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收音机听新闻,”他说,“试试AM 1010 WINS频道。”
他拐出大卡车沉睡的停车场,熟练地汇入长岛快速路上的车流,干净利落地抢到了一个位置,他们前面是一辆拖着小船的皮卡,后面是一辆垃圾车。艾丽斯觉得换了是她,恐怕会犹豫好几分钟,要出停车场的车辆会在她背后排起长队,发疯似的按喇叭,等她终于开上公路,立刻就会被其他车辆撞上车尾。速度很快提到了65迈,比利毫不迟疑地拐进拐出慢车道。她等待药物开始干扰他对时机的掌控,但一直没有。
她找到了WINS频道。新闻播报了北达科他州的管道泄漏、得克萨斯州的飞机坠毁和圣克拉拉的校园枪击案。没提到媒体大亨在蒙托克角的庄园里遇害。
“可以上路了,”比利说,“至少开一段时间没问题。”
“很好,”比利说,“任何时间差对我们的逃跑都有好处。”
“你没问题吧?”
没错,我们就是不法之徒,她心想。
他绕过车头,走路几乎不瘸了,坐进驾驶座的时候也没有疼得龇牙咧嘴:“约翰尼·卡普斯说得对,这玩意儿就是魔法。当然了,所以才特别危险。”
纽约市的高楼轮廓开始在地平线上浮现时,他又开始出汗了,但车开得依然平稳和自信。他们走林肯隧道进入新泽西。艾丽斯看着GPS指挥方向,比利开上了I-80公路。他没能开过宾夕法尼亚州的边界,最后在内特孔的一个小休息区停下了。
他们等了15分钟,然后他打开乘客座的车门说:“换座位吧。”
“我只能开到这里了,”他说,“换你吧。你先吃一粒阿得拉尔,到4点左右药效开始过去的时候再吃两粒。能开多久就开多久。最好一直开到10点再停下。到时候我们就能开出去800英里了。”
“等我10分钟,到时候再看。”
艾丽斯看着橙色的药片:“会有什么效果?”
“你真的能开车吗?我可以试——”
比利微笑:“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不会。用它找刺激的人会犯困。但我吃药不是为了这个。”
她咽下药片。比利缓慢地爬出驾驶座,绕着车头走到一半,忽然一个踉跄,不得不抓住车身。艾丽斯飞快地下车搀扶他。
“不会让你失去知觉吧?”
“多糟糕?”
“我猜也不需要。”他拿起绿药片,“其他的先留着。”
“不太糟,”但艾丽斯盯着他的眼睛,他只好说,“好吧,其实很糟糕。我去后排躺下,尽可能舒展身子。再给我两粒10毫克的羟考酮,也许我能睡一觉。”
她摇摇头。
她尽可能支撑着他走到后车门,扶着他坐进车里。她想把他的衬衫拉起来,看看邦迪周围的情况,但他不允许,艾丽斯也没有逼他,既因为她知道他希望她尽快出发,也因为她知道她可能会不喜欢她见到的景象。
“需要亮枪吗?”
药物在起作用。刚开始她以为是她的想象,但心率上升不可能是想象,视野变得清晰也不可能是。休息区砖砌的小厕所周围有一块草地,她能看见每一片草叶投下的影子。一个随风飘动的薯片口袋看上去(没有其他的词语能够形容)很好吃。她发现她现在很想开车了,想看着三菱SUV吞吃里程。
她打开包着药片的手帕。他看着她的成果,说非常好,她做得很好。听到他的夸奖,艾丽斯非常高兴。
比利也许看懂了她的表情,也许凭经验知道阿得拉尔对一个没碰过比咖啡更强的兴奋剂的女孩会造成什么效果。“65迈,”他说。“要是想超过重型卡车就70迈。我们可不想惹来警察,明白吗?”
“成功了?”他问,艾丽斯坐进驾驶座。
“明白。”
比利在打瞌睡,头部向后仰,下巴对着风挡玻璃。他的脸已经瘦了,面颊上的胡楂有些是灰白色的。艾丽斯敲敲车窗,他睁开眼睛,探身开车门,疼得咬牙皱眉。他不得不抓住方向盘往后推,这才在座位上坐直。她觉得他连再开两英里都做不到,更别说在拥挤的车流中穿过纽约都会区和新泽西了。
“我们出发吧。”
这个问题过于出乎意料,她不由得大笑,笑声说服了他。两人讨价还价。她花掉了800块里的500块,带回去10粒10毫克的和1粒80毫克的羟考酮——比利所谓的绿药片——还有12粒橙色的阿得拉尔。她很确定他讹了她一大把,但艾丽斯不在乎。她跑回三菱车上,笑得很灿烂。一部分因为如释重负,另一部分因为成就感:这是她的第一次毒品交易。看来她真的要变成不法之徒了。
5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警察?”
“然后我们就出发了,”艾丽斯说,“我口干舌燥,喝完了我的无糖可乐和他的雪碧,但我很长时间都不需要撒尿。感觉就像我把膀胱留在了快乐杰克的卡车休息站。”
她讲了一遍背疼和长途旅行的故事,说只要别太贵,多少钱都行。
“阿得拉尔有这个效果,”布基说。“很可能也不想吃东西。”
她爬上车门踏板,敲敲车窗。车窗摇了下来。车里是个北欧长相的男人,稻黄色的头发,有个微微抖动的大肚子。他的眼睛是冰蓝色。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要求助的话,宝贝儿,打电话给3A。”
“是的,但我知道我必须补充热量。下午3点左右,我停车买三明治。比利留在后排座位上。他在睡觉,我不想叫醒他。”
她上了厕所,在超市买了零食和饮料,然后开始绕着后面的卡车兜圈。有人朝她色眯眯地吹口哨。她只当没听见。她在找有绿色标记的遮阳板或车门把手上飘拂的丝带。就在快要放弃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了,这是一辆破旧的皮特比尔特,仪表盘上粘着一个绿色的耶稣玩具。她很害怕,担心车里的人会嘲笑她,会像看疯子似的瞪她,但比利很痛苦,她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
布基很怀疑比利是不是真的在睡觉,因为比利在内出血,感染也越来越严重,但他对此保持了沉默。
比利点点头,闭上眼睛:“锁好车门,记住了?我现在可打不过劫车的小偷。”
“我又吃了两粒药,然后继续开车。我们在印第安纳州的加里停车,住进一家不连锁的汽车旅馆——我们的专属酒店。比利已经醒了,但他让我去登记。我必须扶着他去房间。他几乎没法走路。我叫他再吃点羟考酮,他说剩下的药留着明天用。我扶他上床,查看伤口。他不许我看,但这时候他已经太虚弱了,拦不住我。”
艾丽斯点点头:“我要先进去撒个尿。我好紧张。”
讲述的时候,艾丽斯的声音一直保持平稳,但她不停地用运动衫的袖子擦眼睛。
“10块钱买10毫克,80块买80毫克——绿药片。要是他企图翻倍讹你……”比利在座位上动了动,疼得龇牙咧嘴,“就叫他滚蛋。阿得拉尔很好,莫达非尼就更好了。记住了?”
“是不是发黑了?”布基说,“坏疽?”
“我不懂。”
艾丽斯点点头:“对,而且肿起来了。我说我们必须找人帮忙,他说不行。我说我去叫医生来,他拦不住我。他说是的,但要是我去叫医生,很可能就要在牢里待三四十年。消息这时候已经上新闻了。克拉克的消息。他会不会只是想吓唬我?”
“我想要羟考酮,不过维柯丁也行。假如他有羟考酮,你就说你愿意10换10,或80换80。”
布基摇摇头:“他想照顾你。要是警察——还有联邦调查局,他们肯定会插手——把你和克拉克家发生的事情联系在一起,你就要在牢里待很久了。只要警察查到你和比利去过凯悦酒店,你就不可能逃得过了。”
现在她明白为什么要去提款机取两次钱了。
“你这么说是为了安慰我。”
“要是司机没有挥手叫你滚开,而是摇下了车窗,你就说你正在长途旅行,从东海岸到西海岸那么长,你的男朋友背痛。你就说现在主要由你开车,你想给他搞点比阿司匹林或泰诺更强的止痛药,再给自己搞点比咖啡或能量饮料更强的提神药。听懂了吗?”
布基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当然了,但也是真的。”他停了停,“艾丽斯,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懂了。”
6
这次他露出的不是假笑,而是她所爱的那个微笑了。他扫视她的蓝色牛仔裤、棉服和大半张脸,她今天没有化妆。“不可能。我要你找一辆遮阳板翻下来的卡车。车头有个绿色的东西,比如硬纸板或塑料片。或者车门把手上缠着丝带。要是司机在车厢里,你就上去敲敲车窗。听懂了吗?”
两个人都几乎没睡觉,比利不睡是因为剧痛的折磨,艾丽斯是因为她的身体从未接触过阿得拉尔,药物的残余效果还没过去。凌晨4点半,离天亮还早着呢,比利说他们该上路了。他说她必须扶他上车,而且最好在世界醒来之前,免得被人看见。
“他们不会以为我是应召女郎吗?”
他吃了4粒剩下的10毫克羟考酮,然后去上厕所。她随后进去。他冲掉了大部分鲜血,但马桶边缘和瓷砖地面上都沾了一些。她擦干净血迹,把塑料垃圾袋随身带走:不法之徒的思维方式。
“你去卡车附近转悠,就像你在商场里买衣服一样。因为你要做的事情也算是一种购物。”
止痛药已经起效,但她花了近10分钟才把比利弄到车上,因为他每走两三步就要歇一歇。他把体重全压在艾丽斯身上,喘得像是刚跑完马拉松。他的呼吸很难闻。艾丽斯担心他会昏过去,而她不得不拖着他走(因为她扛不动他),但他们还是成功了。
“有意思。”
他缓慢地爬上后排座位,发出一连串微弱的呜咽叫声,艾丽斯恨不得捂住耳朵。但等他尽可能躺好,用一条胳膊枕着脑袋,他对她露出的笑容却阳光得出奇。
“对。”
“该死的玛吉。要是她往左再偏个半英寸,就能帮我省掉这些麻烦了。”
“应召女郎?妓女?专门在休息站拉客的?”
“该死的玛吉。”她附和道。
“没有应召女郎。肯定还在睡觉。”
“除了超车的时候,保持65迈。到了艾奥瓦和内布拉斯加,就可以75迈了。我们可不想惹来闪蓝灯的。”
她接过枪,扔进手包,然后拐到屋后,她看见几十辆重型卡车排得整整齐齐,其中大多数不情愿地保持安静。
“保证没有蓝灯,收到。”她说,对比利敬礼。
“我明白,但你还是拿着吧。没上膛。你必须亮出武器的可能性很小,100次里能有一次吧。”
他微笑:“我爱你,艾丽斯。”
“我不想要。”这当然是真的。她这辈子都不想再摸枪了。
艾丽斯吃了两粒阿得拉尔。她想了想,又加了一粒,然后她开车上路。
“我们不是来加油的。开到后面停下。把这个放进你的包里。”他从座位底下掏出玛吉的史密斯威森ACP。
芝加哥往南的道路很可怕,双向各有6条还是8条车道,不过有阿得拉尔助阵,艾丽斯毫不胆怯地穿梭于车流之中。离开纽约都会区向西而去,车流逐渐变得稀疏,一个个小城从车窗外掠过:拉萨尔、普林斯顿、谢菲尔德、安纳万。她的心脏跳得既平稳又激烈。她进入了状态,脚踩油门就像铁锤砸东西,仿佛乡村歌曲里的卡车司机。她的视线不时飘向后视镜和瘫倒在后座上的人影。车开过达文波特,进入了艾奥瓦广袤的平原地带,灰蒙蒙的田野一片死寂,等待严冬的到来,这时他开始说话。他的话没有任何意义,却蕴含着世间的一切至理。他意识不清了,艾丽斯心想。他意识不清,痛苦难耐,正在寻找出路。唉,比利,我对不起你。
“油箱几乎是满的,比利。”
很多话与凯西有关。他叫妹妹别烤饼干,等老妈回家来帮她烤。他对凯西说,有人伤害了鲍勃·雷恩斯,回家的时候他会怒不可遏。他说科琳娜为他说好话,只有她还在维护他。他提到了沙尼斯。他们好像去了什么射击场。他提到一个德里克和一个丹尼。他对这些幽灵说他不会因为他是成年人就对他们放水。艾丽斯猜他在说《大富翁》游戏,因为他说别磨蹭,快摇骰子,说买铁路是个好主意,但公共工程就不是了。有一次他大喊一声,吓了艾丽斯一跳,猛打方向盘。别进去,约翰尼,他说,门背后有个头巾佬,先扔一颗震撼弹,把他轰出来。他提到寄宿家庭的佩姬·派伊,比利的母亲失去监护权后,他住进了那里。他说要是没有油漆,那座该死的老房子早就倒塌了。他提到他单相思的对象,有时候叫她龙尼,有时候罗宾,于是艾丽斯知道了她的真名。他说起一辆野马敞篷跑车和一台点唱机(“只要你点对了地方,它就会唱上一整夜,没忘记吧,塔可?”),他提到他丢掉的半个大脚趾和婴儿鞋,提到布基和艾丽斯,还有一个叫戴蕾斯·拉甘的人。他反复说起他的妹妹和送他去“永远在刷漆之家”的那个警察。他说起成千上万辆废车的风挡玻璃反射阳光。他说它们有一种毁灭的美感。他在这辆抢来的车的后座上拆解他的一生,艾丽斯为之心碎。
“我们过来的路上看见过。那天比今天好,那时候玛吉还没给我身上开个孔。”
他终于安静下来,刚开始艾丽斯以为他睡着了,但等到她第三或第四次看后视镜,见到他蜷起两条腿躺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她以为他死了。
牌子上是个挥手的卡车司机,在一辆粉红色霓虹灯勾勒轮廓的16轮大卡车车顶上跳来跳去。底下是同样用粉红色霓虹灯拼出的一行字:快乐杰克的卡车休息站。
他们已经来到了内布拉斯加。她在通往赫明福德的出口开下公路,拐上一条两车道的县级柏油路,这条路笔直得像是琴弦,两侧收割完毕的玉米秆犹如高墙。天快黑了。她又开了1英里,拐上一条土路,开到从柏油路上看不到的地方停车。她下车,打开后车门,先是松了一口气,因为她见到比利在看着她,随后又惊恐起来,害怕比利睁着眼睛去世了。但这时他眨了眨眼。
“要怪就怪他自己,”比利说,“这狗娘养的跟得太紧了,多半是洋基队的球迷。看见那个牌子了吗?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为什么停车?”
艾丽斯改变车道,排队准备下高速。有人按喇叭,吓了她一跳。她的心脏险些漏跳一拍。路上堵得离谱。
“我需要伸展一下腿脚。你感觉怎么样?”
“当然行。”她不喜欢比利露出的不自然笑容。汗水像小河似的流淌,打湿了他的脸,他的面颊颜色发红。感染是不是已经引起发烧了?艾丽斯不知道,但她知道泰诺解决不了这种问题。“要是运气好,我甚至能还算安生地开完这段路。”
一个愚蠢的问题,但她还能问什么呢?知道我是谁吗?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你死去的妹妹?你能不能保持清醒一段时间?哦,对了,是不是一切都来不及了?艾丽斯认为她知道最后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行吗?”
“帮我坐起来。”
“下一个出口下高速,”比利说,“我们换座位。我开车带我们穿过纽约都会区和新泽西。等到了宾夕法尼亚境内,我们再换回来。后面的路肯定没问题。”
“好像不是个好主意——”
他们走27号公路上长岛快速路,然后拐上I-95公路。快速路上的交通越来越拥挤,艾丽斯在驾驶座上坐得笔直,双手紧握方向盘的2点和10点方位,紧张地瞥视左右两侧的车流。她拿到驾照刚过三年,从没在这么繁忙的道路上开过车。她在脑海里浮现了五六起车祸,都是因为她车技不佳引起的。情况最糟糕的一次,他们在一场四车连环事故中当场毙命。第二糟糕的一次,他们活下来了,但赶到现场的警察发现她的同车人腹部中弹。
“艾丽斯,帮我坐起来。”
她替比利扣上安全带,然后出发。
所以他知道,而且他的意识是清楚的,至少暂时如此。她抓住他的双手,帮他坐起来,他的双脚落在赫明福德的一条无名土路上。如果是科罗拉多的山中,现在应该快天黑了。在这里的平原地带,尽管已经11月,但此刻还是从下午到傍晚的过渡时刻。晚霞从西方洒在玉米地上,轻风吹得玉米秆飒飒叹息。他双手滚烫,脸色通红,嘴唇上因为发烧起了水泡。
“我们出发,”他说,想自己扣上安全带,“该死,我扣不上。”
“我差不多到头了。”
他们6点半离开旅馆。比利不需要她的搀扶,自己走到了车上。他说等上车后再吃两粒泰诺,疼痛就能控制住了。艾丽斯愿意相信,但做不到。他走路一瘸一拐的,一只手按着左侧腹。他坐进副驾座位,小心翼翼得仿佛对待玻璃器皿,就像有髋关节炎的老人。她发动引擎,打开暖气,以抵御清晨的寒意,然后跑回旅馆里,又从自动提款机上取了400块。她用小推车装上行李,推出来搬进车里。
“不,比利。不。你必须坚持住。我再给你两粒羟考酮,阿得拉尔也还没吃完。我可以彻夜赶路。”
4
“不,不需要了。”
“也许他不愿意,”布基说,“也许他只想让你回到这里来,了结这件事。”
“我能做到的,比利。真的能。”
“那他为什么甚至不肯让我问问看呢?”
他在摇头。她依然抓着他的手。她觉得要是她松开手,他就会向后倒在座位上,他的衬衫会掀起来,她会看见他的腹部变成了黑灰色,感染的猩红色触手朝着他的胸部蔓延。伸向他的心脏。
布基耸耸肩:“他知道我在很多方面有各种各样的关系。”
“现在你听我说。你在听吗?”
“比利知道吗?”
“在。”
布基想了想:“我不能,但可以找到一个人,他也许能在短时间内联系到某个人,某个和医疗系统有关系的人。”
“那三个人把你扔下车,然后我救了你,对吧?现在我要再救你一次了。至少我在努力。布基对我说过,只要我允许,你就会一直跟着我,而我的放任会毁了你。他说得对。”
“要是我打电话给你,你能帮他找到医生吗?”
“你没有毁了我,你救了我。”
“我估计子弹穿透了他的肠道。也许胃部。”
“闭嘴。你还没有被毁掉,这是最重要的。你还是个正常人。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问你有没有从克拉克的事情中恢复过来,你说你在努力。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知道你在努力,假以时日,你肯定会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只有做梦才会想到。”
“睡了一会儿。但不久。我猜他根本没睡着。我不知道他伤得有多重,子弹嵌得有多深。”
红光在眼泪中闪烁。给玉米地涂上颜色。万籁俱寂,他的双手在她的手中灼烧。
“你呢?”布基问,“睡着了吗?”
“克拉克惨叫了,对吧?”
3
“对。”
他没有和她争:“我们最好6点出发。顶多7点。所以你尽量睡一觉吧。”
“他说很疼。”
“我陪你。你别和我争。”
“够了,比利,太可怕了,我们必须回到高速公路——”
她去卫生间接了一杯水,等她回来,他已经坐在了床上,一只手按住身体侧面。他把药吃下去,重新躺下,疼得皱起眉头。
“也许他活该受苦,但是,你给其他人造成痛苦的时候,永远会留下伤疤。不是在你的身体上,而是在意识和灵魂上。这是正常的,因为杀人并不是小事。我知道这些事情,所以你要听我的忠告。”
“我的天,太好了。”
鲜血从他的嘴角淌了出来——两侧嘴角。她放弃了阻止比利说话。她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临终遗言,而她的职责就是在他还能说话时尽量聆听。即便比利说他自己是坏人,艾丽斯也没有开口。她不这么认为,但此刻不是争论的时候。
艾丽斯觉得不太可能,就像她祖母说往耳朵里喷一口烟能止疼一样,但她没说什么。她从包里翻出泰诺:“再吃一粒?”
“去找布基,但别和他待在一起。他关心你,他会爱护你,但他也是坏人。”他咳嗽起来,嘴里喷出血沫,“假如你愿意,他会帮你以伊丽莎白·安德森的身份开始新生活。我有钱,很多钱。有个以爱德华·伍德利名义开设的账户里有钱。比米尼银行里也有钱,用的是詹姆斯·林肯的名字。你能记住吗?”
“不算太糟。我自己去了卫生间,尿里没有血。子弹在里面也许是好事。说不定堵住了出血点。”
“能。爱德华·伍德利。詹姆斯·林肯。”
“怎么样?”她问。
“布基有这两个账户的密码和开户信息。他会教你怎么管理汇入你账户的钱,这样就不会引来国税局的注意了。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无法说明来源的钱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下绊子,这方面最有可能让你惹火上身。你明……”
女孩离开了。夹楼空无一人,播放着轻柔的背景音乐。艾丽斯把卡插进提款机,输入密码。她有些担心机器会吞卡,甚至拉响警笛,不过卡顺利地弹出来,钱也吐了出来。全都是崭新的20块,没有折痕。她把钱折起来,放进她的手包。她回到比利的房间,他已经躺下了。
又是一阵咳嗽。嘴里又喷出血沫。
“去吧,女孩。”
“你明白吗?”
她从钱包里翻出那张卡。卡上的名字是多尔顿·柯蒂斯·史密斯。她把银行卡举到眼前,挑起眉毛。
“明白,比利。”
“先别管。我的计划不一定能成功,但我们先乐观一些好了。你找到卡。”
“一部分钱是给布基的,剩下的全归你,足够你念大学和毕业后开始新的人生。他会好好待你的。明白了吗?”
“为什么取这么多现金?”
“我明白了。现在你最好还是躺下。”
“机器上能取400块。明早出发前还能再取400。”
“我会躺下的,但你别企图彻夜开车,肯定会出事故的。你在手机上查一查接下来哪个镇子比较繁华,找到一家沃尔玛。停在旅行拖车的附近。睡一觉。明早等你养足精神再出发,傍晚前就能回到布基家了。山里。你喜欢山里,对吧?”
“能。”
“对。”
“这是一部戏的名字。开个玩笑。”他龇牙咧嘴地从裤子后袋里掏出钱包递给她,“找到我的银行卡。一二层的夹楼里有一台自动提款机。我的密码是1055。能记住吗?”
“你保证。”
“快——”
“我保证停车过夜。”
“也许有办法能快耕。”
“这么多玉米田,”他望向艾丽斯的背后说,“还有落日。读过科马克·麦卡锡吗?”
“2000英里!”感觉像是她肩上的重负。
“没有。”
比利点点头:“你必须替我开车,甚至大部分时候由你开,我们必须以最快速度赶路。万一碰上暴风雪,那就只有上帝才能帮我们了。”
“应该读一读。《血色子午线》。”他对艾丽斯微笑,“该死的玛吉,对吧?”
“快2000英里呢!我在网上查过!”
“是啊,”艾丽斯说,“该死的玛吉。”
比利摇摇头:“这种事只会发生在电视里。真实生活中不可能。布基不是那种中间人。但要是我们能回到响尾蛇镇那种遍地是枪的乡下,他就应该能找到人了。”
“我把笔记本电脑的密码写在一张纸上,然后塞在你的手包里了。”
“我打电话给布基。他认识很多人。说不定有会治枪伤的纽约医生。”
说完,他松开艾丽斯的手,向后倒下。她抬起比利的小腿,费了些力气把他的双腿塞进车里。也许他被弄疼了,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望着艾丽斯。
“我们最不能的是留在这里。”
“我们在哪里?”
“比利,我们不能。”
“内布拉斯加,比利。”
他抿紧嘴唇:“我们明早必须离开。越早越好。”
“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不需要。比利,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别管了。闭上眼睛。休息一下。”
“谢谢。”
他皱起眉头:“罗宾?是你吗?”
她拿来药,帮他坐起来,让他就着水吃药。他咳了几下,用手捂住嘴。她抓住他的手,翻过来看。掌心没有血。也许是好事。也许不是。她不知道。
“是我。”
“既然你有,那我就吃两粒好了。”
“我爱你,罗宾。”
“今晚尽量躺着别动。平躺。要泰诺吗?我包里有。”
“我也爱你,比利。”
比利没有回答。她盯着那块邦迪。它看上去傻乎乎的,就好像底下只是擦破了皮。
“我们去地窖,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苹果。”
艾丽斯还是摇头:“你在内出血。对吧?而且子弹还在里面。”
7
“我会好起来的。我在伊拉克见过受伤更重的,兄弟们第二天就回去清理街道了。”
又一个木节在炉膛里爆开。艾丽斯起身,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啤酒。她拧开瓶盖,一口气喝掉了半瓶。
艾丽斯摇摇头:“我只是电视看多了。”
“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在卡尼市找到一家沃尔玛,把车停在旅行拖车区,当时他还活着。我知道他还活着,是因为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粗重。第二天早上我5点醒来时,他已经死了。你要啤酒吗?”
“你正在被我变成不法之徒,”他咧嘴苦笑道,“真的。”
“要,谢谢。”
“必须送你去医院。”她停下了,“不能去,对吧?这是枪伤,医院必须向警方报告。”
艾丽斯拿给他一瓶啤酒,重新坐下。她显得非常疲惫:“‘我们去地窖,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苹果。’也许是对罗宾说的,或者他的朋友加兹登,算不上什么像样的告别词。要我说,如果生活是莎士比亚的一出戏就好了。不过……想到《罗密欧与朱丽叶》……”她喝完剩下的啤酒,面颊上有了些血色。布基觉得她看上去好了一点。
她按了一下弹孔右侧的腹部,他再次吸气:“别这样。”
“我等到沃尔玛开门,然后进去买东西——毛毯、枕头,好像还有个睡袋。”
“没有,”他说,“好吧,有一点。”
“对,”布基说。“有个睡袋。”
“你在骗我对吧?”
“我把他盖起来,然后回到公路上。按照他的叮嘱,速度从不超过限速的时速5英里。有一次,一辆科罗拉多州警的车闪着警灯追上来,我以为我完了,但它超过我,一转眼就没影了。我回到这里。我们埋葬了他,连同他的大多数物品。他的东西一共也没几件。”她停了停,“但他的坟离避暑屋有段距离。他不喜欢那地方。他在避暑屋写作,但说他从头到尾都不喜欢那地方。”
“不算太疼。”
“他说他认为那里闹鬼,”布基说,“接下来你有什么计划?”
他坐下,但弯腰的时候嘶嘶吸气。艾丽斯问他疼得厉不厉害。
“睡觉。我似乎怎么都睡不够。我以为等我写完他的故事就会好起来,但……”她耸耸肩,站起来,“留着以后慢慢想吧。知道斯嘉丽的名言怎么说吧?”
她不得不扶着比利回到床上。他走得很慢,身体向右歪。他满脸冷汗。“玛吉,”他说,“该死的玛吉。”
布基·汉森咧嘴笑道:“‘我明天慢慢想吧,因为明天是另一天了。’”
他们来到卫生间,她帮比利脱掉衬衫,她却发现红黑色的弹孔几乎不流血了。她先用过氧化氢消毒,然后涂上必妥碘,最后用一块邦迪贴住。
“就是这个意思。”艾丽斯走向卧室,自从回来以后,她几乎一直待在卧室里,不是在写作就是在睡觉。她忽然转过来,笑着说:“我猜比利会讨厌这句话。”
“去卫生间,”艾丽斯说,“免得把血弄得到处都是。”
“很有可能。”
“我猜也是。要么再往下一点?”他听上去昏沉沉的。
艾丽斯叹了口气:“不可能出版,对吧?我说的是他这本书。甚至当成小说出版也不行。至少这5年不可能,或者10年。我没必要自欺欺人。”
“我的天,”艾丽斯说。她的声音发闷,因为她用手捂住了嘴,“不是擦伤,你的腹部中弹了。”
“恐怕不可能,”布基赞同道,“那就像是D. B·库珀写了本传记,还起名叫《老子就是这么干的》。”
他们开车回到里弗黑德,路上停车买了邦迪、纱布、胶布、过氧化氢和必妥碘药膏。艾丽斯去沃尔格林药房买东西,比利在车上等她。他们从边门进房间。回到比利的房间,她帮他脱掉飞行员夹克。衣服上有个弹孔,衬衫上也有一个。不是撕破的,而是打穿的。不像比利说的那样在侧腹部,而是在更靠里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是谁。”
2
“没人知道,但这才是重点。他劫了一架飞机,抢走一大笔钱,然后跳伞逃跑,从此杳无音信。就像你那个版本的故事里的比利。”
于是她开始讲述。
“你说他会不会喜欢我的写法?让他活下去?”
“你写的是你希望发生的事情,”布基说,“故事主角拎着手提箱走向未来。现在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肯定超爱这个结局,艾丽斯。”
她没有垂下视线:“不是。他亲口说过。”
“我也这么想。要是能出版,你知道我会起个什么书名吗?《比利·萨默斯:一个迷途之人的故事》。你觉得呢?”
“说我是坏人的那段也是你编的吗?”
“我觉得听上去很像他。”
自从艾丽斯回到布基家,笑容就难得一见了,此刻她终于朝他笑了笑:“那就好,我觉得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8
布基大笑:“宝贝儿,我没读过他写的东西,所以我不可能肯定,但的确有他说话的那个味道,而且从头到尾都保持一致。就这么说吧,我分不清你是从哪里开始续写的。”
那天夜里下雪了,但只下了一两英寸,艾丽斯7点起床的时候,雪已经停了,清晨的天空晴朗得近乎透明。布基还在睡觉,尽管卧室关着门,但艾丽斯依然能听见他的鼾声。她煮上咖啡,从屋子旁边的木柴堆取来木柴,在暖炉里生火。咖啡开了,她喝了一杯,然后穿上外套和靴子,戴上护耳的羊毛帽。
“像他的口吻吗?”
她走进布基分给她的房间,摸了摸比利的笔记本电脑,拿起放在电脑旁的平装本小说,放进牛仔裤的后袋。她开门出去,沿着小径上山。新鲜的积雪上有很多鹿的脚印,还有一两只浣熊留下了人手形状的怪异脚印,不过,避暑屋门前出奇地干净。鹿和浣熊都不愿靠近那里。艾丽斯也一样。
他把电脑(比利的老伙伴)放在餐桌上:“我觉得很好,不过我也不是什么书评人。”
小径终点不远处有一棵劈裂的棉白杨,那是她的地标。艾丽斯拐进树林,边走边低声数步数。他们把比利抬进树林那天走了210步,今天早晨脚下有点滑,她走了240步才来到那块林间小空地。她翻过一棵倒伏的扭叶松,这才走进那块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方棕色的泥土,他们在上面撒了些松针和落叶。尽管下过雪,而且盖着松针和落叶,但她依然看得出那是个坟墓。布基向她保证,时间会解决这个问题。他说等到明年11月,瞎逛的登山客就算从坟墓上走过,也不知道底下埋着什么。
“你觉得写得好吗?”
“当然也不会有人进来。这是我的私人土地,外面的牌子说得很清楚。我不在的时候,也许会有人溜进来,多半是为了走小径,看一看山谷对面远望酒店的旧址。但现在我回来了,而且打算一直住下去。感谢比利,我能退休了,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山里老人。从这里到西坡之间有几千个这种人,头发留长到了屁股,成天听荒原狼乐队的老唱片。”
他又耸耸肩。“只要你把我从里面摘出去,我就无所谓。叫我特雷弗·惠特利好了,让我住在萨斯喀彻温或者马尼托巴。至于尼克·马亚里安,那个狗娘养的就随便他吧。”
艾丽斯站在坟墓前。“哎,比利。”对他说话感觉很自然,至少足够自然,她不确定这样对不对,“我写完了你的故事。给了你一个不一样的结局。布基说你不会介意的。你在那栋办公楼里开始写这个故事,现在我用的是同一个U盘。等我到了科林斯堡,就用艾丽斯·马克斯韦尔的证件租个保管箱,把它存起来。”
他摇摇头。“克拉克遇害是世界级的大新闻。但……”他看见艾丽斯的失望表情,于是耸耸肩,“读者会认为这是一本roman à clef——法语,我从他那里学来的。有一次我在斯特兰德捡了本旧书,他就是这么说的。书名叫《纯真告别》。”
她走回去坐在那棵倒伏的扭叶松上,掏出裤袋里的平装本小说放在膝头。待在这里很舒服。这是个静谧的地方。在用油布包裹尸体之前,布基先做了些处理。他不肯告诉艾丽斯他做了什么,只说等天气转暖后不会有太多味道,甚至也许完全没有。动物不会来打扰他的长眠。布基说以前篷车队和挖银矿的时代,人们就是这么处理尸体的。
“我不知道……必须改掉名字……”
9
最后,布基说:“会有读者吗,艾丽斯?”
“我决定去科林斯堡念书了。科罗拉多州立大学。我看过照片,校园很美。记得你问过我想学什么吗?我说我想学历史,或者社会学,甚至舞台艺术。我不好意思说我真正想学的是什么,但我打赌你肯定能猜到。也许你当时就猜到了。我上高中的时候有时候会幻想,因为英语文学一直是我成绩最好的科目,但续写你的故事让我觉得我真的可以。”
他望着艾丽斯,艾丽斯也望着他。外面寒风呼啸,似乎在下雪,但厨房里很暖和。炉膛里有个木节爆了。
她停下了,因为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哪怕这里只有她一个人。感觉太狂妄了。她母亲会说你是忘乎所以了。但她必须说出来,这是她欠他的。
“不过,故事也没理由不能成立。读者没理由认为他没有悄然离开,此刻就生活在西部的某个地方。或者澳大利亚,他经常提到澳大利亚。也许正在写书,另一本。我也经常提到要写书,不过我从没想到过他真的会写。”
“我想写我自己的故事。”
坐在餐桌前的年轻女人一言不发。
她再次停下,用袖口擦眼泪。天寒地冻,但她喜欢这份寂静。时间太早,连乌鸦都还在睡觉。
“在故事里,比利带走了他的电脑,但这是他的电脑。另外,有些内容不可能出现在U盘里,而且这故事整体就很科幻。”
“我做这件事的时候,我……”她迟疑了。这个词为什么这么难说出来呢?有什么理由呢?“我写作的时候,就会忘记悲伤。忘记担忧未来。忘记我在什么地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可以假装我们在达文波特城郊的小憩汽车旅馆。但我感觉不像假装,尽管其实并不存在这么个地方。我能看见仿实木的墙板和蓝色的床单,能看见卫生间水杯的塑料包装袋,上面印着一行字:‘为了你的健康,已消毒。’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部分。”
“是啊,”艾丽斯说,“我猜你说得对。”
她擦眼睛,又擦鼻子,她望着吐出的白气渐渐飘远。
“MacBook Pro。好机器,不过这台显然见过不少风浪。”
“我可以假装玛吉——该死的玛吉——那一枪只是擦伤了你。”她摇摇头,像是想清醒过来,“不,不是这样。子弹真的只是擦伤了你。你真的写了那封信给我,趁我睡觉的时候从门底下塞给我。你真的一个人走向了快乐杰克的卡车休息站,尽管休息站其实在纽约。然后,你从那里出发,不知道去了哪里。你知道这是有可能发生的吗?你知道你可以坐在屏幕或纸笔前改变世界吗?改变无法持久,世界总会变回去,但在它恢复之前,那种感觉非常美妙。它包罗万象,因为你能满足你的所有心愿,我希望你依然活着,而在故事里,你真的活着,而且会永远活着。”
艾丽斯还是不说话。自从她回到布基家,她就没怎么开过口,布基也不逼她。她每天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写作,布基合上她用来写作的电脑,举到面前。
她站起来,走到她和布基一起挖的那方坟墓前。在真实世界中,他长眠于此处。她单膝跪下,把那本书放在他的坟墓上。也许大雪会盖住它。也许狂风会吹走它。但这不重要。在她的心中,它永远都会在这里。这本书是埃米尔·左拉的《戴蕾斯·拉甘》。
“因为既然他把U盘留给了你,那里面就不该有他走出去和扔掉枪的情节。”
“现在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了。”她说。
艾丽斯不说话。
10
“读完了。正在重新看结尾。这部分不怎么说得通。”
艾丽斯走到小径的尽头,隔着刀劈般的深谷,望着对面古老酒店曾经矗立的平地,布基说那家酒店闹鬼。有一次,她以为自己真的见到了它,毫无疑问那只是幻觉,因为当时她还不习惯这里稀薄的空气。今天她什么都没看见。
“读完了,还是还在读?”
但我可以让它出现在那块平地上,她心想。我可以让它出现在那里,就像我可以让小憩汽车旅馆出现在达文波特的城郊,包括我没有写成文字的所有细节,例如卫生间里松脱的镜子,地毯上形状像得克萨斯州的水渍。我可以让它出现在那里。只要我愿意,我甚至可以让它充满鬼怪。
2019年11月21日,离感恩节只有一周,埃奇伍德山公路尽头这座屋子里的住户却毫无过感恩节的心情。外面很冷——按照布基的说法,比掘井人的皮带扣还冷——很快就要下雪了。布墓点起了厨房的暖炉,坐在从门廊拖过来的摇椅上,穿着袜子的两只脚架在火炉围栏上。一台遍布刮痕的破旧笔记本电脑搁在他的大腿上。他背后的门开了,脚步声走近他。艾丽斯走进厨房,坐在餐桌前。她脸色苍白,比布基第一次见到她时至少轻了10磅。她面颊凹陷,样子有点像永远半饥饿的时装模特。
她站在悬崖边,隔着此方与彼方之间寒风呼啸的深谷眺望对面,双手插在口袋里,想着她能够创造一个个不同的世界。比利给了她这个机会。她来到这里。她找到了她的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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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6月12日至2020年7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