
“你永远不可能猜到你会看见什么。”波格丹说。
“那女孩和我是同学,我们当时九岁,都在上诺瓦克先生的课。她坐在我的左前方,喜欢把铅笔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写字时会把舌尖吐出来。她家和我家只隔着一条马路,有时放学后,只要我能做到,就会陪她一起走回家。她的鞋子上有银色的搭扣,所以讨厌踩到积水。而我呢,就喜欢踩积水,但和她走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假装不喜欢。我那时得了相思病,斯蒂芬,病得很厉害。他父亲是空军,政府派他去海外,于是她离开了我们学校,连一声再见都没说,因为她不知道我爱上了她——她没有理由会知道,对吧?但直到今天,我还记得我当时的心情,还记得她的气味、她的笑声,各种各样的微小细节,我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从来都是这样,”斯蒂芬赞同道,“总之,我终于要说到重点了,书架上有些书根本不应该在那儿的。”
“没有的事。”斯蒂芬说。
“为什么不应该?”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爱上了一个人。”波格丹说,他最近经常想到这些事,“那什么,要是你觉得无聊……”
“太贵了,”斯蒂芬说,“出了名的贵。不是初版的那种贵,而是孤本。这些书应该陈列在博物馆里,不过也有一些在私人藏家手上。它们加起来价值几千万英镑,却出现在比尔·奇弗斯的图书室里。咱们能得出什么结论呢?”
“嗯。”斯蒂芬说。
“斯塔福德郡一座大宅的图书室里?你亲眼见过那些书?”
好的,这句话听上去像是在问他。波格丹抬起头。“有些事我们能记住,斯蒂芬,但有些事转眼就忘了。”
“是的,我觉得我见过。”斯蒂芬说。
“所以,”斯蒂芬说,“你明白我为什么会担心了吧?”
“记得书名吗?”
波格丹低头看着棋盘,斯蒂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了,他只在斯蒂芬问他的时候回答问题。
“当然了,”斯蒂芬说,“他有帖木儿《古兰经》手稿,老天在上,还有一卷《永乐大典》。莎士比亚不是我的研究领域,但他有《第一对开本》。对,这些书名我记得很清楚,看来我并没有发疯。”
“他那时候会问我,我妈在哪儿。”斯蒂芬移动棋盘上的一个棋子,这一着纯粹是在拖延时间,不激进,也不会有任何收获,“但我母亲很多年前就去世了。”
“我知道。”波格丹说。
“好像不这么说了。”波格丹附和道。
“按照以前的说法,叫‘老糊涂’。”斯蒂芬补充道。
“我的父亲,愿上帝让他安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那时候人们说他是老糊涂了——现在应该不这么说了吧?”
波格丹点点头。伊丽莎白需要搞清楚维京人的身份。这条线索有用吗?他们能通过这几本书查到维京人的身份吗?等伊丽莎白一回来,他就会告诉她,而伊丽莎白会想出计划的。
波格丹点点头。
“我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了,”斯蒂芬说,“但肯定是最近。不过我最近似乎很少出门,对不对?”
“波格丹啊,”斯蒂芬终于抬起了眼睛,“我不是傻瓜。好吧,至少不比咱们里的任何一个人更傻。我时不时丢东西,还经常搞不懂别人在说什么。”
“你经常出门逛街的,”波格丹说,“和伊丽莎白一起散步,等等。”
波格丹耸耸肩。“也许是她没有告诉你?她喜欢保守自己的小秘密。”
“我还有一个你也许会觉得非常傻的问题,”斯蒂芬说,“请原谅我。那个,我有车吗?”
“这就对上了,”斯蒂芬说,“但还是有问题。我不知道伊丽莎白在哪儿,这难道不奇怪吗?好像不太寻常吧?”
波格丹摇摇头。“你没有驾照了。”
“她是你们的邻居,”波格丹说,“人非常好。”
“该死,”斯蒂芬说,“你有车吗?”
“啊哈,我见过乔伊丝,”斯蒂芬说,“就在前两天。她和伊丽莎白是在哪儿认识的?”
“我有车可以用。”波格丹说。
“她去录一个电视节目,”波格丹说,“和乔伊丝一起去的。”
“伊丽莎白什么时候回来?”
“我给你举个例子,”斯蒂芬说完停顿片刻,“我不知道伊丽莎白今天去哪儿了。”
“今天晚上。”波格丹说。
“当然知道。”波格丹说。
“好的,”斯蒂芬说,“你能送我去布莱顿吗?”
“随你怎么说吧,”斯蒂芬说,依然不肯看他的眼睛,“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弄错了,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布莱顿?”
波格丹等了一秒钟才开口。他们聊过类似的话题,就算不是百分之百相同,也相差无几。“谁能完全没问题呢?你挺好的。”
“我有个老朋友在那儿开古董店,尤其擅长坑蒙拐骗……”
斯蒂芬点点头,视线在他的棋子和波格丹的棋子之间扫来扫去,寻找并不存在的出路。他说话时没有抬起头。“我是不是出问题了,你认为呢?”
“心眼儿歪得像一张九先令的钞票?”波格丹问。
“我早就习惯了,”波格丹说,“你整个人都很荒唐。”
“这话说得再正确不过了。”斯蒂芬说,“我想去问他那些书的事情,看看它们怎么会落在比尔·奇弗斯手上的。有兴趣做点侦探的工作吗?”
“也许很荒唐,”斯蒂芬说,“先提醒你一句。”
很好,这样一来,波格丹就不需要等伊丽莎白回来制订计划了。
“那还用说?”波格丹回答。
“说到侦探和兴趣,”斯蒂芬说,“不如也叫上你的朋友唐娜吧?我特别想认识一下她。伊丽莎白真的没猜到你们俩在约会?”
“作为一个朋友,我能问个问题吗?”斯蒂芬问,双眼紧盯着棋盘。
“她知道有情况,但还没想通究竟是什么。”波格丹说。
斯蒂芬看上去很瘦弱。家里没人陪着他的时候,他经常会忘记吃饭,而伊丽莎白最近总是很忙。他狼吞虎咽地吃掉了波格丹给他做的三明治。厨房的料理台上还有一个牧羊人派,波格丹打算再等一个小时就去给斯蒂芬热一下。
“哈,伊丽莎白,”斯蒂芬说,“你明白我为什么担心她了吧?”
波格丹还剩下一象两兵,斯蒂夫则是一个车。他们坐在一起下棋的次数太多了,很清楚这局棋的未来走势会是什么样的,但两个人还是乐在其中。
波格丹和斯蒂芬握手,认可他们下成了平局。波格丹先帮斯蒂芬换衣服和刮脸,然后再开车送他去布莱顿。他需要征得伊丽莎白的同意吗?
斯蒂芬和波格丹正在厮杀,结果将是来之不易的平局。
不用,他已经有斯蒂芬的许可了。斯蒂芬想做什么,他都愿意陪他去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