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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滴答

孙洵拎起药箱:“这算是验完尸了,我要回去了。我累得不行,要好好睡一觉。你让开,别挡路。”

贤妃的尸体明天会被运走?易厢泉和夏乾一怔,他们都不知道这事。

夏乾赶紧让路。孙洵撑开伞,正准备出去,回头看了易厢泉一眼,道:“别送我了,接着在这儿看看吧。查不出来也没关系,你可别想不开,该喝药还是要喝药!”

孙洵洗完,一边擦干手,一边道:“听说明日贤妃的尸体会被运送回京。还好,在最后一刻把伤口找到了,不枉我熬了几夜。”

说完,她撑起伞,走入雨中。

夏乾呆住了。她查得太细了!夏乾吃惊得说不出话来,易厢泉的眼睛也闪动一下,说了句:“谢谢。”

夏乾在旁边愣了一会儿,忽然叹息一声。

“你还指望有几道?”孙洵在一旁开始洗手,“这应该是最后的结果了。我拿了十盏蜡烛过来照明,扒开了尸体的嘴巴,看过尸体的胃,还把尸体浑身上下检查了很多遍,只发现了这一处奇怪的伤口。”

易厢泉看了一会儿尸体,然后将白布盖上,问他:“你叹什么气?”

她这是准备走了。夏乾赶紧问道:“尸体上还有别的伤痕吗?”

夏乾道:“有些佩服她。”

孙洵站在一边,道:“那我就不知道了。你们还有别的问题要问吗?”

易厢泉问:“孙洵?”

夏乾道:“可是,贤妃被杀的时间很短呀,要做这么多事,不容易的吧?”

夏乾点点头:“以前我只觉得她很聪明,医术很好,但说话刻薄,今天才觉得,她真的很厉害。我从没见过有人用这种方法验尸。尸体只剩一个头,她竟然还扒开尸体的嘴……还有这道伤,这么细小,一般人根本看不到,但孙洵竟然发现了。还有,她不是仵作,是个郎中!”

易厢泉点点头:“很有可能就是为了掩盖致命伤而放的火。”

夏乾一股脑儿地说完这些。而易厢泉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孙洵摇头:“我不清楚这些事的顺序,但焦尸往往最容易隐藏伤痕。这道伤最难被发现,很有可能是致命伤。”

“她又聪明又勤勉。”夏乾叹了口气,“我身边总有这样的人。和他们一比,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是个废柴。”

夏乾站在一边,道:“如果这是致命伤,那砍头、火烧,都不是致命的了?”

夏乾竟然开始自卑了。

易厢泉低头看。的确,这伤口虽然不起眼,却扎入了心脏。什么东西能扎得这么深?进入清凉台的人,是绝对不可能带凶器进来的。也许是簪子,或是别的什么。

易厢泉哭笑不得:“我从未听你说过如此丧气的话,竟然还是因为孙洵。”

“别傻站着,快看看。这伤口很深,很像是致命伤。”

夏乾道:“我也要好好努力。”

“没、没有——”

易厢泉想说“你努力也没用”,想了想,还是算了,只是道:“我已经佩服她很多年了。除了我师父和师母,就是她了。”

孙洵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在看孩子?”

夏乾还想说什么,易厢泉却在一旁洗了手,道:“走吧,咱们去训诫堂看看,反正就在旁边。”

夏乾道:“我以为你一直在看着小毛。”

前几日还是雨夹雪的天气,今日已经看不见雪花的影子。雨不大,好像在用别样的方式宣告春日来临。易厢泉和夏乾撑着伞,来到了训诫堂。

她一直在看。易厢泉和夏乾都愣了一下。他们没想到孙洵居然这么认真。

易厢泉站在角落里,夏乾上前问道:“冬霜和阿德招认了吗?”

孙洵叉腰道:“我每天义诊之后,都要在这儿待到半夜,一直不停地看这尸体,刚刚才发现的。”

官差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白马寺内只有这一名官差,他只听郑京烟的话。

夏乾很是吃惊:“你是怎么发现的?”

夏乾道:“舒国公主让我来问的。”

易厢泉上前查看。在焦尸的心口处,有一个小孔。这孔很小,大概和黄豆差不多。若在普通尸体上,也不会很明显,更何况是具焦尸。

“没招。”官差懒洋洋地答道,“关了一天了,一句话也没说。”

三个人走入雨中,来到灵堂。灵堂内灯火通明,贤妃的尸体还在桌案上。孙洵收了伞,道:“我刚才发现了新的伤口,特别小,在心口。你们来看看。”

“他们两人之间也没有对话?”

“灵堂。”孙洵说完,把带的伞扔给他们,转身就走。

“没有。要不,你自己问问?”

夏乾问道:“去哪儿呀?”

官差打开了门。借着幽暗的灯光,夏乾朝训诫堂内看去,里面只放了一支蜡烛,烛光照着冬霜和阿德两人。他们对坐着,却都看着地板。二人的身影被烛光拖得很长,时间就像凝固了一样。

“你们两个跟我过来。”

门外雨声叮咚,门内寂静无声。

孙洵站在雨里,看样子很生气。夏乾赶紧道:“这门隔音太好,门外叫几声,在里面根本听不见。”

夏乾问了几个问题,二人都是一句不说,也不看他。无奈,他让官差关上了门,转身走入雨中,对易厢泉道:“我觉得就是他们杀了贤妃。”

孙洵皱着眉头道:“我刚来,就看见你关门。我敲了一会儿,你们也不应。怎么,你失忆了,耳朵也不好使了?”

易厢泉撑着伞,道:“夏乾,我们没有证据。”

易厢泉一愣:“你怎么来了?”

“是没有证据。”夏乾回头看了一眼训诫堂,“但他们的眼神很奇怪,好像刻意不去看对方。都一天了,哪怕是陌生人,也会说上一句话吧?可他们完全没有。而且他们的眼神……我总觉得很熟悉,就像去年,韩姜挖地洞救我的时候,她的眼神就是这样的,很坚定,也很决绝。”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传来。夏乾吓了一跳,立即不说话了。易厢泉谨慎地去开门。没想到,是孙洵撑着伞,站在雨里看着他们。

易厢泉没有说话。

“听到也不理你。”易厢泉打了个哈欠。夏乾哼唧一声:“心诚则灵,没准佛祖会派人来帮我们。”

夏乾叹了一声:“咱们走吧。明天,贤妃的尸体就要被运回京了,查不出来也没办法,这两个人又不承认。”

夏乾道:“说不定他听到了。”

他们回到了佛堂。易厢泉觉得,既然把被子都搬来了,干脆就在这儿睡一夜。

易厢泉赶紧起来将门关好,道:“别再许了,许多了,佛祖不高兴。”

等他们关上门,夏乾道:“这里的隔音真是好,连雨声都听不见。”

忽然,外面起了风,门被吹开,好像下雨了。

滴答,滴答……

夏乾胡乱地许着愿,越许越多。

夏乾刚说完,就听到了滴答声。他钻进被窝,道:“是不是哪里漏雨?”

夏乾嘴上说着不信,但看着佛像,忽然有些心虚。他爬起来,对着佛像拜了拜:“佛祖,若您真的存在,就给我们托梦,告诉我们凶手是谁。啊,再把郑京烟,还有那个姓白的人,都惩治了,然后,让我富起来,和韩姜过上好日子,让我的亲朋好友也都过上好日子。我希望天下太平,不再有战乱,让所有百姓下辈子都做富家少爷……”

“也许吧。”易厢泉从怀中掏出一沓纸来。

他是在问佛。而大佛垂着双目,好像在看着他们。

夏乾看到,惊讶道:“这是工坊的记录簿!你从工坊偷的?”

易厢泉身为一个算命先生,竟然不信神佛。夏乾“哎呀”了一声,看着佛像,道:“也是,要是真的有神佛,就不会死这么多人了,对不对呀?”

“是从工坊拿的。”易厢泉纠正了他一下。

易厢泉没有抬头:“我觉得没有神佛。”

“你怎么偷出来的?你当时连上衣都没穿,塞到哪儿了?”

佛堂内供奉着释迦牟尼。佛像很大,双目微垂,很慈祥的样子。

易厢泉没有回答,而是起身点了几支蜡烛。佛堂内一下子明亮起来。借着烛光,他开始仔细地看那些资料。

夏乾问道:“厢泉,世界上真的有神佛吗?”

这是修葺白马寺的资料,有修筑年份,有白马寺的图纸,上面画着白马寺的大雄殿、五观堂,连清凉台的图纸也有,每个厢房的布局图也有。易厢泉看了一会儿,发现很多房间的地上都画了一个小框。

易厢泉看着牌位,道:“应该是。做的错事越多,越容易信这些。”

夏乾也瞥了一眼,道:“画了框,一般是做地窖。”

夏乾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佛像,问道:“你说,贤妃做了这么多错事,死了会有报应吗?厢泉,她应该夜夜睡不着吧?”

“你怎么知道?”

他的话让夏乾一惊。的确有这种可能。数一数,牌位竟然有四十多个。

“我家修房子的图纸,我也看过。夏至当初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追着工人问了好久。”

“不知道。”易厢泉低头帮忙铺着被褥,“也许都是贤妃害死的人。”

“为什么白马寺每个房间都有地窖?”

“没错,我打算在这儿住一宿。小宦官的坟找不到,我就写了个牌位,在这儿守灵。”夏乾吃了一些点心,看着桌案上的牌位,问道,“厢泉,这都是谁的牌位啊?贤妃为什么要供奉这些没有字的牌位呢?”

“大了就是地窖,小了嘛……就是一个一尺左右的储物空间,用来放一些东西,比如酒、酱菜,或者放自家的宝贝。很多百姓家里都有这个,也省出了一个柜子的空间。”

“我猜,你是要替小宦官值夜。”易厢泉进来,放下点心。

“我从未听说过——”

易厢泉推开门,见夏乾正在里面铺被子。夏乾高兴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嘿,那是因为你家的房子是自己盖的。要是给工匠盖,就会统一把这个空间留出来。看这些,没有用吧?”

没人回答,也没有值班的宦官。

“是没用。这些图应该随处可见,我记得小虎也有一张。”易厢泉掏出笔来,打算用这些纸的背面写字。

易厢泉去饭堂取了一些点心,来到佛堂前,隔着门喊了一句:“夏乾?”

夏乾问道:“你不睡觉吗?”

夏乾不见了。

易厢泉摇头:“就剩最后一天了,我要再想想,把思路理清楚。”

易厢泉去找舒国公主询问昨天审讯的事,直到天色暗下来,易厢泉才回房。他发现房中没有人,被褥也被拿走了。

夏乾躺在被窝里,枕着手臂,道:“对。孙洵都坚持了这么多天,我们再坚持一天,也许能查出来。让我想想,还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老夫妇哭着跪下。夏乾赶紧让他们起来,又安慰了他们几句,劝他们离开了。

滴答……

夏乾道:“我也不知他葬在哪里,但白马寺的佛很灵验,我们去帮你们上香念经,你们的儿子可以走得好一些。”

又是一声。易厢泉皱了皱眉头,抬头看看屋顶,好像没漏雨的地方。他又坐了下来,道:“我们把所有线索都罗列一下,看看哪里有问题。贤妃身上有三种致命伤,刺伤、斩首和火烧。而我们在卯时听到呼救声前去救火,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贤妃死了,她的头颅被挪到了北厢房外的香炉里;小虎似乎是随着箱子进入的白马寺,但他和春兰都消失了;冬霜和工匠十分可疑;冬霜有可能放火,但他们事发时都来不及杀人,而且也没有理由用这种方法杀人。除此之外,我们考虑过是否存在尸体被替换的问题,现已确认,尸体就是贤妃本人。”

两位老夫妇愣了一下。

“还有耳环。”夏乾道,“耳环居然是在首阳山上找到的!尖叫声之后,尸体在房间里,头颅在香炉里,耳环在后山林里……这、这比分尸还要可怕。”

夏乾想了想,上前对那老夫妇道:“我们可以帮你们上香。”

滴答……

易厢泉点点头,他想起这件事,心里总是很难受。

又一声滴水声传来。

夏乾说的就是最初守佛堂的那个小宦官,因为值夜睡着,被贤妃命人拖到竹林里打死。

易厢泉一直在想案子,可就是没有头绪。六天了,他们发现的线索越来越多。小虎的妹妹小毛讲了事件的前半段,把小虎和郑京烟的计划讲得很清楚。而冬霜和阿德被大家怀疑为凶犯。现在,他们被关在一起,也经历了审问,可什么都没说。

夏乾很快认出来,低声道:“厢泉,你还记得前几日在佛堂守夜被杖杀的小宦官吗?这对老夫妇可能是那个小宦官的父母。你看他爹和他长得多像。”

夏乾抓乱了头发。他抬头看了看烛火,觉得从未有这样的案件令人如此摸不着头脑。

宫人不想让他们喧哗,拿着棍棒,想将他们撵走。

烛泪一点点地落下,顺着烛台滚落。

“求求你们行行好,他真的死了,就带我们去他的尸骨旁上一柱香吧,求求你们!”

“厢泉,”夏乾指了指烛台,“这个东西会不会是凶器?”

宫人呵斥道:“快离开!”

易厢泉立刻站起把蜡烛拔下来。的确,烛台的尖端非常细,也非常锐利。他用烛台刺穿了被子,发现孔洞的大小与尸体上的相似。

“怎么回事呀?同乡告诉我们儿子病死了,我们还不信!我们走了几十里路才来到这里,就想见他一面呀!”两位老人不停地哀求。他们的鞋子也磨破了。

“我觉得就是这个东西!”夏乾很是高兴,“簪子比它圆很多。肯定是烛台!”

当他们气喘吁吁地走到清凉台门前,却听到一阵喧哗。几名宫人和两个老人站在那里吵嚷着。

“这东西,只有佛堂有。”易厢泉将烛台放下。即便凶器真的是烛台,案件仍然不清不楚。

他说完,易厢泉没有再说话。他们又查了查,再也没有别的线索了。他们在小房间待到了天亮,又混进工匠堆里搬了砖。直到中午,才找到机会溜走。

夏乾问道:“如果说,贤妃不是在卯时死的,是不是就说得通了?不对,贤妃发出尖叫时,她的头已经被拿走了。”

夏乾也叹道:“还是小虎杀了贤妃的可能性更大,那可是血海深仇哇。”

夏乾自己反驳了自己。他沮丧地垂下了头。现在线索越来越多,案件似乎即将进入尾声,可是,即便这样,真相仍然毫无头绪。

夏乾在一旁自言自语,而易厢泉继续翻看记录册:“可是他们二人在事发当夜都不在场。记录册上写着,阿德那晚一直在干活儿。”

三月初五的凌晨,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乾道:“也对,一个宫女,一个工匠,一个在佛堂,一个在工坊,中间是首阳山,还有很多武僧和守卫……不过,喜欢一个人是很难藏住的,只要把他俩叫到一块儿,一定能看出门道。我觉得,即便他们二人有私情,也可能和案子没什么关系。”

易厢泉一直在思考,没有说话。而夏乾呆呆地望着大佛,脑子已经不清不楚了。

易厢泉道:“没有证据,不能乱说。”

“厢泉,我睡一会儿。”

夏乾点头:“是。阿德喜欢冬霜,所以他才接了白马寺的所有活儿,才在这里坚守了八年。而且,冬霜是八年前来的白马寺。”

他刚躺下,在半梦半醒之间,却听到一个声音。

易厢泉一愣:“喜欢?”

滴答……

夏乾也翻了翻,道:“他们的卖身契不在这儿,说明……阿德是自愿的。什么人会自愿做这样的工作呢?我在想,阿德会不会是喜欢冬霜?”

夏乾困得不行,有些生气地道:“到底是哪儿漏雨了?”

易厢泉一怔,的确,按照这样的劳动强度和工钱,没人能干满八年。他立即将记录册重新翻看一遍,惊讶地发现,只有阿德一个人坚持了八年。在这八年的时间里,白马寺每一次的修缮,都有阿德的名字。

“是屋顶漏雨了。可地上没有水渍啊。”

“但是没人能干八年啊!洛阳大旱,也不是八年前的事呀!这些工匠每天都在干体力活儿,睡醒就要干活儿,所以,监工才一直盯着,怕他们偷懒,也怕逃跑吧。”

“肯定是佛祖不让我们睡觉,这才故意漏雨吵醒我们。”夏乾翻了个身,“你继续想吧,想的时候,别忘了念念经,帮那位小宦官超度一下。他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唉,人都去世了,我们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洛阳大旱,百姓生活困苦,肯定什么活儿都有人干。”

易厢泉哭笑不得:“你自己要来守灵,却让我诵经,自己睡觉。”

“厢泉,你别不理我。真的很奇怪,月钱才五十文,还有这么多人肯干这个活儿,你不觉得奇怪吗?”

夏乾迷迷糊糊道:“佛祖听见了就行。你先诵,天一亮我就起床,然后接替你……”

易厢泉没有理他,继续一页页地翻看。这个阿德今年二十岁,已经来工坊八年了。

他闭上眼睛,呼呼大睡起来。而易厢泉本来很困倦,被他一说,睡意也消了。他真的拿过经文,念了一会儿。夜深了,屋内很是安静。

“参与白马寺的修缮并不奇怪,但他们的月钱才五十文。”夏乾惊呆了,“这也太少了!”

滴答……

“夏乾,你看这里,这个叫阿德的工匠参与了白马寺的修缮。”

又是这个声音。夏乾把被子蒙到头上。易厢泉站起来环视了一圈。若是哪里漏了雨,地板上应该有水渍才对。可他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反倒有些困了。

他们立即闪入小房间,开始在房间内翻找。今夜月光很是明亮,二人借着月光,快速地翻看着记录册。

于是,他吹熄了蜡烛,打算也睡一会儿。

易厢泉和夏乾忙低着头进了门。

滴答……

两人都困极了,摆摆手:“快滚进去!”

易厢泉忽然抬头。这像是水滴落在金属上的声音。可整个殿内,唯一的金属就是那尊大佛。大佛约有三人高,直通屋顶。佛盘腿而坐,眉眼弯弯,垂目望着易厢泉和夏乾。

见他们聊起了天,夏乾低声问道:“我们能进去了吗?”

声音像是从佛像顶端传来的。

右边的监工道:“弄不好又做了偷鸡摸狗的事。”

易厢泉重新点燃蜡烛,举着爬上了桌案,抬头看着屋顶。看了一会儿,确定是屋顶漏了雨。他打算去拿些纸垫着,这样就不用听到滴答声了。

左边的监工怒道:“胡说什么!他可是被官府的人带走的,可别牵连到我们!”

他从桌案上跳下来,不小心碰倒了几个牌位。

右边的监工笑道:“你跟阿德的声音还真像,我还以为他回来了呢!”

易厢泉想起那日值夜睡着被赐死的小宦官。那小宦官向贤妃跪下求饶,说,他从来没有值夜时睡过觉。

夏乾应了一声。

还有秋菊。秋菊明明说过,她不会睡着的。

“阿德。”左边的监工答道,“他干了好多年啦,不像你们。新来的?”

可他们都睡着了。

“真是解手。”夏乾道,“刚才好多官兵,真可怕。他们带走了谁呀?”

是有人故意让他们睡着的吗?为什么呢?

右边的监工道:“说是解手,其实又偷懒了吧?”

还有,那天的牌位也倒了。

易厢泉答道:“刚才去解手了。”

易厢泉将牌位扶起来,就像他第一次来佛堂那日一样。可就在这一瞬间,一个想法忽然出现在他脑中。他立即看向佛像的脚边。雨滴多,可佛像的脚边一点儿水渍都没有。他又回头找白马寺修葺的图纸,找到佛堂那张,叫道:“夏乾,夏乾!”

两位监工似乎记不清一百多人的脸,只能看见易厢泉和夏乾赤着上身,便认为是工坊的人。

“怎么了?”夏乾嘟囔道。

易厢泉说完,自己先将上衣脱下,藏在草丛里。夏乾赶紧照做。他们二人直接走到监工面前。两位监工一左一右地看着门。左边的监工打着哈欠,问道:“什么时候出去的?”

“你起来,帮我个忙。”

“脱衣服。”

夏乾醒了,揉了揉眼睛,朝佛像看去。

“什、什么?”

滴答……又一滴雨落在佛像身上。

“脱衣服。”

这次,二人都盯着这雨滴,看着它慢慢从佛像顶端流下,流过佛像的眼睛——佛像就像是流眼泪了一样。接着,雨滴渗入佛像的脚下,消失不见了。

“怎么了?”

易厢泉上前敲了敲佛像。佛像发出清脆的响声,就像是一口钟。

易厢泉看了看,道:“夏乾。”

夏乾问道:“怎么了?”

夏乾问道:“咱们怎么过去?绕得过人,绕不过狗哇。”

易厢泉突然眉头紧皱:“佛像上有血迹。”

借着光,可以看到工坊的情景。这里由栅栏围成,有两个门,有监工分别在两个门口坐着,而栅栏附近拴着四条大狗。此时,工人们洗完了身体,陆续回房。

夏乾立即上前去看。的确,仔细看,佛像上面有褐色的小点,很不起眼,但确实是血迹。

夏乾眯眼看向前方:“一般都有一个专门放记录的地方……我看见了,在门口的小房间里,那里好像有很多书卷。”

易厢泉看了一会儿,越发觉得事情不对了。他扶住佛像的一边,说道:“你过来,帮我把佛像挪开。”

易厢泉道:“可以,我想去工坊查看下名册和记录。”

夏乾疑惑道:“挪得动吗?”

夏乾远远地看着,问道:“厢泉,山上还有不少官兵,咱们现在恐怕回不去白马寺,要不,去工坊看看?”

易厢泉道:“我喊号子,你往左挪,一、二——”

亥时是工匠们休息的时间。只听监工高喊一声,工坊内的灯就灭了好几盏。工人们陆续从工坊内出来,有一百来人的样子。他们在井边排队打了水,赤着上身站在野地里,将水浇在身上,算是洗澡。

他“三”还没喊出来,夏乾已经开始挪动了。出乎意料地,佛像居然非常轻。在一声声响动之后,牌位都倒了,桌上的贡品纷纷滚落下来,佛像被挪开了。

因为阿德被抓的事,大量官兵聚集在了工坊附近。他们将工坊搜查了一番,管事的被带走了,阿德的一些物品也被收走。整个工坊骚动了一阵。不过官兵很快就撤了。转眼就到了亥时。

易厢泉高举蜡烛,他们看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佛像脚下,有一个一尺见方的大洞。