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都有志气,可时局未必会善待他们。郑京烟被排挤,被冷落,青史上不会有他的名字。他再一次看着月亮,恍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老了。
他想起了年轻时的日子。在草庐读书的时候,天气很冷,他就看着月亮,仿佛月亮能给他取暖似的。他中举的那天,也是独自看着月亮。他觉得自己要入朝为官了,青史会留下他的大名,大宋会因他而变得强大。第一次来洛阳城做官的那夜,他也是这样看着月亮,心中却孤寂和迷茫。而后,他一直在河南府升升降降,一直没离开。
二十余年过去了,年轻时的雄心被磨得一干二净,壮志难酬的愤懑也在胸中消散。这些正面的、负面的情感都消耗殆尽。官做得久了,人就变了,先是变得中庸,后变得贪婪。既然没有办法往上升,那便寻个好退路。为官数十年,不过求得几亩良田、几栋好屋,还有万贯家财罢了。
郑京烟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月光下的洛阳城,突然有些感慨。
郑京烟对着洛阳城叹息了一声。这件事结束,他就归乡了。
那时候他穷啊。
带着他的二十万两白银。
夜风很凉。郑京烟穿得很是单薄,但他不冷。他年轻时在草庐读书,冬天是没有炭火的,比现在冷得多。
郑京烟笑了一下。他的钱都是从这座城池的缝隙里扣出来的,从洛阳城的百姓手中挤出来的。他在西北置办了房屋和田地,虽然那里不似洛阳富饶,但下半辈子也是衣食无忧。
郑京烟站着,望着轿子远去。府邸那边好像没有其他动静。
想到这里,郑京烟觉得一身轻松。这几日小虎的事、贤妃的事,让他焦躁不安。好在一切即将过去,明天他就要走了。如今丢下洛阳城,就像丢下了病恹恹的老母。本以为自己会内疚,不承想,却觉得分外轻松和自由。
阿九点点头,坐进轿子走了。
月光下,洛阳城真的像个老人,破旧的巷子、破旧的城墙,墙上的裂缝就像皱纹。
说完,郑京烟笑了一下,像是在安抚自己的手下。
裂缝……
郑京烟想了想,道:“一般不会有事的,只是以防万一。”
郑京烟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如果真有异样,点亮白灯笼之后呢?”
“看到墙上那些裂缝没有?就让他裂去。”(见《天涯双探1》)
“我在这儿看着。若情况有异,你就将府门前的白灯笼点亮。”
郑京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起这句话。这是对谁说的?好像是个小孩子。那个孩子是谁来着?
阿九问道:“大人,您怎么办?”
就在此时,郑府门前突然挂上了白色灯笼。
郑京烟看了看轿夫:“你们几个,把轿子抬回去之后不要落轿,直接将阿九抬进府中。”
郑京烟大惊。白色的灯笼挂起来,说明郑府出事了。
“今日去白马寺的时候,我看舒国公主的神色有异。”郑京烟道,“没事的,多重防备没有坏处。你放心,他们若要找人,只会找我,与你没有关系。”
他快速冷静下来。现在,必须作出决定了。
阿九惊道:“大人怕有埋伏?”
逃是下下策。但在此时,似乎是一个最稳妥的办法。城门走不得了,顺着洛阳北侧的城墙走,会看到守城的士兵。士兵都是他的亲信,只要登上城墙,再顺着绳子爬下去,直接进入北边树林,向西走五里路,就可以抵达洛河码头。到了码头,他就可以顺利地离开了。
阿九不明所以。郑京烟在轿中脱下官服外袍,对阿九道:“咱们的体形差不多,你换上,不要继续出城了,坐在轿中回府。”
郑京烟又看了一眼郑府。他的手下肯定被困在了那里,如今不知情形如何,但他已经顾不得了。他必须逃,对外说是连夜离开也不为过。只要到了洛河码头,出了大宋边关,他便安全了。
郑京烟想了想,道:“阿九,你进轿子来。”
只有五里路,不会有问题的。
阿九应了,轿夫立即转了弯。轿子在山路上缓慢行进,周围漆黑一片,只有月亮高悬在夜空。月色下,可以看到红螺斋附近有人点着火把。这些火把很快向府邸方向移动了。
郑京烟当机立断,一个转身,钻进了黑夜。很快,他摸到了城墙。城墙外,一些松柏高耸入云。那是他种的树。那年,他刚到洛阳,这里经常起沙尘,他就亲自带着手下去种树。如今,这些树已经比城墙还要高了,郁郁葱葱,成了一片密林。
郑京烟道:“把轿子抬去山坡上,看看发生了什么。那里比较高。”
郑京烟觉得,他为洛阳城做了这么多,他应该能全身而退。
阿九眺望了一下:“好像是。”
郑京烟擦了擦汗,抬头望了望。
轿子出了府邸,郑京烟掀起轿帘,问道:“阿九,街上感觉有些亮,是不是有很多人点着灯笼?”
前方就是洛阳城的城墙。这古老的城墙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似乎是想跟他送别,却又说不出什么好话。
天黑了。
城墙上有巡逻的士兵。郑京烟看了看,上了城墙。今夜的月亮很圆、很亮,洛阳很久没见到这么明亮的月亮了。郑京烟站在城墙上,被月色晃了眼。他向前走去,想要唤住城墙上的守卫。
舒国公主立即下令,先把郑京烟的府邸围起来。今夜,监察御史和大理寺的官员都会抵达洛阳。这件事,必须彻查。
但城墙边蹲着一只猫。这是一只白色的小猫,有着一对鸳鸯眼。
这些事被阿德和冬霜听到,如今变成了口供,又递交给了舒国公主。舒国公主看过之后,震怒不已,命人迅速彻查。红螺斋被迅速查封。不出一个时辰,又有了新的线索。红螺斋的掌柜名叫王矩,他有一个兄弟名叫王规。王规在上次监察御史来洛阳之前忽然暴毙。大家都知道,王规是郑京烟的手下。
郑京烟看了它一眼,没有在意。这样的小猫,洛阳城内多的是。可小猫紧紧地盯着他,好像认识他一样。
这是贤妃在事后多年,对着佛像经常默念的话。
“郑大人。”
“这件事不怪我,他们必须死。”
郑京烟猛然回头。他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城墙上,认真地看着他。
但贤妃自己也从红螺斋订了首饰。她叫来四名金匠帮她设计。那一天,没人知道贤妃和金匠之间发生了怎样的谈话,但根据后来的情况可以猜到,四名金匠在问答之间,透露了黄金变素簪的事。
这个年轻人穿着宦官衣服,很是面熟。月光下,郑京烟看清了他的脸。
事情本来不会败露的。
是那个姓易的年轻人。
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剩余的黄金大概还有一万两,这些黄金被送往了红螺斋。红螺斋的掌柜找来了四名老实的金匠,将这一万两黄金制成最普通的簪子,直接在红螺斋售卖。一根普通的素簪,售卖价格却翻了三四倍,可前来买簪子的人络绎不绝。这些买货人不是平民百姓,而是买官的、办事的、送贿赂的。就这样,万两黄金经过买卖,变成了几十万两白银。这些账全部记在红螺斋的账薄上。但若是细查,根本查不出来——谁会查首饰店的账呢?更何况,红螺斋本身生意就好,每日的流水账多极了。事后,这几十万两白银消失无踪,不知进了谁的口袋。
郑京烟愕然。这个年轻人是邵雍的徒弟,曾经不依不饶地在洛阳查了一年。
按理说,这只是一桩贪污案,被贪污的黄金进了工坊管事的口袋,只要抓到管事,事情便能了结。
“你为什么在这里?”
八年前,在贤妃的运作下,朝廷批了数万两黄金,运来白马寺做金佛。但这数万两黄金并没有用来铸造佛像,只有少部分黄金和黄铜混到一起,铸成了一尊“金佛”,被供奉在佛堂。也正因为如此,佛堂的那尊金佛内里中空,光泽不够,分量特别轻。
周围的守卫来了。他们举着火把,将郑京烟围拢起来。郑京烟朝四周看了看,这才发现,他的那些亲信早已没了踪影,而这些官兵,他统统都不认识。
贤妃进了佛堂,冬霜和阿德立即躲在佛像后面。贤妃以为佛堂内空无一人,于是在佛祖面前跪拜,坦承了所有罪过,包括杀人、贪污。在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冬霜和阿德听到了一些骇人的真相。
“大理寺少卿万冲,”万冲上前掏出腰牌,“特来送您入京。”
冬霜和阿德在佛堂里,听到了不应该听到的内容。
入京?郑京烟明白这两个字的含义。他定了定神,问道:“大理寺无权查洛阳之事。我现已辞官,你们无凭无据,不能拘捕我。”
他们二人和普通的共犯不一样,二人只要有一方招供,独自背负罪责,另一方就会主动把罪揽在自己身上。在这之后的一个时辰,他们断断续续讲述了整件事,与易厢泉的推论相差无几。可他们杀人的原因,并不是二人幽会被贤妃撞见这么简单。
万冲没有说话,而是招了招手。几名部下围拢过来,却没有动他。正如郑京烟所说,他们没有权利。
阿德和冬霜的口供问出来了。
郑京烟一动不动,警惕地看着他们,尤其是易厢泉。
就在他们二人唉声叹气地想对策时,传来了一个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消息。
易厢泉没有说话,而是斜眼看了一眼城墙下。
现在的情况是,易厢泉和夏乾做了他们能做的一切。这么复杂的案子都被查出来,小虎也找到了,事情走到这一步,他们已经查无可查。
郑京烟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们并不是想拘捕他,而是想引开他。他们的目的是要搜查郑府。
易厢泉沉默了。夏乾说得不错,很多事背后十分复杂,他不好判断。但他们现在确定的是,郑京烟一旦辞官,便不再回来了。当年邵雍的事也将彻底尘埃落定,往后再查,会格外困难。
“你们查不到的。”郑京烟严肃地道,“清者自清。我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从未贪过百姓一文钱。”
夏乾小心翼翼地道:“其实,我觉得舒国公主不简单,她手下的宫女漠然天天忙里忙外的,不知在干什么。舒国公主看似是回来祭祖赈灾,但好像就是想查贪污的事。不知她背后还有什么人。总之,她提的条件你也不要轻易答应,小心些总归是好的。”
易厢泉和万冲的心都沉了下去。他们没想到郑京烟会说这种话。
易厢泉点了点头。
郑京烟坦然地张开双臂,仿佛要自证清白。
夏乾问道:“是舒国公主叫来的人?”
就在此时,城墙边上的松树动了动。今夜晴朗,一点儿风都没有,这棵松树却摇晃得有些诡异。站在城墙边的士兵最先反应过来,拔出刀来,喝道:“什么人?”
易厢泉道:“证据不充分,何况洛阳都是他的兵马。今天晚上,大理寺和巡查御史都会抵达洛阳。”
“树上有人!”
夏乾急道:“可现在还没查出来呢,如果强行把他扣下呢?”
几名士兵纷纷拔出刀。城墙上所有人都朝松树望去。那里黑黝黝的,但树枝上好像站着一个人。就在这一瞬间,一支箭疾速射了过来,直接射中了郑京烟的心口。
易厢泉点头道:“对。郑京烟在今天一早就向上级官员递交了辞呈,说自己年事已高,办事不力,要辞官,而且河南府政务早交由下属代理,不日新知府就会到任。”
郑京烟满脸错愕,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讲,就直接倒了下去。
夏乾一惊:“辞官?”
万冲立即反应过来,大喝一声“趴下”,官兵立即躲在了城墙后面。他们没有弓箭,有几个人直接将刀掷了过去。刀将松树枝砍成几段,而树上的黑影消失了。
“子时之前。”郑京烟掀起轿帘,看了看西斜的太阳。今夜过后,他就要永远离开洛阳了。
万冲一行立即追过去。他们从城墙跑下去,追进了密林,可什么人都没见到。
阿九点点头,问道:“您准备什么时候登船起航?”
而郑京烟直直地倒在了洛阳城的城墙上。
郑京烟点头:“脚程快一些。现在就回府收拾行李。对了,让陈忠和咱们一起走,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他看着月亮,慢慢地没了呼吸。
阿九答道:“登船了,早就准备妥当了。”
追捕和搜查持续了一整夜。大理寺的官兵在城外搜查,惊动了城内的百姓。半个洛阳城的百姓都听到了夜里的动静,可又不知发生了什么。直到第二日清晨,百姓才听说郑京烟出了事。知府大人在城墙上被人一箭穿了心,说起来何其可怖。
郑京烟问道:“水手都登船了没有?”
“听说是辽人做的!”
阿九答道:“二十里外冰河已经疏通,明日就可以行船。”
“说不定是皇家内部派人做的。听说昨天晚上,郑府被围了起来。”
“这些事以后再说。”郑京烟打断了他,“白大人让我办了很多事,我都帮他办了,少办几桩也无妨。我且问你,码头那边都准备好了吗?”
“大理寺的人就在城墙上,你们说,巧不巧?”
轿子外的阿九听到,愣了一下:“大人,不再等等?辞官的事还没办妥。白大人那边,您答应的事,还有好几桩没有办。”
“杀郑京烟做什么呀?”
郑京烟低头想了想,做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决定:“阿九,我今晚就走。”
易厢泉和夏乾穿过人群,心中都五味杂陈。
三天……
他们回到白马寺的训诫堂,舒国公主正在那里问话。易厢泉和夏乾站在一边。万冲举着箭,道:“看来是辽人的制式。”
想到这里,郑京烟紧张起来。如果真是如此,事情就变得很难办。好在辞呈已递了上去,最快三日就能批复。三天之后,他便能离开了。
“和吴大人死时一样。”舒国公主很生气,站了起来,问道,“找到那个弓箭手没有?”
郑京烟没有说话。目前来看,小虎死了,阿德和冬霜落网,自己也没有落下把柄,辞呈也递上去了,看来一切无恙。但舒国公主的措辞令他担忧。一来,冬霜和阿德的口供自己并没有看到,而这也不掌握在自己手中;二来,贤妃的事如果细查下去,说不定会牵扯到自己;第三,舒国公主对政事过于在意,而且极度敏感,这让人非常不安。也许她背后还与其他朝臣有牵连,比如司马光,比如太后。
万冲回禀:“找了一夜,毫无踪迹。”
阿九松了口气,笑道:“果然,他们什么都查不出来。”
舒国公主继续问道:“郑京烟的府邸里查出来什么了吗?”
郑京烟答道:“没事。”
万冲摇头:“什么都没有。”
阿九问道:“大人,怎么样?”
听到这话,夏乾惊讶道:“郑京烟的宅子里什么都没有?金银、古董、字画——”
他出了殿阁,没有在白马寺过多停留,而是直接招呼阿九后,上了轿子。
万冲摇头:“统统没有。郑府不大,非常简陋,金银、古董、字画都没有。我们怀疑是不是有地道或暗道,可连地板、墙壁都搜查了,仍然没有找到可疑的东西。不仅郑府没有,连他经常出没的阳春楼都查了,同样没有线索。此外,也找不到郑京烟的账本。他似乎不记账。”
郑京烟说了几句客套话,便离开了。
万冲说完这句,众人都沉默了。
郑京烟道:“发生此等大事,臣早已无力任职。”
郑京烟一定有问题,否则不会有人杀他灭口。可他这里又查不出任何问题。上次朝廷派了监察官员来此,也没查出郑京烟一点破绽。贪污的事很难查,事情又过去太久,现在只有两条线可以追溯,第一,顺着贤妃的关系网,往朝堂那边查。但朝堂风云诡谲,事情难上加难;第二,从红螺斋那边查,如今只能查到郑京烟的手下王规,找不到和郑京烟有关的线索。
舒国公主道:“此事尚未查清——”
舒国公主叹息道:“再查查。郑京烟手下的人呢?问出什么来了吗?”
舒国公主一惊,却没有说话。郑京烟身上有疑点,可他一旦辞官,便不会再回来了,当年邵雍的事也将彻底尘埃落定,往后再查,会格外困难。
万冲道:“什么都问不出来。如果严刑逼供,会说是我们屈打成招。现在百姓都在传一些谣言,有人说郑京烟死于皇室内斗,有人说是大理寺派人来杀的他,毕竟当夜,我们都在城墙上,郑京烟是在我们面前死的。”
郑京烟立即跪下:“是臣的不是,原是希望贤妃娘娘帮忙筹些钱款,让洛阳百姓过得好些。而且,贤妃娘娘被杀一事,也是臣办事不利。臣左思右想,认为臣应对此事负全责。所以,今天一早,臣就向上级官员递交了辞呈。臣年事已高,办事不力,打算辞官,而政务早交由下属代理,相信不日新任河南府知府就会到任。”
万冲是第一次来洛阳,他代表大理寺,如今碰到这样的情况,他非常为难。
舒国公主道:“还有一件事,是关于郑大人你送给娘娘的绫罗。”
夏乾拉了拉易厢泉:“那现在……你师父的事怎么办?”
郑京烟面色一僵,没有说话。
舒国公主听见了他的问题,道:“如果他的手下不开口,我们就会一直被动,因为没有证据。”
舒国公主道:“这件事既与郑大人有关,便不能交给河南府衙,大理寺和刑部会派官员来审。”
易厢泉毫不掩饰眼中的失落。他为了查到郑京烟犯案的证据,已经耗费了大量时间和心力,就在这最后的时刻,一切竟然都成空了。夏乾也很不甘心,问道:“若一直审,总会问出来的吧?”
见舒国公主沉默,郑京烟暗暗舒了口气,道:“冬霜和阿德穷凶极恶,他们编这些污蔑之词,长公主莫要轻信。”
几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知道,若一直找不到证据,查证也不会太久。易厢泉深吸一口气,问道:“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如果找到郑京烟其他的罪证,是不是也有帮助?”
舒国公主很警惕,立即沉默了,因为阿芸的信已经被烧毁了。
“最重要的就是银子。”舒国公主肯定地道,“如果真的如信中所说,郑京烟持有大量白银,那他作恶一事便是铁证如山。”
郑京烟这样问,就是在试探。
舒国公主说得很明确。其他几人也知道其中利害。对于朝廷来说,当务之急是找到郑京烟窝藏的银子,因为战争,朝廷很需要银子。
若舒国公主知道阿芸的事,就说明小虎有同伙,而且这个同伙与舒国公主认识。
易厢泉想了想,问道:“郑京烟还有亲人吗?”
说完这句话,郑京烟立即看向舒国公主。他当初同意帮小虎,是因为阿芸的信。这件事应该只有小虎和朱小桥知道,可他们都已经死了。
万冲摇头:“在洛阳没有。但他是兰州人,老家或许有。”
郑京烟认真道:“且不说这二位凶犯是否在撒谎,即便他们说的是真的,他们也只是听到了声音,又怎能保证城隍庙中的人一定是我?何况,我为什么要帮一个孩子杀贤妃娘娘?”
夏乾问道:“他会不会把银子带回家啦?”
舒国公主知道他不愿承认,道:“现在二人还在审讯,待有了口供,会一一核实。”
万冲道:“不排除有这种可能。”
“无稽之谈。”郑京烟道,“当日我的确在首阳山,目的是找行刺您的刺客,并没有见到这个叫小虎的孩子。长公主万万不要相信凶手的话。”
众人心中又开始不安。舒国公主道:“白银可能还在郑京烟手中,但运输大量白银不是容易的事,兰州那边也会排查的。”
舒国公主说冬霜和阿德两个人在城隍庙听到了对话,对话双方是郑京烟和小虎。她还要针对小虎的事继续问,而郑京烟挑了挑眉。
夏乾点点头:“对,不能就此放弃!”
不久之后,郑京烟来了。他被叫到了白马寺的训诫堂。舒国公主坐于正座上,和郑京烟讲述了整个案情。在这个过程中,郑京烟一直认真聆听,脸上并无表情。
易厢泉想了想,问万冲:“郑京烟在洛阳还有没有其他宅邸?还有没有别的亲信?他的尸体在哪儿?可有人安葬?”
他们来到茅屋,把小虎的死讯告诉了小毛。小毛知道后,失声痛哭。但她再也提供不出什么线索了。
万冲道:“没有宅邸,其他的事我们目前还不清楚。他的尸体还在郑府,一些丫鬟、家丁围在那里,说是要将郑京烟厚葬。他们说,郑京烟清贫了一辈子,为洛阳城鞠躬尽瘁,死都死在洛阳城墙上。”
易厢泉和夏乾都万分沮丧。他们原以为,案件破了,找到小虎,事情就可以顺利进行。但信件一毁,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清贫。
扳倒郑京烟最有利的证据就这样荡然无存。
易厢泉听到这个词,眉头皱了起来。的确,如果什么都查不出来,那么郑京烟到死都是一个清官。
很快,冬霜和阿德都被羁押。小虎的尸体被抬了出来。搬运中,易厢泉和夏乾发现了一件不幸却早已预料到的事——小虎的怀里有一封信。信已经被烧毁,根据残存的碎片,可以判断出,正是阿芸的信。
今日天气很好,阳光透着暖意,春天真的来了。
冬霜愣了一会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眼泪不停地流下来。
易厢泉走出训诫堂,静静地站在阳光下,只觉得疲惫不堪。
夏乾道:“阿德在别的屋。我问了他很久,他什么也没招,应该是想保护你……你什么都没有,但至少,阿德对你有真情。”
从师父和师母惨死,到今天,过了六年了。六年来,他走了很多地方,遇到很多事,如今终于回到洛阳,本以为有些眉目了,想不到又是这样的结果。
冬霜愕然地愣在当场。
郑京烟的账本干干净净,他的手下守口如瓶,证人阿芸和小虎都已经死去,而信中提到的赃款下落不明。
夏乾深吸一口气,道:“这个监工和阿德的声音差不多,刚才一直是我和他在对话。”
易厢泉忽然觉得茫然起来。
崔羽迅速将冬霜拘捕,想要押下去,就在这时,夏乾忽然打开了门。大家这才发现,屋内烛火格外明亮,而在夏乾对面的人不是阿德,而是工坊的监工。监工坐着,听到刚才冬霜的话,已经吓得脸色发白。而他面前放着一封长信——他刚才一直在照着念。见到公主,监工立即跪了下去。
夏乾从训诫堂出来,看着易厢泉:“这次怎么就这么难呢?以前办案子,没遇到这么难的。”
她慢慢地跪在了地上。舒国公主别过头去,对崔羽道:“带她下去。”
说到这里,夏乾挠了挠头。他们以前办的都是什么案子?偷筷子,解密文,追青衣奇盗,斗山村狼人,找凌波仙女……若郑京烟这么好查,易厢泉不至于在洛阳查了这么久都还没有结果。
冬霜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她怔怔地看着白马寺的屋顶,自嘲地笑了:“说这些也没有用。我这一辈子,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易厢泉坐在松树边,没有说话,神情很是沮丧。
她开始胡言起来。但在场的人都知道,有些话听着可怕,但都是真的。
夏乾强打精神,安慰他:“不要放弃,也许就差最后一步了。咱们走吧,去郑京烟的府衙亲自看看,说不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冬霜指着舒国公主,道:“我被关在这里,我终于明白了——没人比我更明白!这世间根本没有神佛,有的只是你们这些权贵。你们的吃穿,哪一样不用旁人伺候?你们的用度,哪一样不是百姓供奉?官员送礼巴结你们,百姓对你们三叩九拜!为什么?凭什么?就因为你们生在皇家,你们有好命,我们没有!对,我是杀了贤妃,可你们知道贤妃杀了多少人吗?她收了多少礼,又收了多少钱,你们知道吗?她做过的事,她自己都害怕!”
他拉易厢泉站起来,拽着他来到郑京烟的府衙。门口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百姓,对着郑府指指点点。
她猛然抬头看向舒国公主。漠然立即把舒国公主护住。
“嘿,听说郑京烟贪污,可这宅子也太破了些。”
“连累?”冬霜突然瞪大了双眼,一改方才的冷漠神情,“连累?是谁连累的谁?是谁杀了四个金匠?是谁把我关在这里八年?是谁杖毙了宫人?是贤妃!”
“郑京烟还施粥,他不是好官吗?”
易厢泉微微皱眉,道:“不止是贤妃、小虎、春兰、秋菊,还有被赐死的小宦官……这些人都被这件事连累,所以才——”
“那谁知道,这几年洛阳情况很不好,郑京烟肯定有责任。”
冬霜的神情有些哀伤,但更多的是冷漠。她虽然认了罪,但似乎一点儿也不后悔自己这样做。
易厢泉和夏乾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他们发现,百姓都对郑京烟的死并不惋惜,对他的政绩也颇有微词。进门一看,郑府内空空荡荡,阿九和其他手下已经被擒住,整个府邸只有四五个丫鬟和小厮,都在一边哭。
她认罪了,而且把罪责都揽下了。
大理寺的人把前院、后院和屋子都搜查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东西。
冬霜道:“贤妃是我杀的。阿德说他无罪,那他就无罪。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易厢泉和夏乾来到郑京烟的书房。他们原先一直认为郑京烟一定藏着银子,而当他们进入这间书房的时候,心都沉了下去。这里的布置很简单,甚至可以说十分简陋。门前一副对联,是郑京烟的亲笔,“不贪为宝,不饮盗泉”。
易厢泉问道:“那你……”
屋内粗木制的书桌,粗木制的床,茶叶也是陈茶,连墨都是最普通的。唯一裱起来的字画是一首诗:
冬霜摇摇头:“就当我从未认识过他。”
五原春色旧来迟,
易厢泉问道:“那个少年是阿德吗?”
二月垂杨未挂丝。
冬霜笑了起来,仿佛很温暖。但她的头慢慢垂了下去,眼泪仍然止不住地流。
即今河畔冰开日,
讲到这里,冬霜的神情变了,变得格外温柔。她继续道:“屋顶上有好几个工匠,可那个少年是手脚最笨的一个,总是被骂。后来,他掉了下来,我急忙上前去看。好在他只受了点皮肉伤。我把手帕给了他,帮他止血。他可真傻,见了我,不敢看我,也不敢说话。他的腿受伤了,当天晚上不能干活儿,我们就一直坐在佛堂门前看雨。在天亮之前,他终于忍不住说话了。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呀。”
正是故乡花开时。
当阿德说完这句话,易厢泉再次回头。他看到冬霜站在那里,依然面无表情。但她瞪大着双眼,眼睛已经红了,眼泪一直不停地往下落。她怔怔地看着窗户上模糊的影子,忽然笑了:“他不认识我?他不认识我……我刚进白马寺那年,才十岁。起初我是开心的……我离开了皇宫,我自由了。可一年后,我就不开心了。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去门口拿饭。那样,我就能和守门的僧人说上话。我每天跪在佛祖面前,问佛祖,我为什么要被关在这里,我为什么要抄佛经,我为什么不能过幸福的生活。我想逃跑,可我姐姐还在宫里,我跑不了啊。我问了一年,又问了一年……佛祖从没回应过我。十四岁那年夏天,洛阳下了好大的雨,屋顶漏雨了,白马寺来了很多工匠。天黑了,大雨还是不停。我撑着伞站在院子的角落,看到屋顶上有个少年。”
夏乾唏嘘道:“这都不及夏宅气派,好冷清。”
“我真的不认识她。她的死活与我没有关系。”
春寒料峭,屋里没有炭火,显得更冷了。空荡荡的书房里,没有能藏银子的地方,只有一个巨大的箱子。易厢泉掀开看了看,里面都是一些旧书,大多是一些儒学书籍和诗词书籍,并没有任何书信和账目。还有几幅画,都是郑京烟自己画的。第一张是仕子寒窗苦读。第二张是怀丙大师在河岸捞铁牛,书生站在一边看。第三张是书生金榜题名,面见天子。第四张是书生穿着官服,骑着高头大马入城。
“你真的——”
易厢泉和夏乾都明白,这些画,画的是郑京烟的一生。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画得还挺好,估计整个屋子就这个值些钱。”夏乾蹲下看了看,“不对,箱子比较值钱,刷了好多防水的漆,应该是整个书房里最贵的东西了。”
“她是嫌疑人。过了今日,她可能会被处死。”
易厢泉立即蹲下看了看。的确,箱子做工考究,非常厚实。易厢泉道:“把你的匕首给我。”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夏乾把匕首递过去。易厢泉想将箱子侧壁划开。可划了几下,木箱上只出现了几道划痕,可见非常结实。易厢泉又叫人拿来斧头。“咚”的一声,箱子被劈开,却没看到有夹层。
“她叫冬霜。”
就是一个普通的箱子。
“不认识。”
二人也蹲下看了看,夏乾道:“这箱子做得有瑕疵,底板有磕碰,可能是郑京烟捡来放书的。”
“在这之前,你真的不认识她?”
捡的?夏乾的推断更令人难过了。郑京烟捡箱子放书,他怎么可能窝藏银两?
“是。”
就在这时,万冲进门来,道:“审讯有了结果,轿夫说,郑京烟总去洛河码头,他想乘船走。”
屋内,夏乾又问道:“三月初四下午,你在城隍庙看到的人是她?”
夏乾一惊:“难道银子藏在船上?”
冬霜一直很平静地听着,直到听到这句话,她的眼神忽然变了。
这很有可能就是郑京烟一直没有离开洛阳的原因。冰河未化,洛阳虽然回春了,但前一阵子洛阳以西突降暴雪,水路不通,船无法行进。
“是她把尸体拖去焚烧的。”
水路不通,可以走陆路。但是郑京烟只走水路,这便奇怪了。
“那么……你认不认识和你关在一起的女人?”
易厢泉想了想,道:“咱们去洛河看看。”
“想再看看,可又不敢去。等了好几天,才去看了看。”
天气晴朗,太阳格外刺眼。
“那你为什么要再去城隍庙?”
易厢泉一行人来到洛河边,朝远处望去。不远处,泊了两艘大船,水手都在船上。
“没有。”
官兵从船上下来,道:“没搜到。”
屋内,夏乾又问道:“这件事,你还对别人讲过吗?”
又没有。
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可足以让人听清楚了。这时候,易厢泉微微侧头去看冬霜,发现冬霜一直认真听着,但没有表情。
万冲问道:“真的没有吗?”
“我……我以前偷过东西,所以害怕官府的人。遇到事,什么都不说,那是最好的办法了。”
官兵道:“搜了一个时辰了,没有。”
“你一直没开口,只是因为害怕?”
易厢泉和夏乾站在一边,没有说话。事情到了如此地步,二人真的很想放弃。万冲看了看他们,道:“你们要不要上船看看?”
“我害怕。”
夏乾点了下头:“上去看看吧。”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等一下。”易厢泉看着万冲,“这些都是郑京烟的船?”
“是,但我只是为了偷懒。那天,我看到一个女人拖着一具尸体,放进了城隍庙的香炉里。”
万冲点头:“是他的。”
夏乾又问:“那你是去了城隍庙?”
夏乾也吃惊:“船很贵的!”
“没有。”这是阿德的声音。
万冲道:“郑京烟没有地契,这船是他手中最贵的东西了。这件事格外可疑。而且船上水手很少,个个守口如瓶。我们的人搜了两遍,什么都没找到。”
“三月初四下午,你真的没有来白马寺?”这是夏乾的声音。
易厢泉看看两艘船,忽然道:“水底查了吗?”
漠然刚要上前推门,易厢泉拦住了她。一行人就站在外面,听他们对话。
夏乾一愣。他明白易厢泉的意思了。郑京烟用两艘船,目的不是运钱,而是拖航。
训诫堂里,一个是夏乾,另一个是阿德,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万冲立即下令,让士兵潜入水中。很快,士兵发出一阵惊呼:“底下有东西!”
大家直奔训诫堂。路上,雨水浸湿了冬霜的裙摆,可她浑然不觉,走得很快。
易厢泉和夏乾赶紧围过去。万冲问道:“捞得上来吗?”
舒国公主道:“咱们过去看看。”
“是箱子!太重了,捞不上来!不知里面是什么!”
冬霜怔了一下。
“能在水下打开吗?用斧子呢?”
崔羽点头:“夏公子正在问他。我们谎称冬霜招了,于是阿德也招了。他说……这件事和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官兵游了上来,一边擦脸,一边道:“带着斧子到水里去,行不通。这里水流很急,在陆地上都很难把箱子劈开。”
舒国公主惊道:“招了?刚刚招的?”
万冲又叫了四个人下去。他们都是擅长泅水的好手。很快,四个人也湿漉漉地上来了。他们道:“箱子不止一个,都沉在河中心的泥沙里,摸上去有六个,用锁链连起来了。”
冬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
万冲问道:“锁链打得开吗?”
舒国公主看了看易厢泉,易厢泉却没有说话。就在这时,崔羽走了进来,直接对舒国公主道:“阿德招了。”
夏乾挠挠头:“用什么东西钩住箱子,你们在岸上拉。”
事情变得棘手起来。
易厢泉忽然道:“捞铁牛。”
她虽然开口,却不敢再看那尸体一眼。
几人对视一眼,忽然觉得有些寒意。怀丙捞铁牛的时候,年少的郑京烟就在一边看着,并深深刻在了心里。如今,他竟然用这种方法来藏箱子。他应该是想让两艘船拖航,走黄河水路西行,之后再用捞铁牛的方式将箱子捞上岸。
冬霜恍惚了一会儿,眼神忽然坚定起来。她闭上了眼睛,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我不知道。”
万冲安排道:“咱们得找来大量泥沙。”
舒国公主惊得后退几步,说不出话来。漠然喝道:“事实如此,你还不肯承认吗?”
之后,大理寺官兵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往船上倾倒泥沙,然后利用船的浮沉打捞。终于,他们捞出了六个箱子。几名官兵用斧头劈开了箱子——
易厢泉道:“两生花,并蒂莲,花是同根的,你们为了对方,这才拼命掩盖真相。但你看看小虎,再看看春兰,还有秋菊,还有被贤妃娘娘赐死的小太监……如果你们当时没有选择掩盖,这些人就都不会死。”
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
冬霜愣愣地看着尸体,没有说话。地板下的焦尸映在她的眼睛里,变成了一道抹不去的黑影。
万冲神色凝重,连夏乾都惊呆了。这些银子,估摸着得有十万两。岸上众人直发愣。官兵再次下水,结果令人瞠目结舌。
易厢泉道:“小虎之前拿到了白马寺的地图,知道这里有储物空间。他进了房间,不知道床上躺的实际是春兰,也不知春兰已经死了。他砍下了春兰的头,却又出不去。没办法,他选择躲在了地板下的空间里,希望能躲过搜查。但是子时一过,郑京烟又派人送来了箱子,小虎藏身的地板被新的箱子压住,再也打不开了。直到大火烧起来,他发出尖叫……”
“下面还有六箱。”上岸的官兵湿淋淋的,脸色阴沉地汇报道。
冬霜忽然愣住了,眼睛瞪得很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地板下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