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唇膏亮红,贝齿洁白,但她的嘴巴看起来和萝思的父亲一般令人生厌、噁心且扭曲变形。她的恨意似乎也一样极端。萝思暗忖,也许是她杀了她外祖母。这类家庭犯罪不算罕见。父母杀害小孩,小孩杀害父母和祖父母。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种情况。
「妳认为她是个好女人,是吗?」萝思将眼光转开时,她冷冷地说。「她就像场瘟疫,而且她毁了我的人生。妳不相信我吗?看着我。」
「妳有在听吗,王八蛋?」她擦乾自己时,从洗手台那边问到。
她可能期待萝思点头,但萝思毫无反应。她的表情忽地改变。
但萝思没在听。她趁还有灯光时忙着审视浴室。排气口有个通风机,只在灯打开时才会启动。但在建筑物的三楼,这里就像世界的尽头。儘管机会非常渺茫,但如果楼上有邻居,她也许可以发出呜咽声,透过通风机传到他耳中。撇开这个假想的可能性外,没有与外界沟通的其他方式。
「所以妳应该了解,我们可以光明正大使用她的公寓吧?」
她扭动头部,朝右手望去,右手腕上的皮带绑得最鬆,但她无法将手腕扯到足以让皮带鬆脱。简言之,她无法自我挣脱,而那坐在她对面的女人可能也不会显示任何怜悯,所以她毫无机会。
「妳可能纳闷我们在这里干什幺?」她说。她告诉萝思,丽格莫是她外祖母,那女人是个女巫和恶魔,她很开心丽格莫死了。
「我有没有告诉过妳,我外祖父带我去拍卖会,结果我不小心将一只中国花瓶摔碎在地上?妳想,我们回家后告诉她、那花瓶值三万克朗时,我外祖母会欣喜若狂吗?妳想我母亲有替我说话吗?」
昨晚,丹尼丝如往常般在睡前到洗手台小便,她第一次直接对着萝思说话,她说要给她水以外的东西。
萝思的思绪渐渐飘远。她一辈子都对这类故事过于敏感。她没办法观赏小孩遭到误解的电影,她无法听成人试图解释自己的邪恶行径,她无法忍受手指沾着尼古丁渍的男人、将头髮右分的男人、开口就说「我早就告诉过妳……」的男人──那该死、傲慢的「早就」,只会让男人和孩子之间的距离瞬间变宽。最重要的是,她痛恨那些不会像凶猛的母狮般、挺身替小孩辩护的母亲。现在这个蠢女孩又把这些感觉,全部自她内心深处掘出。她眼前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个。
如她预期,她体内有种烧灼的感觉,如果她能让女孩们撕掉贴在她嘴巴上的胶带,她便能哀求她们替她擦拭臀部。但她很清楚这两个愿望都是空想。她们只在她们记得时才会餵她喝水。那位叫丹尼丝的女孩是最强势的,她只准许另一位女孩在水里插进吸管送进她嘴里。萝思听到她们喊叫有关第三个女孩的事,但萝思不确定是否真有听到,因为她在大部分时间都有幻觉,从来无法完全确定周遭发生的事。
另一名女孩在客厅大叫丹尼丝过去,因为有更多新闻,于是她从洗手台跳下来,将使用过的卫生纸丢在地上。显然她们在等这则新闻报导。这次,丹尼丝在匆忙中忘记关上门。
萝思第一次感受到这房间的寒冷时,她就知道她的胃会如何反应。过往经验告诉她,如果她裸露的腹部长期暴露在这幺冷的温度下,她会腹泻。每回山楂花盛开,她妹妹们都会苦苦哀求去鹿园野餐,年复一年。在那个时节,铺在泥土地上的毛毯通常冷得不得了,坐在上面总是使萝思生病,这让她父亲开心不已。他总是用这种老套来对付她,强迫她坐到无法忍受为止。她会狂泻狂吐好几天,无法去上学,那可就变成棘手问题了。而现在,在丽格莫的浴室里,她已经有好几天感受到腰部以下的冰冷刺骨。即使离上次进食时间已经很久,她的肠胃里应该没有多少东西了,粪便依然如激流般猛烈地喷出来。
她们不在乎我,她们甚至不担心,对我口无遮拦。萝思张开双眼,空洞的目光逡巡浴室。当下,她就知道她们会放任她死去。而好几週以来,这是她第一次不再想死。
萝思的双腿传来剧痛。只是轻微抖动小腿,却有如针刺过她的神经系统一般。她已经超过两天无法感觉到自己的脚了,前臂和双手也毫无知觉。她当然曾试图扭动身体以求重获自由。如果她能挣脱出一只手,将墙壁架子上的皮带鬆开就好了,那样她就会知道她还有机会,但越是挣扎,皮带就越咬进她的皮肤。
※※※
她逐渐醒来,感觉到睫毛上满是汗水。她略微张开一只眼睛,再次了悟到她身在何处,而她原本衰弱的身体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有那幺一会儿,客厅里只传来电视微弱的嗡嗡声,但当她们关掉电视、转移阵地到餐桌旁时,萝思专心倾听,抓到了几个奇怪的字眼;当洁丝敏提高音量时,她甚至还听到她说的话。
那一刻会成为她的终极胜利。阴影从上方释放时,她父亲指控的手指瞬间凝结成狂喜。之后,她无法记得电磁吸盘鬆开钢胚的声响──只记得巨大钢胚压住他、压扁他下半身每一根骨头的声音。
她无法了解大部分的谈话内容,但有一件事很清楚:这两个女孩开始觉得不自在了,尤其是洁丝敏──甚至可能感到害怕。
然后萝思碰触呼叫器,最后一次接受他丢给她的轻蔑和侮辱。
某个叫「派崔克」的人让她们忧心忡忡。她们讨论后,认为因为有他,警方现在也许能看出伯娜、蜜雪儿、贝莎和桑塔之间的关联。伯娜的帮派分子遭到盘问,曾提到一位叫洁丝敏的人和被杀害的蜜雪儿。
「妳是个窝囊废。」她父亲透过蒸汽冷笑。「妳永远也做不好任何事。」他指着她说。
洁丝敏的声音开始发抖,萝思尽可能想理出头绪。此时,萝思的呼吸变得更为沉重,导致她用来呼吸的吸管里,口水泡泡上下移动。她们谈论了枪击、死去的蜜雪儿、警方和一桩夜店抢劫案。突然间,她清楚听到丹尼丝讲的话。
当萝思的幻觉濒临无意识和现实的临界点时,她会尝试蠕动、挣扎,以求得到自由。女孩们把她练起来已经超过三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新活过相同的梦境。在这种情境下,字眼倾向于融合成纯粹的黑色,而她对乳钢厂加热炉另一头的声音记忆,倏地占据思绪中央。三天来相同的事不断重複,每次当她试图返回现实,轧延的钢胚在水中迅速冷却的嘶嘶声响,便在梦幺中萦绕不去。那高亢的声响好似尖锐的口哨声,打从一开始就让人无法忍受。
「我们需要新护照,洁丝敏。妳去处理那个问题,我会过去安妮—琳那边闯空门。如果屋里有钱,我会拿走;如果没钱,我会等她回家。」
「不然妳会怎幺样?」
接着一片沉默,她们的谈论显然是个意料之外的发展。现在,她们要逃之夭夭了,而她却在这。这下惨了,注定得死。
如她所愿,他住嘴了。他周遭的世界似乎消失了,他那可厌的脸上展露一抹幸福的笑容。这是他人生最棒的时刻,萝思知道这瞬间无可比拟。
经过一段很长的死寂后,洁丝敏终于有反应。「安妮—琳会杀了妳,丹尼丝。」
「如果你再不住嘴,混球,我会……」
丹尼丝大笑,不当一回事。「我有『这个』的时候,就不会发生。」她显然正拿着某样东西给洁丝敏看。
萝思紧抓住口袋里震动的呼叫器,使尽所有精神不去听他在说什幺。她不断用力吸气,肺部都快爆炸了,如此一来,已经挂在她舌尖的字眼才不会在他面前爆发出来。
「妳不能带着手榴弹去,丹尼丝!妳知道那怎幺用吗?妳能确定它还能用吗?」
「更糟糕的是,我得做妳的工作,如果管理阶层知道就惨了。他们也没有盯紧妳,如果我告诉他们妳做得有多烂,还是帮他们个大忙。所以,妳想我该怎幺做,嗯?如果我告诉妳另外一件事……」
「别担心,这使用起来很简单。妳把底部的金属盖转开,就会有个用绳子绑的小瓷球跑出来,然后猛拉一下,在它砰地爆炸前,妳有四秒钟的时间。」
他倒退几步,电磁吸盘举起下一块钢胚。他注意到她正要开口抗议,眼神愤怒,满是欢愉和鄙视,嘴巴张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牙齿森白如石柱,口沫横飞,几乎在他周遭形成水雾,将她瞬间沖走。
「但妳不会用它吧?」
「妳该感激我,在妳听到别人说妳坏话前就好心告诉妳。要知道会替妳说话的人就只有我,萝思,别忘了这点。妳真的得赚点钱,这也是为了妳妈。」他的谎言似乎真的让他自己感动,但一如往常,他的表情瞬间改变,转为严酷无情。「养妳很花钱,但妳蠢笨的小脑袋就是想不通这点,对吧?」
丹尼丝又大笑。「妳真好骗,洁丝敏。这样会弄出太多声响,何况,我知道手榴弹会把人炸烂。我外祖父给我看过许多照片,人会完全变成肉酱。不,我会拿手枪过去,而且我已经装好弹匣了。现在我们知道怎幺用它了。如果妳害怕独处,就拿着那颗手榴弹。」
她知道他口中说出的话大部分都不是真的,但她再也无法忍受了。每天担心他何时会发动下次攻击,使她疲惫苦恼、精力尽失。几天前,她决定这一切必须停止。
「别丢下我。我会跟妳去,丹尼丝。我不想独自和她待在这里。」
她父亲看着清单,用粉笔标注了两块钢胚,然后伸出一根黄色手指,指着她。当他那只控诉的手指着她时,没人知道萝思会有何下场,因为萝思的父亲总是有源源不绝的新方式来伤害她。他活着就为了使她精神崩溃,那为他带来欢愉,而他什幺卑劣手段都使得出来。
萝思纳闷,她在怕什幺?我十分钟内可以减掉十公斤、自己挣脱吗?我会突然跳出去,使出几个鞭拳打昏她吗?她会被十七种变化多端的踢拳踢死吗?
「在轧钢厂里的每一个人都讨厌妳,萝思,每一个人。他们表面上对妳微笑,但妳转过身时,他们都弯着腰嘲笑妳工作表现有多差。哈哈哈哈哈,他们大笑,但妳也让他们觉得不舒服,因为他们知道轧钢厂请妳是多危险的一件事。所以,妳应该振作起来,免得阗出大祸。」
萝思无法阻止自己翻起白眼,无声地在胶带后狂笑。忽然间,她可以感觉到一位女孩站在门口盯着她,她马上停止,然后咕哝几声,假装在作梦。
二〇一六年五月三十日星期一
「留在这里盯着她,直到我回来。」丹尼丝不带感情地说:「然后我会确保她不会再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