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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加峰

加峰踏进起居室的一瞬间,手忽然被人扭向后方。他还来不及挣扎,金属球棒一转眼就被抢走了。下一秒,一阵剧痛袭来,彷佛有根钉子钻入头顶似的。脑内有如触电般麻痹,刚回过神就发现自己趴倒在地上。

“油岛,你在里面吗?”

“痛死了——”

加峰一时语塞,此时忽然听见有人猛敲墙壁的声音。他看向声音来源,发现起居室的右手边还有一扇门。四〇五号室还有另一个房间。房门上了锁,而某人正一个劲猛敲房门。

“抱歉啰,加峰。”

这小子在说什么?

耳边传来熟悉的嗓音。加峰抬起头一看,波波面带笑容,右手握着金属球棒。

“你该不会是……”其中一名男孩开口道:”真正的加峰先生?”

“波波?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你们几个、这怎么回事?”

“这是我要说的。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加峰急忙看了看厨房、浴室,根本找不到油岛。他搞不懂眼前是什么状况。这个警察似乎把四个小孩关在这里,但孩子们脸上不见一丝憔悴。

“我、我是来解决杀死仁太的凶手,帮他报仇。”

三坪大的房间内满布灰尘,四个小孩子倒在地板上,外观看来应该是中学生。三名男孩,一名女孩,所有人的手被铐在身体后面。女孩脸上戴着遮咳口罩。他们同时露出吓破胆的表情,直盯着自己。

“报仇?”波波转了转金属球棒,莫名其妙地歪了歪头。”算了,托你的福,我好不容易找到以前的学生躲在哪里。那个警察真是多管闲事呢。”

加峰拉开正前方的拉门,顿时怀疑起自己的双眼。

“以前的学生?”

“油岛,我来救你了——”

加峰回过头去,只见其中一个男孩抬头望着波波,嘴巴像金鱼一样一开一闭。”我、我什么都听你的,放过我!”

加峰将痛苦挣扎的男人留在走廊上,走进四〇五号室。他马上闻到一股类似垃圾场才有的腐臭味。拉门的另一边传来男人含糊的声音。

“喂喂,别说那种话,会让人误会的。我又不是黑道或流氓。”

“这个杀手警察,给我在那里好好反省!”

波波吐舌一笑。视线往下移,只见波波左手塞进口袋里,隐隐抖动。大概是班多病又发作了。

加峰抓起球棒猛敲对方的腹部和胸口,男警察抱着腹部,彷佛煮熟的虾子蜷缩起身体。他一边痛哭一边张口闭口,却听不出他在说什么。最后加峰把球棒顶端朝他脸部一叩,鼻子彷佛压扁的无花果,顿时喷出鼻血。

“求求你。”少年支支吾吾地说:”林老师,不要杀我。”

“让你尝尝仁太的痛苦!”

“我考虑考虑。倒是你比较麻烦啊。”

加峰手上的球棒直接砸向警察的脸。手上感觉到一阵沉重,警察的身体直接向后倒。

波波握紧金属球棒,在加峰身旁蹲下。

警察看向加峰,发出惊呼。

“我怎么了?”

“欸?”

“你只是个店员吧?居然知道这么多事,很糟糕啊。”

心脏剧烈鼓燥。加峰举起球棒,那名和仁太极为相似的员警探出头来。

波波用双手扯开加峰的嘴巴,把金属球棒顶端捅了进去。颚骨顿时脱臼,一阵刺痛爬过嘴角。加峰想挣扎,身体却毫无力气。波波一边笑,一边整个人压上球棒。脸部下半部顿时剧痛难耐。嘴角溢出鲜血与呕吐物。

加峰抱头苦思,然而此时四〇五号室传来喀嚓一声,门锁应声开启。

此时右手边的房门再次传出敲门声。

他屏息等待警察走出房外,此时一楼传来电梯铃声。似乎有人上楼。应该不会有人特地跑到无人居住的四楼,但凡事都有个万一。自己一脸拚命地握着球棒,旁人看来完全就是一名可疑人士。到时自己该怎么解释?

“喔?人渣也在啊。”

加峰在四〇五号室前竖起耳朵,门内隐约听得见男人说话声。油岛果真被关在这扇门内。那名警察不只杀死弟弟,还把揭穿真相的侦探关在公寓空屋里。加峰握紧金属球棒,躲在房门后方。

波波心满意足地说完,来回看了看四个孩子。

四楼是这栋公寓的顶楼,房门旁都没有挂姓名牌。看来这一层没有任何住户。走廊上尘埃飞扬,应该是没什么人打扫。

“正好。一个人瘤病患者引发咳嗽反应,抓起金属球棒失手打死偶然出现的四名不良中学就当作这么回事吧。”

楼上传来铃声,电梯应该是停在四楼。一阵脚步声之后,接连传来开锁、房门开关的声响。那家伙进了最内侧的四〇五号室。

孩子们顿时鸦雀无声。

警察通过双开大门,搭电梯上了楼。加峰小心翼翼放轻脚步,悄悄跟着进门。他望向一楼走廊,看到一只眼熟的金属球棒掉在地上。之前那个长得像球根的棒球男孩就是拿着这支球棒。仔细想想,自己追着一名杀人犯,身上却没带任何防身武器。加峰捡起球棒,快步爬上阶梯。

波波从加峰嘴里拔出金属球棒,朝着最右边的男孩举起球棒。

警察一靠近垒住宅区的入口,马上躲进纪念碑阴影处,直盯着住宅区内。他果然在躲人。一名女子在阳台晒棉被,警察等她进屋之后,才走向最前方的公寓。那里是A栋,就是关押羽琉子的地方。

“丑男,你聪明归聪明,还是得好好听大人的话啊。死去的妈妈会很伤心呀。”

巡逻车大约前进了两百米之后,停在杂木林深处的空地。警察走出驾驶座,徒步登上山坡。右手还提着刚才的塑料袋。加峰也将机车藏在岩石后方,压低脚步声追赶在后。

波波故作遗憾地摇了摇头,一棒打中男孩。男孩的鼻子被敲得塌陷,眼球凸了出来。

巡逻车朝出海口开了十分钟左右,在许多间工厂的前方转进山路。他沿着五天前相同的路线,开向垒住宅区。

“啊、啊……”

巡逻车驶出停车场之后,缓缓开向海边。加峰拉远车距,悄悄跟在后方。他的手掌紧握机车龙头,掌心忍不住冒汗。

男孩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波波却无情地挥动金属球棒。第三次、第四次,金属球棒每挥动一次,少年的头越来越支离破碎,变成肉块与碎骨。

肯定就是那个男人杀死仁太。油岛揭穿真相之后,就在这座城镇失去踪影。而这个男警察避人耳目,到底要去哪里——

“丑、丑男——”

加峰赶紧掉头走回停车处,跨上机车发动引擎。

戴着遮咳口罩的女孩喊道,身体不停抽搐。口罩布料极薄,隐约能看见她嘴唇颤抖不止。隔壁的男孩则是闭上双眼,聚精会神地念诵佛经。

一名警官从派出所走出来,他的长相和仁太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差别只在于对方身穿深蓝色制服,否则根本真假难辨。看来留着一把胡子的金太果然是假警察。警察朝着马路四处张望一番,接着走向后方的停车场。右手提着一个超市塑料袋。仔细一瞧,袋子里装着超商便当。

“纱莉,你这学生也太自大了,居然敢跟踪大人。像你这种阴险的中学生,长大之后也不会多正经。”

“————”

波波伸出手,剥下女孩脸上的遮咳口罩。女孩怔怔地仰望波波。波波的左手抖得更加频繁。

此时,铝门发出喀嚓一声,向外开启。加峰急忙躲进电线杆的阴影处。

“唉,没办法,那种糟糕父母的确生不出多听话的孩子。”

考虑到油岛现在下落不明,赤手空拳闯进派出所并非上策。加峰正想掉头回到杂木林时,偶然发现电线杆旁供奉着白百合。看来是有人胆大包天,在派出所附近引发车祸。

波波苦笑着,举起球棒。女孩似乎吸到灰尘,身体抽搐咳个不停。她挣扎地扭动腰部,球棒在千钧一发之际挥空了。女孩仍然止不住咳嗽,双眼发红,难过地呻吟。

加峰在派出所附近晃过一圈,没有什么新发现。

“吵死了。”

他窥看了停车场内,从马路望向停车场的死角处正好停着一辆汽车。这辆汽车和仁太租来的货车是相同车种。双胞胎兄弟似乎连汽车的喜好都非常类似。

波波再次举起球棒。

派出所没有窗户,看不到屋内的景象。巡逻车、脚踏车还停在屋外,警察肯定还待在派出所内。加峰屏息凝气,谨慎观察周遭。

下个瞬间,某处突然传来鞭炮爆炸似的巨响。右手边的房门绞链腾空飞起。

他走了大约三十秒,街道的一角出现那栋奶白色平房。那是仁太大哥工作的派出所。假如油岛推理无误,仁太就是死在这栋平房里。油岛抵达之后一定是率先前往派出所。

“啊咪呀咪呀咪呀咪呀咪呀!”

加峰把机车停在树荫下,徒步走向闹区。他谨慎地观望四周,在宁静的街道上缓缓前进。

伴随一阵地鸣般的低吼,隔壁房间冒出一只巨大怪物。

如同照片的剪影,沉闷冰冷的天空、人烟稀少的街道,一切的一切都和五天前一模一样。一旁不时有老人擦肩而过,他们的神情平静自在。很难想象这座城镇连续爆发杀人、囚禁、失踪等案件。难不成十七年前的人脸病事件,已经彻底麻痹当地居民的神经了?

波波右手握着球棒,左手插在口袋里,他一个全身发软,向后倒下。沾满鲜血的球棒滚落地板。怪物庞大的身躯有如梵钟,压烂波波的下半身。

从山路一眼望去,垒地区的景色出乎意料地毫无变化。

“好痛!”

他将香烟吸得剩滤嘴,把烟蒂扔向柏油路面,再次朝着海晴市奔驰而去。

波波死命挣扎想逃离怪物身下,腰部以下却早已彻底压扁,只能疯狂痉挛。嘴边不断溢出瘀血。

加峰点燃烟盒里最后一根香烟,披上焦痕明显的外套。他在自己还没后悔之前搭电梯下楼,跨上机车。

加峰直盯着突然间冒出的怪物,几乎误以为自己在作梦。多达两千颗脑瘤凝聚而成的肉块,全身眼珠圆睁,瞳孔四处回转、浮动。真有可能发生这种事?眼前的怪物,正是应该烧死在迂远寺的薮本羽琉子。

“他妈的!”

“救、救救……救救我……”

一个中学毕业的按摩店店员如何绞尽脑汁,终究弄不清楚事件真相。他仰仗的那名侦探又失踪了,再继续窝在事务所里也不是办法。

女孩正想爬向玄关,怪物直接撞飞她的身体。她的头直接撞上墙壁,倒地昏了过去。

加峰关掉笔记本电脑,一时觉得整个世界天摇地动。他抱着头躺回沙发。油岛去了垒地区之后又发生新的案件。

“啊咪咪、咪咪咪咪咪!”

加峰伸了伸懒腰一边看向下一篇报导,不由得倒抽一口气。新闻标题是“垒地区再次惊见死尸”。这篇报导大约是一个小时前才刊登,根据报导内容指出,海晴市某所公立中学内发现一名二十多岁的男性死尸。中学正值寒假期间,似乎尚未厘清这名男性是如何入侵校舍。同时就读该所中学的四名少年少女正下落不明,警方正在调查两起案件有何关联。

怪物全身发出怪声,逐渐逼近自己。那么庞大的身体压到自己,马上就升天了。加峰穷尽吃奶的力气想逃,身体却动弹不得。他忍不住屏息,紧闭双眼。

这些文章早已看过无数次。有一篇报导在介绍死于迂远寺通的年轻人,报导中刊登出男大学生的腼腆笑容。这名男大学生似乎是住在分租公寓里。他留着一头乱发,发型简直像是无力下垂的抹布,乍看之下和虫子有些相像。但虫子是女人,应该只是恰巧长得相似。

“……够了。”

加峰刚睡醒,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依序看过一篇篇毫无新意的报导。

他听见有人轻声说道。

“……到底怎么搞的?”

原本到处肆虐的怪物忽然全身一僵。身上的脑瘤还发出零零落落的哀号,身体却像冻结似的,一动也不动。

这么说来,据传曾有一名少女在垒住宅区失踪,她的鬼魂至今仍在住宅区内出没。加峰也曾耳闻这则谣言。不知道谣言和这一连中事件是否有关连?另一方面,现在还没有任何新闻提到仁太被杀的事。警方早就发现仁太的尸体了,为什么还没有出现任何消息?仁太的头都敲破了,显然就是死于他杀。警方有任何必要隐匿案情?

“快住手。他是我的恩人。”

新闻媒体也渐渐开始报导垒地区发生的事件。二十五日清晨,似乎有人在公营墓园的管理设施内发现男性管理员与十四岁少女的尸体。内容并未直接写出两人死因,但应该都是被人杀害。

这嗓音非常陌生。

火灾死亡人数攀升到八十九人,伤员超过四百多人。这起事件的死伤程度还不及涩谷事件,但是翻倒的消防车、路面的巨大粪便等等,新闻照片绘声绘影地传达整起事件的古怪气息。

加峰抬起头,忍不住怀疑自己的双眼。

加峰沉闷地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显示出新闻网站的报导清单,这个页面已经熟到不能再熟。页面上的大半标题都是年末相关新闻,例如神社、寺庙大扫除等等,剩下的则是迂远寺通事件的相关报导。

一名青年坐着轮椅,出现在玄关处。他的头部裹着绷带,看不清长相,但是加峰记得那头有如鸿喜菇的发型以及卡其色风衣。

加峰想抹去心中的不安,试着打电话到“摘瘤小妹”的办公室,仍然自动转接到电话录音。连波波都不知道跑去哪了。

“仁太?”

他当初打算隔天就回来,到今天为止已经拖了三天。油岛似乎没想太多就跑去垒地区,会不会后来卷入了什么事件?难不成是偶然间被仁太的大哥发现身份,结果遭到监禁。

青年缓缓从轮椅上起身,轻柔地拥抱怪物。

油岛四天前去了垒地区,至今还没回到事务所。

脑瘤原本还不停发出怪声,一个个渐渐闭起双眼。四〇五号室宁静无声,数秒前的大混乱彷佛一场梦。

“————”

“全都结束了,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山形市区的天空覆上一层厚重的乌云。身上的烫伤仍旧刺痛,但还算忍得住。他泡了泡面,却毫无食欲,只能倒进排水孔里。

无数脑瘤包围着青年,他安抚似地轻声细语。

加峰的身体硬得有如晒干的干货,他勉强从沙发上坐起身。难得的早晨,他的心情却异常沉重。从二十四日晚上之后,菜绪再也没在梦中现身过了。

“——晚安,羽琉子。”

加峰暂居在侦探事务所之后,到了第五天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