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妻女,他总是如此温柔。
“呵,那丫头的并购计划。”黄晓美再次笑笑,抬起头,望望杜灵,又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轻轻拍拍,体贴地说道，“你先睡吧!”
“唔。”杜灵应声,却在他的身旁坐了下来。
杜灵忍不住推开椅子,站起来,走近黄晓美,凑近问道：“看什么呢？”
黄晓美也不坚持,往边上挪挪,腾开位置让其坐下,一只手轻轻握住杜灵的手,一手翻资料,又再埋头专心致志地看了起来。
“嗯。”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低下头,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资料上。
杜灵默默地陪着他,一直等到他看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方才启齿,轻轻问道：“你觉得怎样？”
“你还不休息啊？”杜灵又问。
“你是说计划书,还是说那丫头？”黄晓美看完计划书,抬起头来,颇有意味地反问。
“嗯,故事还没有讲完,她就已经睡着了,大概是晚上疯得太累了吧!”黄晓美扭头,朝着杜灵恬然一笑,脸上带着一种十分温柔、满足的神情。很难想象,这个在商界叱咤风云,“教父”级别的领袖人物竟然有着如此柔情似水的一面。
杜灵沉思一下,问道：“计划书怎样？”
“宝宝睡了？”她一边拍着脸,一边问道。
“非常好!”黄晓美高度赞赏了一句,停停,忍不住又呵然一笑,颇觉有趣地补充了一句，“她走的虽然是邪邪的江湖路子,其中还有什么‘乱棍打死老拳师’之类的计谋，但是,很实用,比我们自己构想的方案还要好!”
那锃亮的光头比之窗前的一豆灯光丝毫不逊色。杜灵回头望到,不禁有些心疼。外人只道他那光头是为了更称“教父”的名号。只有她知道,他是因为压力太大,头发掉得多,所以索性剃光了而已。
“哦？”杜灵蹙了蹙眉,拿起那本计划书,随手翻了几页,脸上亦不禁流露出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
黄晓美还没有休息,他仍坐在床前靠窗的软榻上,捧着一份资料,聚精会神地在看。
“怎么样？”黄晓美等她合拢了计划书,微笑问道。
杜灵洗完澡,披着一件真丝浴袍,一手擦着半湿的头发,径直走到床前的梳妆台前坐下,给自己的脸部肌肤做些临睡保养。
夫妻连心,杜灵自然明白黄晓美这一次问的却是程累这个人怎么样。她用手将额前的头发往后捋了一捋,仔细思忖过后,方才缓缓说道：“小姑娘的确十分聪明机灵,路子虽然有些邪,有些江湖味道。但是头脑清楚,思维敏辨,手中又掌握着很多别人无法轻易得知的商业秘密。”
晚上11点20分,黄晓美家中。
“唔。”黄晓美面带微笑,不置是否。
“光接盘子还不够。”程累摇了摇头,抬起手,朝着黄晓美夫妇作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道，“小美与其成为家乐的战略持股人,不如一次性控股,完全吃下家乐。”
“单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这个小姑娘不简单。”杜灵眉头微微蹙起,不免有些担心,“而这个小姑娘背后隐藏的力量才是真正可怕的力量。”
“哈哈,承情了。”黄晓美打了一个哈哈,大声笑道，“我们小美的确在暗中接了家乐不少盘子。”
黄晓美点点头,表示认同。他没有杜灵那般担心,仍然保持着平静的语气说道：“打从连老大介绍她来的第一天,我就已经让人去调查她的背景了。”
“嘿嘿。好一个最大最基本的逐利原则!”程累亦笑了,颇有意味地望着黄晓美夫妇,说道，“所以,作为投名状,我给你们奉上的第一份见面礼就是通知你们，家乐的那家外资大股东准备在市场上大抛家乐股票。家乐的市值会一路下滑,有利于你们暗中接盘。”
“哦？有收获么？”
“这也不难理解。”黄晓美点点头,十分平静地应道，“国外资金对上市企业的作用不过就是助推之力,绝对不会长久。一旦上市企业的市值赢利大幅下降,外资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弃之而去,追逐新的利益。这就是资本市场最大最基本的逐利原则。”
“没有收获。”
杜灵想了想,笑道：“现在看来,家乐在当初签订这个对赌协议的时候,预测过于乐观了,直接导致了现在的被动局势。”
“没有收获？”杜灵不由大为惊诧。
黄晓美眯着眼睛望着程累,不禁对这个年轻,又带着一丝江湖味道的女子暗暗生起一丝警惕之心。
“是的,除了那些表面文章,除了那些我们已经知道的信息之外,没有任何其他有用的收获。”
她一口气揭露这个连陈海青都不清楚的家乐的内幕秘密,面不改色心不跳,就好像是闲扯家常一般普通平常。
“她不是连老大的人吗？”
“嗯。”程累点点头,说道，“当时,家乐与对方对赌约定：到2007年时,如果家乐的净利润能够达到7.5亿人民币,外资股东将向家乐转让大约4600多万股的家乐股份；反之,如果净利润等于或是低于6.75亿人民币,家乐将向外资股东转让4600多万股同等数量的股份；甚至于,如果净利润低于6亿人民币,家乐将要转让出去的股份更是高达9300多万股。”
黄晓美摇了摇头：“连老大的背景十分复杂,他在国内外官场、商界的关系一向都错综复杂。”
待她说完,黄晓美还补充说道：“你所说的因素之中,最最致命的应该算是家乐在2004年时与那家国际投资签订的对赌协议。”
想想,他又补充说道：“但是,我恐怕她的背景比连老大的背景还要复杂!”
对于这一点,黄晓美与杜灵自然不知。但是,对于她的分析判断,两人是完全赞成的。
杜灵闻言,眉头不由锁得更紧了,喃喃说道：“难道她的背景不在国内？”
“三个原因。”程累胸有成竹地一笑,在黄晓美夫妇面前,缓缓地伸出三根手指,并将那三个原因一一指出道明。而她的说法竟然跟唐宁的说法如出一辙,有着90%的相似。
黄晓美仿佛看出她的不安,抓着她的手,轻轻一握,轻声宽慰她：“小灵,别担心,我已经委托海外的关系去调查她的背景了。”
“好,远交近攻!小美先吃家乐,再拿大生,果然好计谋!”黄晓美拍掌赞同,停停,又问，“那你,又怎么肯定小美能够吃得下家乐？”
“嗯。国内没有,那就一定在国外。让人仔细访查,肯定会有收获。”杜灵回握黄晓美的手,稍稍心定,脸上绽开一丝微笑,道，“那丫头总归不可能像是孙猴子一样,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大生成立24年,比小美还要老字号,它在京津一带掌握着50%的销售网络。所以,小美吃掉家乐,再把大生拿下,等于是扼守中部,从北到南,一统天下,占了全国15%的市场份额。”
“呵呵。”黄晓美温柔一笑,以示宽慰。
“呵。”杜灵微微一笑,与黄晓美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过,我还是有些不明白。”杜灵仔细想想,不禁又有些疑惑,抬头望向黄晓美,问道，“既然她的来历如此神秘,你又为何跟她签下那份委托书？”
“这还用说么？小美与大生,同在北京起家,是多年的死冤家、老对头。小美想要吃掉大生,计划已经不止一年两年了。”程累一挑眉头,有些不爽杜灵的明知故问。
黄晓美的微笑一敛。这个看似很容易回答的问题让一向无所畏惧的他表情突然凝重起来。他轻轻放开杜灵的手,站起来,一直踱步到窗前,沉思很久。
“为什么？”杜灵笑眯眯的,不像是疑问,反而像是在考较对方。
杜灵不禁心疼,有些后悔问了他这个问题。其实,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只是现在,她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去帮助他,就连一句简单的安慰的话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北京大生。”程累不假思索道。
房间内,两人一时无语,微微沉闷。
“不错,上海作为南方大金融圈的辐射中心,是小美首先需要占领的市场。而家乐偏安于上海,舍它取谁？”杜灵应声赞同,又问，“那搞定家乐之后呢？接下来,小美该吃哪条鱼？”
片刻之后,黄晓美突然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望着杜灵,缓缓说道：“这一次,恐怕会有一些麻烦。”
程累轻眨眼睛,狡黠一笑,道：“小美想要吃下南方,必须先吃下上海,想要吃下上海,家乐便是第一条大鱼。”
“唔？”杜灵蹙了蹙眉,问道，“你是指大哥的新基伟业？”
杜灵泡了一杯咖啡,端来给他。同时又冲着程累盈盈笑道：“难怪你提出收购家乐的建议。这家乐真是一条大鱼。”
“是啊。”黄晓美一直努力控制住的心情突然有些烦躁不安,停停,又道：“大哥的新基伟业兜不住了。”
“好一个大鱼吃大鱼!”一直显得有些无动于衷的黄晓美闻言,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他从那群食人鱼的身上收回目光,转回身来,一边用手帕把手擦干净,一边走回座位。
“呃？那我们的鹏程投资不是要被牵连？”杜灵不禁发急。
程累若有所思,鼻子一皱,笑道：“好厉害的食人鱼!不过,我们现在讲的资本整合,可不是大鱼吃小鱼,快鱼吃慢鱼,而是大鱼吃大鱼!”
小美电器是黄晓美与他大哥一手创立起来的企业。1993年,黄晓美的大哥离开小美电器,转做房地产,经过十几年的打拼,俨然已排上国内富翁排行榜的前哨地位。不过,江湖传说,兄弟俩之间的关系一度闹得很僵,甚至发生过双方手下持械对峙的严重事件。但其实,只有家里人才知道,兄弟俩分家不分心,而且,一直都在暗中联手做着一些大事情。
原来,黄晓美办公室里养的竟是国家禁止饲养的食人鱼。
杜灵很明白：大哥一旦出事,必然会牵连到自己的老公黄晓美。
只见,水族箱里那群“可爱”漂亮的绿背红腹热带鱼,正疯狂地攻击着几条比它们体形大得多的鱼。那群热带鱼成群结队,轮番进攻,张着锋利尖齿的大嘴撕咬大鱼。眨眼之间,那几条大鱼便被吃得只剩下一副光秃秃的鱼骨,沉入箱底。
“嗯。”黄晓美轻一点头,沉声说道，“上次,在公海的赌船上,连老大已经向我暗示过：这一次,上面玩真的,一定会有人下马,会牵扯到新基伟业和鹏程投资,让我早作准备,烧烧高香。”
正说着,从那水族箱里突然传来一阵水花扑溅的声音，程累不由停下来,侧目望过去。
“烧烧高香。”杜灵的眉头紧紧蹙起,沉思片刻之后,似自言自语,又似问黄晓美,“烧烧高香,这并不难。难就难在,不知道得罪的是哪一路神仙。”
程累想想又说：“现在,小美电器还是这个行业的龙头老大，但是,想坐这个老大位置的,大有人在，比如说上海家乐、北京大生、江苏恒宁、安徽国成……”
黄晓美摇了摇头,微一思忖,说道：“不清楚。连老大说,这次第一个被扯下马的人,很可能就是你的老上司。”
办公室里一时沉静。
杜灵一惊,脱口道：“你是说牛行长？他不是已经退休了吗？”
此时,程累赫然发现,黄晓美左手小指特别长,甚至于长过了无名指。这样的异相,全世界不足5%的人才会有。这说明他是一个反应迅速、善于沟通的人。
“是啊!”黄晓美苦笑一声,“所以,我估计,这一定跟当年的那几笔贷款有关系。”
他倒像完全没有察觉似的,自顾自地拿起一个硕大的网勺,从一旁的饲料箱里捞起一勺饲料。那饲料竟是另外一种体形稍大一些的鱼。
“那几笔贷款？”杜灵皱着眉头,想想说道，“不过就是十几亿的事情,新基伟业和鹏程投资又不是还不起,我们把洞填上,还给银行不就行了吗？”
程累顿顿,与杜灵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他。
“不,事情已经没有那么简单了。我恐怕……”黄晓美一下子迟疑了,很久之后,才接着说道，“真的是哪路的高香没烧好,对方想要一把玩死我们。”
而一直背对着她们的黄晓美,在听到程累说到“家乐与金星一仗”时,突然嘴巴一咧,“呵”地笑出声来。
卧室内,一时又安静下来。
杜灵不由点头。虽然程累的描述有些江湖味道,什么“短兵相接”、“贴身肉搏”、“跑马圈地”……但是,这样的说法,浅显明了,一语中的。
两个人为同一个问题,各怀心事。
“这种情况下,竞争空前的激烈,各家公司随时都有可能短兵相接,展开贴身肉搏。”程累停了停,又说，“前不久,上海的家乐与金星一仗,可以说是正式拉响了分久必合的战报。未来,不再是跑马圈地的旧时代,而是一个资本整合的新时期。”
片刻之后,杜灵突然想到起先的话头,不由更为疑惑,轻声问道：“那这小丫头？”
“嗯。”杜灵微微点头。而黄晓美不动声色,只是关注着他的鱼儿。
黄晓美从自己的沉思之中回过神来,回答道：“我相信她一定能够帮我们渡过眼前这个难关。”
程累皱着鼻子,肆无忌惮地呵呵一笑,说道：“中国家电连锁销售10年,已经十分成熟,每家的经营模式都差不多：发展渠道、铺设网络、形成规模、专业经营、融资上市,概莫如此。”
“你相信她？”
这让杜灵不禁走神,停了停,方才接着说道：“程累,你来说说目前家电连锁行业的局势。”
“我相信她背后隐藏着的力量!”
面前的这位女子,年轻得让人感觉有些放肆。她那微曲漫卷的长发,天然小麦色的皮肤,一寸寸都是青春。她的声音很妖娆，笑容却很天真,无遮无拦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毋庸置疑,她是美丽的。而这种美丽从骨子里透出来,不带一丝修饰与雕琢,兀自艳光四射、野气暗藏。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黄晓美的脸上重新绽启自信、坚定的微笑。他耸耸肩膀,轻松地说道：“重要的是,我相信连老大。”
“对。”黄晓美话落,她应声赞同,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微微侧头,两眼炯炯地望向坐在自己身侧的另一位女子。
“嗯。”杜灵微微点头,眉头却仍然微微蹙着。
办公室的另一侧,两个女人隔几而坐。年纪稍长的那一位,正是黄晓美的夫人杜灵。
黄晓美不由心疼。他从窗前走回身来,一直绕到杜灵的身后,十分温柔地抱着她,俯下身,在她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小声说道：“不用担心!风风雨雨,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会让你有事的。还有宝宝,你们都是我一生之中最最重要的人,我不会让任何事情伤害到你们!相信我,小灵!”
黄晓美说着,头也没回,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鱼儿游来游去,好像刚才的问话并不是他发出的。
杜灵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跟8年前初见他时一样,神采夺人,有一种外人无法撼动的坚定。而当他对着她时,又总是那么柔情似水。
“你刚才说分久必合,现在的家电连锁业已经进入一个寡头时代。南方市场的这盘菜,我们不吃,大有人吃!我倒想要听你说说,未来几年里,谁是我们小美最大的竞争对手。”
她的鼻子一下子有些酸酸的感觉,仿佛怕他看见,于是赶紧把头倚在他的怀里,一手轻轻抹去眼角将要滚下的泪水,一手掩饰着拍拍面前的那份计划书,转移话题道：“不说这些了，我们还是说说这个收购计划吧!”
已经有十几分钟了,黄晓美一直煞有兴趣地观赏着这群可爱的热带鱼。他半俯着身体,两手微微合掌握成一拳,轻放在腿前。
“嗯。”黄晓美抬起头,望着那份计划书,毫不迟疑地说道，“做,就按这个计划做!何况,我们本来就有收购家乐,向南扩张的打算,彼此不谋而合。”
办公室的一隅,有一个硕大的水族箱,里面养着成群的热带鱼,正在五彩缤纷的珊瑚丛中慢慢游弋。这群鱼的个头都不是很大,有着鲜绿色的背部和亮红色的腹部,两侧还有斑纹,头尖尖的,倒也可爱。
“唔。”杜灵点点头。
此人正是小美集团董事会主席,兼公司执行总裁黄晓美。
黄晓美望着她,得意地笑道：“而且,就照那个小丫头的计划,我们不等家乐拉开架式,先发制人,来个敲山震虎,乱棍打死老拳师!”
男人,光头,国字脸,宽额头,双眉比较开阔,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上翘。从面相学上来说,此人智商极高,有极强的控制欲,超级自信,行事雷厉果断,甚至有些强硬、独断专行,但是,其心胸十分开阔,是个能够成就大事的人。
“好。”
办公室里有三个人,两女一男。
“另外,”黄晓美最后说道，“你跟那个丫头先去上海,摸一摸家乐的底细!”
与此同时,北京,小美电器总部最豪华的一个办公室。
夜凉如水,潜流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