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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谷雨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忽然觉得,夏乾没变,又似乎变了。他和当初离开庸城时不太一样。

做完这一切,夏乾写了一封给父母的长信,又和下人一一告别,转身带着小毛和易厢泉离开了。

他离夏家越来越远了。

易厢泉看了看夏乾,以为他会生气地直接离开。但夏乾似乎很冷静,想了想,进了屋。他没去见他爹娘,而是清点了下人的名单,留下了身上的大额银票。这些钱原本是想用来做生意的,如今先拿出来让夏家周转,这样,也许就不会有人再离开。

一更的梆子响了。

谷雨眼中有泪,却笑着摇摇头。这时,府里有人叫她,谷雨道:“少爷,我要去干活儿了。你还要进屋吗?”

夜色越来越浓,夏乾一行朝十字街走去。易厢泉问夏乾:“怎么办?”

“不会的。”夏乾很坚定地道,“我会给你们想办法,你们也会幸福的。”

夏乾叹道:“不知道。”

“没事的。”谷雨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来,“我只能做这么多了。少爷,我们一起长大,我希望你幸福。不像我们做丫鬟的……这辈子是没有指望的。”

小毛小声问道:“我呢?我去哪儿呀?”

易厢泉对谷雨道:“这些事,我们不会往外说的。”

夏乾给小毛买了一串糖葫芦:“夏家去不成,我给你找个地方去做工。”

听到这句话,夏乾的心里不知是喜是悲。以后要怎么办呢?

易厢泉道:“我有个好去处。新上任的知府需要人手,小毛可以去衙门擦匾额、擦地。”

谷雨摇头:“没说什么。但我觉得……她还是记挂少爷的。”

夏乾一喜:“好主意!”

易厢泉问道:“她还说了什么?”

小毛原本一直无精打采,听到这话,一个激灵:“我不去!”

蓬莱。夏乾想起来了,韩姜的师父在蓬莱。

夏乾打了一下她的头:“你还要挑?”

谷雨盯着地面,啜泣道:“韩姑娘走了之后,我也难过,就偷偷跟着她,看到她去了驿站,说是要去蓬莱。”

小毛急道:“我不想去衙门!”

易厢泉想了想,蹲下问谷雨:“你可知韩姑娘去了哪里?”

易厢泉道:“你之前偷了那么多东西,若不是你年纪小,早就去蹲大牢了。衙门最适合你。”

夏乾眼睛红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毛委屈地撇撇嘴。夏乾道:“哎呀,挺好的呢了。走,带你吃饭去。”

谷雨捂住了眼睛,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她说不下去了。

十字街附近有很多小吃店,夜市也没散场。他们在两个商铺间找到一个一人宽的缝隙,上面有一个“宋嫂鱼羹”的大招牌。宋阿娘是这里的掌柜,正在端盘子,抬头看到易厢泉,认出了他来。

谷雨哭道:“我们都知道没有。少爷你这么好,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但这个节骨眼儿,我们怎么敢说实话?怎么可能说实话?老爷让我们做证,我们只能做证。他说你不好,我们只能应和。少爷,我们与你一同长大,但你究竟知不知道,同人不同命?你是少爷,我们什么都不是……”

“当初你来我这儿吃饭,还是个小孩子呢,如今竟是这般英俊了!快让我瞧瞧。”宋阿娘把易厢泉拉过去,心疼道,“以前你师父总带你来,却不想出了那样的事!现在平反了,可真是太好了。今日才听说,那郑京烟真不是个东西!”

夏乾非常生气和委屈:“我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我明明没有——”

她拉着易厢泉说了很久的家常话,还问他娶没娶亲,又安排他们上二楼的空位置先坐。

易厢泉和夏乾都震惊了。这话实在太过分了。但他们明白,这才是韩姜离开的根本原因。

楼上有四张干净的小桌子,都没人,只有一个醉鬼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谷雨小声道:“老爷说……少爷年纪轻轻就爱去青楼,带回家的姑娘根本不止韩姜一个,玩腻了,也就罢了。”

宋阿娘端来了灌汤包、羊肉汤,还有杏仁茶和点心。这些吃食摆了一桌子。

易厢泉觉得事情不对,问谷雨:“都贬损了什么?我们会守口如瓶的。”

小毛看着食物,忽然哭了:“我想哥哥了。以前我吃的东西都是哥哥偷来的。”

谷雨好像还要说什么,犹豫了下,没开口。

夏乾叹了口气:“以后不能偷东西了。你去衙门做个好孩子,你哥哥才能放心。”

夏乾冷声道:“我爹肯定会这样的,这不奇怪。”

易厢泉点点头:“你去做工,有工钱拿。若是有心,就去慧白大师那里,还能认字读书呢。”

谷雨支支吾吾道:“老爷还贬损了少爷一番。”

小毛擦了擦眼泪:“对!我要做好孩子,再也不偷东西、不骗人了。我哥哥肯定希望我这样。”

他还在发呆。易厢泉觉得不对,问道:“只是这样,韩姑娘便离开了?”

夏乾递给她包子:“吃吧,多吃点。”

他忽然一愣。当年第一次遇到韩姜的时候,韩姜问他爹是不是叫夏松远。当时就是这个原因,韩姜才义无反顾地帮自己吧。

小毛低头道:“你们真是好人啊。”

夏乾道:“韩姜认识我爹?以前从没听说过呀。”

夏乾叹道:“你才知道?你天天骗我们,我们可从来不骗你。”

谷雨道:“韩姑娘曾经也是好人家出身,韩家衰落前曾受过老爷的恩惠,老爷拿这个说事。韩姑娘心气高,听不得这些话。”

“我以后再也不撒谎了。”小毛愧疚地道,“还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们,其实……当初去阳春楼的人,不是我哥,是我。”

夏乾难以置信:“韩姜怎么会同意?”

易厢泉和夏乾都愣住了。

谷雨道:“夫人只是抱怨,但没有为难韩姑娘。反倒是老爷……他走之前,和韩姑娘谈了话,老爷劝韩姑娘离开你。”

小毛道:“那天是我去阳春楼偷东西,我听见的郑京烟他们讲话。我告诉了我哥。我哥让我不要声张,就说是他看见的。但其实、其实——”

夏乾急道:“怎么会这样?她在宅子里不好吗?我母亲为难她了?”

易厢泉忽然问道:“你看见的郑京烟杀人?”

连站在一旁的易厢泉都吃了一惊:“韩姑娘怎么会走?”

小毛点头:“是,很可怕。阿芸就死在我眼前。之后,我做了好久的噩梦。我哥哥失踪后,我真的好害怕。”

谷雨擦了擦眼泪:“老爷不让告诉你。他说,你自己要走的,你连家都不要,告诉你这些做什么。还有韩姑娘,她也走了。”

易厢泉问道:“那当时郑京烟见的人,你看到了吗?”

夏乾的脸色微白。他不是没想过这日,夏家虽然家大业大,但总有这样的一天。可那些同他长大的玩伴,竟稀里糊涂地离开了。他说道:“你们可以差人告诉我的。”

易厢泉问完这句话,夏乾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急忙看向小毛:“就是那个姓白的人,你看到他了吗?他的正脸?”

她黯然地垂下头。易厢泉拉住小毛站在一边,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看夏乾。

“郑京烟叫他白大人。”小毛回忆了一下,“看到了。他一开始蒙着脸,喝茶的时候就不蒙了。他……长得模样很好,是个很温和、很和蔼的叔叔,看着不像坏人呀。”

谷雨小声道:“老爷前些日子来了,这都是他的决定。洛阳的地产被卖了大半,下人当然不能都留着。夫人倒是给大家安排了去处,但哪里有夏家好呢?刚刚走了一批,过几日,还要再走一批。”

她说得很简单,但易厢泉和夏乾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夏乾立即问道:“你再想想,他什么样子?穿着什么衣服?多大年纪?有口音吗?”

夏乾急道:“怎么会这样?我以为挺过这一阵,总会好的。”

“他就说要找到易厢泉;什么模样,我刚才说了;什么年纪……比郑京烟小,好像比你们大;说话声音很好听,也很温和。”

谷雨的眼睛有些红了:“有些回乡了,有些嫁人了,有些去茶田帮忙,有些另谋出路。”

“先别急。”易厢泉按住夏乾,看向小毛,“你现在还记得他的长相吗?他们二人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夏乾一惊:“走了?夏家就是他们的家,他们能去哪儿?”

小毛道:“他们说的话,我都跟你们说过了。长相……我倒是记得。”

谷雨垂下头:“好多人都走了。”

夏乾与易厢泉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夏乾问道:“有事耽误了。怎么感觉家中人少了许多?”

易厢泉低头道:“需要找一位画师。”

谷雨正好站在门口,看见夏乾,吃了一惊,连忙把夏乾拉到街角:“少爷,你怎么才回来?”

夏乾道:“洛阳哪里有画师呀?”

易厢泉和夏乾走着,小毛跟在后面。夏乾想着,让小毛去夏宅做些差事。当他们走到夏宅附近,却发现门庭冷落,丫鬟、小厮似乎少了许多。

“这儿有!这儿有!给钱就行!”

夜晚的洛阳城忽然热闹起来,酒馆全都开张了,一锅又一锅牛肉汤沸腾着,冒着热气。这几日发生的新闻仿佛刺激了大家的热情,一扫之前的颓靡之气,百姓都出来喝酒了,把之前的不顺心、怨气统统挥洒在了酒桌上,变成一句又一句的谩骂。谩骂的对象正是郑京烟。在一片骂声中,大家似乎又有了希望和朝气,好像也多了生活的勇气。

不远处的醉汉一个鲤鱼打挺就起来了,问道:“给钱不?”

“咱们走吧。把小毛带到夏宅找些活儿干,我也去看看韩姜如何了,已经许久没见她啦。”

夏乾愣了一下:“你——”

易厢泉点头道:“是,也多亏有你。”

那名醉汉朝他咧嘴笑了笑:“你们不是要找画师吗?我就是。我还差点当上宫廷画师呢。”醉汉凑过来,看看他们桌上的饭菜,“桌上的菜你们不吃啦?”

夏乾得意道:“也多亏有我。”

夏乾刚要说话,易厢泉就把盘子给他推了过去:“我们需要根据描述,画一个人的肖像,你能画吗?”

易厢泉笑了笑:“是,多亏有她。”

醉汉王克显斜眼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桌上的菜:“你们是捕快?”

夏乾看着她的背影,感慨道:“多亏有她。”

易厢泉道:“差不多。”

“还有你,记得喝药。”孙洵忧心地看了易厢泉一眼,没再说什么,像是下了决心,不再犹豫似的,转身快步离开了。

“行啊,先交钱。”王克显比画了个数字。

夏乾赶紧道:“我马上就回去。”

夏乾惊呆了:“这么贵?”

“行。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接下来怎么查,”孙洵看了看夏乾,“但我支持你们。还有你,记得回夏家看看韩姑娘,把她一个人丢在那儿这么长时间,你怎么放心?”

易厢泉道:“我们要先看看你的作品。”

易厢泉点了点头:“医馆也有好长时间没开了,你不妨回汴京看看。”

吃完饭,几个人回到了窄巷子。

易厢泉也笑了。孙洵看着他,又道:“如果几年前,我没有离开洛阳去开医馆,当时就帮你查案,也许他们的冤屈早就能洗干净。如今你要再查,我不拦你们。若需要我帮忙,我一定帮。”

画师晃晃悠悠地走在前面,打开了一扇院门。

听到夏乾夸她,孙洵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讲的话,可比某些人讲的好听多了。”

等夏乾和易厢泉进去之后,都有些吃惊。外面的街道嘈杂混乱,巷子非常狭窄,院子的大门特别破旧,可院内分外美丽。小小的院落里栽满了绿树,错落有致地伸展着。绿树下面有一个小水池,池中养了几尾锦鲤,还有一座很小的桥,桥边种着浅色的花。

夏乾笑了笑:“还需要一位聪明勤奋的郎中。”

“这比夏宅的院子还好看呀。”夏乾已经不将夏宅称为家了。

孙洵道:“普通百姓哪里管得了这些?非得要一个不差钱的人,还有一个不要命的人来管。”

“你们进门看看画,我先去喂个鱼。”王克显拿着一包鱼食,去池边蹲着。易厢泉和夏乾推门进去,惊讶于屋内的陈设。几个简单好看的小瓶子里,种着花草,屏风似乎也是自己绘的,很是好看。再进一个屋子,里面挂满了画,大多是人像。

夏乾道:“我们是大宋的子民,多做点好事是应该的。”

夏乾戳了戳易厢泉,低声道:“我看这人可以。”

孙洵想找几个形容词,却找不出什么好词。

易厢泉没说话,只是看了看夏乾,意思是:“你去付钱。”

孙洵看着墓碑,感慨道:“贤妃的事错综复杂,最后竟然还是被你们二人查了出来。朝廷派了监察官员来查郑京烟的罪证,怎么都查不到,最后也被你们找出来了,你们两个人可真是……”

夏乾点点头,掏了银子。王克显进屋,接过,颠了颠,看看一旁的小女孩,问:“就是她?小孩记得住?”

夏乾点点头:“到了黄河我们也不死心。坏人还逍遥法外,我们当然要继续查。”

小女孩生气地说:“你别看我年纪小!”

孙洵叹道:“你们要查便去查吧,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

王克显啃了一口梨,招呼小女孩进里屋,又和易厢泉、夏乾打了招呼:“你们在门外守着,或者出去转转。”说完,叼着梨看了看易厢泉。

夏乾傻呆呆的,好像很坚定。

夏乾问道:“怎么啦?你见过他?”

孙洵恍惚了一阵儿,看向了易厢泉。易厢泉只是盯着墓碑,依旧没说话。就像几年前,查案无果,他又不想离开洛阳,当时,也是这个表情。孙洵又看了看夏乾。

王克显又把梨拿在手里,问道:“这位小哥,你认不认识‘一片海’啊?”

她说到这里,突然沉默了。邵雍和温宁的墓就在眼前。上面的杂草已被清理,看起来很新,就好像当年刚刚下葬时一样。

易厢泉一怔:“不曾听过此名。”

孙洵皱着眉头,问道:“如今事情告一段落,你们二人年纪都不小了,也许应该好好做些营生——”

夏乾问道:“‘一片海’是什么?”

夏乾明白了:“还要查吗?那个姓白的人还是没有下落。你若是要查,我同你一起。”

“他是洛阳人,死了好多年了。我以前在后山喝酒画画,经常遇到他。”王克显指了指自己的脑子,笑道,“做我们这行,就是有这种本事,他的脸我还记得呢,我看跟这位小哥长得有点像,是不是你亲戚?”

她试探性地问易厢泉。可易厢泉只盯着墓碑,没有说话。他的脸上似乎又阴郁了几分。

夏乾立即看了看易厢泉:“会不会是你爹?”

“他们该修。”孙洵叹道,“六年了,事情终于有了结果。邵先生的事解决了,可我师父温宁的事……”

易厢泉的眼睛里闪着不定的光,没有说话。

夏乾拍了拍易厢泉的肩膀:“听说附近的村民会重新给你师父修一座祠堂。”

王克显啃了一口梨:“算咯,我画画去了。孩子,跟我进来。”

易厢泉和孙洵郑重地上了香,磕了头。之后,易厢泉站在墓前一直没说话。他似乎放下了心里的重担,眼神温暖起来。

小毛赶紧跟他进去。很快,屋内就传来二人的争吵声。

三月十五,还未到清明,天气已经暖和了起来。今日阳光明媚,龙门山上一片青翠,仿佛披上绿衣庆贺春日来临。易厢泉一行人进了山,来到邵雍墓前。与上次的荒凉不同,如今,墓地四周已是青青草地,还开着不少野花。

“不对!画错了!”

“去给我师父和师母上香。”

“挺好的呀!”

夏乾问他:“去哪儿?”

“眼睛要大一些!”

第二天,夏乾和孙洵拿着点心又来找他。这次,易厢泉开了门,说道:“走吧。”

屋内的二人一直在争吵,易厢泉和夏乾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等着。夏乾很快就睡得东倒西歪。直到里面的声音变小,天已接近黎明,门忽然打开了。王克显熬了一夜,揉着眼睛道:“画好了,在里面呢。那个小孩也睡着啦,你们去看看吧。对了,这张是我送你的。”

孙洵道:“毕竟过了五六年。可能是事情突然解决,他的心思反而乱了。没事,让他饿着,估计明天就好了。”

他拿过来一张画,递给易厢泉,然后打着哈欠,去后面的房间睡觉了。

夏乾疑惑道:“他怎么啦?他师父的事解决了,这不是好事吗?”

易厢泉接过画,愣了一下。画上是一个男青年,蹲在一个草庐前笑着。他笑得很灿烂,像是春日的阳光。

郑京烟的事因牵连众多,仍在继续调查。但邵雍一案,已经非常明了。舒国公主直接给圣上写了劄子,希望立即给邵雍平反,赐谥号,并修墓碑和祠堂。在劄子被送往京城的当日,孙洵和夏乾兴冲冲地去找易厢泉,却见易厢泉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发呆。任谁和他讲话,他都不开门。

易厢泉盯着画像,眼睛忽然红了。他快速眨了眨眼,并没有说话。夏乾过去瞅了一眼:“长得还真像你。不过……谁知道是不是呢,咱们先进屋看看画像吧。”

在这之后,阿九嘴里便问不出什么了。

易厢泉收起了画。二人来到画师的屋子里。小毛裹着毯子,躺在一边,睡得香极了。

“头发乌黑,应该年纪不大,三十多岁的样子。”

“嘘——”易厢泉轻轻说了个字,和夏乾一起站在了桌案前。

“年纪呢?”

晨光洒下来,屋内变得很亮。桌上一共有两幅画,第一幅是侧面,第二幅是正脸。画上的男人很年轻,面部也很温和,看着根本不像是穷凶极恶之人。

“没、没有。他是蒙着脸进屋的。”

夏乾看着画,挠了挠头:“这个真的有用吗?”

审讯官员问道:“你见过他的脸吗?”

他越看越不对劲。

阿九道:“这个姓白的人多年前就认识郑京烟。他好像给了郑京烟不少钱。以前都是王规接待他,王规死后,就换成了我。我只见过他一次,就是在阳春楼。他和郑京烟之间谈话,都是避着我的。我只知道他腿脚不好,也许是受伤了。这点我不能确定。”

这个男人很眼熟,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审查官员又叫来阿九进行审问。

夏乾弯下腰,打算再看清楚一些。此时,易厢泉开口道:“夏乾,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见过他。”

这个人很重要。

“你也见过?”夏乾愣住了。看来是真的,他和易厢泉可能都见过这个人!

其他的事,仵作就不知道了。

可是,是在哪里呢?好像是很久之前,在一个雾气缭绕的地方……

在邵雍事件发生的时候,那个姓白的人就在洛阳,而且频繁与郑京烟商议,还给郑京烟送过钱。

“蓬莱!”二人异口同声道。

但在这些事件中,仵作提到了一个姓白的人。

夏乾脸色发白:“是,蓬莱!大概是八年前,你和我,在蓬莱的书院里!”

郑京烟为什么做这些事,不得而知。

易厢泉眉头皱了起来。他因为受伤的缘故,有的时候想起旧事头就会很疼,但记忆慢慢浮起来了。

仵作陈忠经不住审问,讲出了当年邵雍的事。其夫人温宁在家中死亡,邵雍也昏死在一边。但并没有证据指明是邵雍杀了人。邵雍在洛阳府衙的牢房里受审期间,被王规直接勒死。之后,郑京烟伪造了遗书和口供,并对外谎称邵雍畏罪自杀。在易厢泉探访、离开洛阳之后,邵雍和其夫人温宁的尸体被掘出烧掉,现已尸骨无存。

夏乾又看了一眼画,激动道:“对,就是他!厢泉,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常年下雨的书院,长生不老的传说,还有,还有——”

在短短的一日里,洛阳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百姓愤怒地谈论着郑京烟的所作所为。舒国公主把事情详细陈述,并快马加鞭送到京城。汴京城连夜派来了数名有经验的官员。经过严格审讯,郑京烟的几个亲信终于开口,将他们所做恶事一五一十地说出。在他们口中,那些杀人的事、收银子的行为,都轻描淡写,似乎成了郑京烟常做的、应做的。更令人震惊的是,郑京烟没有账本。他自己记住了所有账目,需要时就会默写出来。

“鲛人。”易厢泉点了点头,“我记得,那是我们办的第一起案子。”

官兵清点后,这六箱银子,一共六十万两。更令人震惊的是,官兵再次下去打捞,又在泥沙中发现了二十六具尸体,男女都有。所有人脚上都拴着铁球。大部分尸体已经腐烂,但仍能看出,其中有一具是阿芸。

(第六部 完)

一夜之间,洛河岸边被挤得水泄不通。人们议论着,惊叹着。普通百姓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